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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缠人 少年人或许 ...

  •   宿醉过后,头痛欲裂。

      酒精的效力散去,晓月升的意识终于回笼,等逐渐接收了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他意识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这里根本不是民国年间,他一眨眼的工夫居然来了八十年后!

      他已经死在了民国二十六年了,可没想到没去地府投胎,灵魂反而悄无声息地跨过八十年,在这个叫许乐平的学生身上重生了。

      更没想到他还把陌生人错认成小涂,拉着人跑到员工休息室,对着他嚷嚷了一通有的没的!

      仿佛戏本里的事情居然就这么发生在自己身上,晓月升觉得脑子有些转换不过来。

      一想到昨晚他死活拉着这个人不放,只尴尬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直接逃回民国!

      清醒了再看,叶晋铭长相只是和小涂有些许相似而已,小涂一个知识分子,素来沉稳端正,哪里是叶晋铭这么个一身轻浮的小少爷能比的!

      胳膊在叶晋铭身体底下压了一夜,有些发麻,他试图把手抽出来,本来不想惊醒叶晋铭,可这人动弹两下,还是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晓月升眨了眨眼,叶晋铭也眨了眨眼。

      最后还是晓月升率先打破沉默:“早?”

      看着眼前终于清醒的人,叶晋铭气不打一出来,他咬牙切齿地:“醒啦?”叶晋铭根本就没睡好,长这么大他就没睡过这么小的床!

      “还早!早个屁!老子被你拉着在这么个破地方睡了一夜!这他妈像话吗!我叶大少爷什么时候睡过这么不上档次的床!窄成这样,床垫子也不是意大利进口的,硌的我浑身疼!你面子可真大啊!哈!”最后一个字已经控制不住语调上扬。

      晓月升自知理亏,谁能想到许乐平和他一样都是个一杯倒。他连忙爬起来,诚挚道歉:“对不起,这位先生,是我酒醉失态。”

      看着这人低眉顺眼的样子叶晋铭的气也发不出来了,想到这人昨晚非要拱到他怀里的样子,视线忍不住在他脸上扫了扫。

      刚刚清醒的晓月升顶着一头有些毛躁的头发,姿态慵懒,衣领凌乱,漏出了半截锁骨,看得他小脸一红。

      叶晋铭虚张声势般清了清嗓子,“行了,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这种酒量,以后在外面就不要瞎喝酒,要不是小爷我心善,你保不齐就被别人捡咸鱼了!”

      晓月升看出来这小少爷虽然有点咋咋呼呼的,心眼儿却不坏,便点头道谢:“谢谢您,这位先生,要不,我请您吃个饭?”

      他试探着问出口,心里却有些忐忑,自己没钱,请不起什么好的,这小少爷怕是看不上。

      叶晋铭倒是一点没看出不情愿,“行吧,那就给你这个机会。”说着跳下床,伸了个懒腰,接着自然而然地把手机伸到晓月升眼前。

      他不明所以地望着叶晋铭。

      “不是要谢我?加个微信啊。”

      循着许乐平的记忆,他知道现代人们大多靠微信联系,于是老老实实添加了叶晋铭。

      “我叫叶晋铭,你叫什么?”

      他刚想说自己的艺名,话到嘴边又急忙撤回,“许乐平。”衡量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财力,他问:“我请您吃附近的砂锅粥行吗?”

      成功套到了许乐平的联系方式,叶晋铭心情颇好,“行啊。”

      “那您先去店里等我,我去找经理交个班。”

      昨晚的夜班经理呼叫了好几次他也没回,知道他是因为喝醉酒睡了一整夜,有些生气他不负责任,扣了他200块钱,昨晚的工资也没有了,晓月升只能道歉保证下次不再犯。

      毕竟是许乐平的工作,他不能一来就给人弄丢了。

      --

      砂锅店里,叶晋铭百无聊赖地撑着头。

      这地方油乎乎的,他一进来就浑身难受,索性搬了把小凳子在外面支了张桌子。换了平时,他才不会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吃东西。

      他美滋滋地回味着许乐平抱着他时的触感,似乎混着一股若隐若现的橙花香气,总觉得沾在他身上萦绕不去。

      大男人怎么能白成这样,还一副受气包的样子,昨晚从他颠三倒四的念叨里叶晋铭也能大概听得出他被人打还不敢还手。

      会是谁呢?同学?亲爹?

      难道受人威胁了?着急赚钱所以才来酒吧打工?不会是男朋友吧!

      叶晋铭眼皮子重重一跳,什么狗东西敢随便打人!

