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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尧,你在宫里就过这种苦日子? 含章殿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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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章殿偏殿里,陈恬正发脾气。
“这什么东西?!”
一盏青瓷茶盏被推得在案上打了个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锦缎桌布。陈恬皱着眉,拿帕子擦手指,一脸嫌弃。
“这茶也能入口?苦不苦、涩不涩,一股陈年旧味,本宫在别苑喂鸟都不用它。”
贴身丫鬟青禾赶紧跪下:“郡主恕罪,这是宫里的份例茶,奴婢问了,含章殿配的就是这个……”
“份例?”陈恬瞪她,“本宫什么时候受过份例?本宫在别苑喝的是什么?龙园胜雪!一斤千金,泡出来满室清雪香。你给本宫喝这个?”
她把茶盏往外一推,青禾赶紧接住。
“还有这糕点。”陈恬又捏起一块杏仁酥,只看了一眼就丢回去,“这什么色?这什么形?御膳房是打发叫花子呢?本宫在别苑的糕点,要苏州的厨子做,枣泥要枣皮削净,核桃要现剥现碾,一块糕要三蒸三晾。这什么东西,也配摆在本宫面前?”
青禾低着头,不敢接话。
陈恬又扭头看榻上的铺陈,越看越来气。
“这被子是什么料子?粗棉的?本宫在家盖的是云锦缎,填的是南海木棉,轻得像云,暖得像春。这被子沉得压人,盖着怎么睡?还有这枕头,硬邦邦的,里头填的什么?荞麦壳?本宫枕的是和田玉枕,清凉安神,这什么东西!”
她越说越气,站起来在殿里转了两圈,裙摆上的孔雀金丝在地毯上拖出一道亮晃晃的弧。
“本宫是来当贵妃的,不是来受罪的!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都不如意。这宫里是什么地方?是冷宫吗?本宫在别苑养的狗都比这过得舒坦!”
青禾小声劝:“郡主,您消消气,要不奴婢去问问,看能不能换……”
“换什么换!”陈恬跺脚,“本宫要龙园胜雪!现在就要!本宫不管,你去找阿尧,让他给本宫弄来!”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
陈恬一回头。
萧思尧站在殿门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面色苍白,由内侍扶着,像是一路从含章殿正殿慢慢挪过来的。他咳了两声,抬眼看她,目光温顺又带着点无奈。
“姐姐。”
陈恬看见他,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什么,嘴巴一瘪,快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阿尧——”
这一声拖得又长又软,带着十二分的委屈。
萧思尧被她抱得手一顿,低头看她,声音不自觉放轻了:“姐姐怎么了?”
陈恬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像要哭又忍着:“阿尧,你在宫里就过这种苦日子?”
萧思尧愣了一下。
陈恬拽着他袖子,把他拉到案边,指着那盏被她推开的茶:“你喝这个?这茶是陈的!陈年的!又苦又涩,本宫喝了一口就想吐。你天天喝这个?”
她又指着那盘杏仁酥:“这糕点硬得能砸核桃,你天天吃这个?”
再指着榻上的被子:“这被子沉得像石头,你天天盖这个?”
她越说越委屈,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啪嗒落在萧思尧的手背上。
“阿尧,本宫在家的时候,喝的是龙园胜雪,吃的是苏州厨子做的糕,盖的是云锦被,枕的是和田玉枕。本宫以为你当皇帝,过得比本宫好……结果你过的这是什么日子?”
她一边哭一边拽他袖子晃:“你怎么不跟本宫说?本宫要是知道你在宫里吃这些苦,本宫早就来看你了。”
萧思尧看着她哭,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的手抬起来,想替她擦泪,又停在半空,最后轻轻落在她肩头,拍了拍。
“姐姐别哭。”
陈恬不听,继续哭:“本宫不管,本宫受不了这个。这茶本宫不喝,这糕本宫不吃,这被子本宫不盖。本宫要回家!”