      他一时间正义感爆棚,思绪飞到了天南海北,许乐平在他脑海里已经成了一副受人欺压、孤苦无依的可怜柔弱小白花形象。

      于是等晓月升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叶晋铭一张略显狰狞的脸。

      “叶先生?您没事儿吧?”晓月升一脸疑惑。

      叶晋铭如梦初醒,立马收敛了表情,“啊呃,没事儿,吃什么!”

      “我吃皮蛋瘦肉粥,您点了吗?“

      “别老您您的,我才多大,给我叫的老气横秋的,叫我名字就行了。”

      晓月升有点叫不出口,他一个戏子,从来都不敢直呼客人名讳。

      看着这人抿唇不语的样子,叶晋铭只觉得这么副软脾气能不受人欺负吗,“让你叫你就叫呗,你不是叫许乐平吗,我都叫你名字了,你也得礼尚往来吧。”

      晓月升有些迟疑地张了张嘴:“叶,叶晋铭?”

      “这就对了嘛!”叶晋铭心情大好,拿起桌上的塑料水杯和他碰了一下。

      晓月升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从混沌蒙昧的民国二十六年醒来,一眨眼到了个太平年代,这个时代的人们离开战乱太多年了。也只有和平盛世才养得出这样的张扬明媚的少年人,他有些羡慕。

      热腾腾的粥端上来,还配了几叠爽口的小菜和卤蛋,空荡荡的胃一下被抚平了。

      “你看着年纪不大,还在上学吧,怎么想着来酒吧打工?”

      原身许乐平即将从戏曲学院毕业,已经考上了京剧院。“我大四刚毕业,还没正式上班,酒吧夜班工资高,赚点生活费。”

      叶晋铭抬头:“你很缺钱?”

      晓月升喝了口粥,含糊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能赚点钱更好。”

      叶晋铭摘下自己的手表放到桌上,语气随意地道:“说了一杯酒一万,就是没想到你酒量能这么差,这次就算我的错,这块表赔给你吧。”

      晓月升一愣,他虽然看不懂这手表什么牌子,但是也知道有钱人能上身的都不是凡品,他把表推了回去,“不用了,说好了是多少就是多少。”

      叶晋铭没想到他不收,有些着急,“你不是缺钱吗,给你你就拿着!”

      许乐平念的京剧表演班不用学费,平时勤工俭学加上奖学金,其实生活费是够的,他急着赚钱都是为了生父许建林的手术费。

      可是循着记忆,他知道许乐平的亲生父母在各自组建家庭之后就像踢皮球一样把一个小孩子踢来踢去,成年后双方更是觉得终于摆脱了这个累赘,一分钱生活费都没有出过。

      晓月升也是被父母卖到戏班子的。穷人家吃不起饭,连着卖了他的两个姐妹以后,就开始卖他这个年纪最小,没有劳动力还要白吃口粮的累赘了。

      越是没有才越是渴望,许乐平对亲情的向往他能够感同身受。

      占了人家的身体,就要替他尽这份责任。酒吧的班他得接着上,能赚多少是多少,许建林夫妻俩总不会真的指望一个学生拿出手术费的大头来。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缺钱,不劳而获也不是什么好习惯,助长惰性。”

      “不就一块儿表吗,才几个钱!”叶晋铭觉得他小题大做。

      “一万就够了,真的,好意我心领了。”

      叶晋铭少爷脾气犯了直接把表扔到地上,“小爷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拿的道理,你不要就扔了!”

      又是个活祖宗!晓月升在心里叹了口气,跑过去捡起手表,“别随便乱扔,谁挣钱都不是容易的。”

      叶晋铭长这么大什么时候挣过一分钱,家里人对他最大的期待就是不败家。他骄傲地一昂头:“就这么一块儿表我哥分分钟就赚回来了!”

      “……” 又不是你赚的在骄傲什么,晓月升扶额。

      他算是看出来了,叶晋铭一看就是被家里人捧着长大的,没啥心眼儿,对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就随意漏了家底,也不怕他起什么坏心思。

      他知道这种小少爷真能干出豪掷千金只图一乐的事情,索性不再推辞,“我收下了,谢谢你。”

      叶晋铭终于舒坦了,眉头松了松,想起这人昨天半梦半醒间说的话,忍不住问:“黄元鸣是谁?”

      晓月升瞳孔骤缩,他实在不愿意提到这人。

      民国二十六年,炮火轰开京州城,亲人相继离世,神州大地沦陷。蛰伏黄府的日子,委身仇人,忍气吞声,所有苦果都咽进肚子里,短短半年就磨干了他的少年心气。

      所幸也只有半年,他就找到了刺杀的机会,死的时候觉得可算是解脱了,谁想到他还能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呢。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子弹穿透皮肉的感觉徘徊不去,听到自己的心跳他才有活着的感觉。

      于他而言不过是昨天的事情,可此刻坐在21世纪的一个普通早餐店里,却觉得仿佛是上辈子了。

      他语气淡淡的:“没谁。”

      叶晋铭不是个会看人眼色的,“这人打你?为什么?你就由着他作威作福?”