萧思尧咳了两声,声音低低地哄:“姐姐别恼,是朕疏忽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内侍说:“去,把御茶库里存的龙园胜雪全搬来,给贵妃。以后贵妃的茶,只用这个。”
内侍应声退下。
陈恬抽噎着抬头:“真的有?”
萧思尧:“朕登基那年,地方进贡了半斤,朕一直收着没动。姐姐喜欢,全拿去。”
陈恬脸色好了些,但还是拽着他袖子不放,嘟囔:“那糕点呢?被子呢?枕头呢?”
萧思尧又咳了两声,对另一个内侍说:“传朕口谕,御膳房调苏州厨子进含章殿小厨房,专给贵妃做糕点。贵妃用的被褥,去内库找云锦缎和南海木棉,重新赶制。枕头换和田玉的,要沁过凉水的。”
内侍一一记下,退了出去。
陈恬这下满意了,松开他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凑过去抱住他胳膊,软声说:“阿尧,你真好。”
萧思尧低头看她抱着自己胳膊的手,细白的手指,指甲染着凤仙花汁,亮晶晶的。他眼底暗了暗,面上却不显,只是温和地笑:“姐姐在宫里,不能委屈。”
陈恬又想起什么:“对了,本宫还要——”
萧思尧:“姐姐要什么,只管说。”
陈恬扳着手指:“本宫的鸟要拿进来,本宫的厨子要进来,本宫的丫鬟不够用,再拨四个,还有本宫要泡温泉,含章殿有温泉吗?”
萧思尧一一应下:“鸟拿进来。厨子明日进宫。丫鬟拨八个。温泉……朕让人在偏殿后头挖一个。”
陈恬满意了,松开他袖子,往榻上一坐,又嫌被子沉,干脆把被子推到一边,只盖着自己带来的薄毯。
萧思尧看着她折腾,也不恼,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过了一会儿,内侍端了新茶上来,果然是龙园胜雪。
陈恬端起茶盏,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雪香飘出来。她眯着眼抿了一口,终于笑了:“这才对嘛。”
她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萧思尧:“阿尧,你喝过这个没有?”
萧思尧:“朕……喝过一回。”
陈恬:“一回?”
萧思尧笑了笑:“这茶金贵,朕舍不得多喝。”
陈恬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盏,又看了看他苍白消瘦的脸。
她忽然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你喝。”
萧思尧一怔:“姐姐?”
陈恬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嘴上却硬:“本宫让你喝你就喝。本宫在别苑天天喝,不差这一盏。你病秧子,得喝点好的。”
萧思尧捧着那盏茶,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银白芽尖。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姐姐就是这样。
骄纵、跋扈、无法无天、一点委屈受不得。
可她心里,始终记着他。
他抿了一口茶,清冽的雪香在唇齿间化开。
“好喝。”他说。
陈恬斜他一眼:“废话,龙园胜雪,能不好喝吗?”
萧思尧低头笑。
陈恬喝完茶,心情好了,开始犯困。她歪在榻上,把薄毯拉到下巴,闭着眼嘟囔:“阿尧,你病秧子别老坐着,回去躺着。”
萧思尧起身,走到她榻边,低头看她。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百鸟裙铺了半张榻,金丝孔雀在日光里闪闪发亮。
萧思尧伸手,把她随手丢开的锦被重新盖好,动作很轻,没让她醒。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偏殿。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点温顺病弱的笑散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周太后寝宫的方向,眼底沉沉。
“传朕口谕,”他声音很低,“明日早朝后,让内务府把贵妃的份例按皇后标准再加三成。谁有异议,让他来找朕。”
暗卫应声。
萧思尧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姐姐要温泉,明日就动工。”
他拢了拢大氅,慢慢走回正殿。
身后偏殿里,陈恬翻了个身,梦里还在嘟囔:“龙园胜雪……再给本宫来一盏……阿尧……你喝……”
萧思尧脚步一顿。
他站在夜色里,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嘴角弯起来,眼底却沉得像深潭。
“姐姐。”
他低低说了一声,声音散在风里。
“朕这辈子,就贪你这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