      晓月升有些记不全自己酒醉时迷迷糊糊都说了些什么了,只能敷衍道:“没有,酒醉时的胡话而已,不用往心里去。”

      叶晋铭再蠢也知道他没说实话,他有些气许乐平不信自己,京州有什么人是他收拾不了的!“不管谁欺负你,在京州,你报我叶晋铭的名号保准好使!”

      晓月升恹恹的,不想多话,他本能地有些排斥和富家子弟打交道。

      喝完粥,他觉得有了些精神,自顾去结了账。“昨天晚上真的不好意思,添麻烦了,账结过了,我先回学校了。”

      看着他要走,叶晋铭有些急,一把拉住他:“怎么说走就走啊,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不就行了,你不上白班,又没事情可干。”

      看着拉住自己的手,晓月升轻微皱了皱眉,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要练功。”

      “练功?练什么功?”

      “我是唱戏的,戏曲学院的学生,每天都要练功。”练功早已写进了身体记忆,无论在哪里他都不想懈怠。

      “你唱戏?你不会是旦角吧?”叶晋铭瞪大了双眼,觉得许乐平这柔弱无骨的身段和气质有了解释,他奶奶就是个资深京剧迷,耳濡目染的跟着看了些,他知道有些男人唱起旦角来儿简直比女人还妩媚。

      晓月升点点头,“我是刀马旦,也唱青衣。”

      叶晋铭来了兴趣,“怪不得你声音这么好听!你什么时候有演出啊,我到时候买票去看!”

      他有些招架不住叶晋铭这副热情的样子,“还早呢,我都没正式上班。”说着准备告辞。

      “非要天天练功吗?”叶晋铭目光有些依依不舍。

      “功夫但凡一松懈观众都能看得出,天天都练是最基本的。”

      叶晋铭不好再留他,“那我送你。”

      看着这小少爷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晓月升隐隐感觉到他的用意,他有些头疼。

      民国梨园向来是达官贵人消遣逗闷的销金窟,伶人仿若乱世飘萍,命运从来不受自己控制。自从15岁初登台一炮而红,他也被迫学着逢场作戏,在名利场迎来送往。

      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为了找乐子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想尝试,只不过热情来得快散得也快。从前当红的时候,一个留洋回来的小少爷恨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他还记得那人吻着他的手一脸温柔地称他为自己的缪斯。

      他不懂缪斯是什么,可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虔诚的神情,彼时的晓月升也曾生出了自己在被好好珍视的错觉。

      可结果又如何呢,京州的红角换了一茬又一茬,小少爷也从云升班销声匿迹。后来走投无路,他找人求助,可那人搂着怀里的新宠,像看一个乞丐一样把他打发走了。

      少年人或许曾经有过真心,可这真心也是要掰成八瓣的,上称再一掂,早已不剩下什么了。

      叶晋铭盯着他目光灼灼。晓月升内心古井无波。

      “你不用送我了,我想一个人走走。”

      叶晋铭看着他一脸疲态,脸色也有些苍白,觉得这人脆弱成这个样子,在外面得受多少欺负?眼前人朝他轻轻一点头转身走了,满身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完全没有了昨晚抱着他不放的那股黏人劲儿。

      总之他还得在酒吧上班,有的是见面的机会,叶晋铭心想。

      晓月升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闲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周围行人和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昨晚到现在经历的一切让他觉得和做梦一样。

      他扯了扯自己的脸皮,疼,不是做梦,他是真的又活了。

      师父总说他们这辈子入了下九流的行当,把人该吃的苦都吃完了,下辈子就不会再投胎当人了,怎么兜兜转转又让他当了一回人。

      他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愁人。他好好的死了便死了,给他弄到这里来做什么。

      老天爷玩我呢吗这不是。

      去死也是需要魄力的,他下了多大的决心呢!

      这个时代虽然看上去一切都很好,只是他熟悉的一切早就不复存在了。云升班,九梁胡同,甚至是黄府,从前恨的、爱的形形色色的人,骨头都化成了灰。

      过了最初的新奇,剩下的就是巨大的无所适从。

      他慢慢盘算下一步的生活。

      让他再去死一回?不敢。可活着就得为一日三餐奔走。

      好在许乐平也是学戏的,还都是刀马旦。京剧院上班工资没有多高,但是够生活。

      许乐平和父母不联系,喂饱自己一张嘴就够了。京州寸土寸金,靠着这点工资买房子是没指望了,但是他有口饭吃就满足了。

      比死了强,活着还能有口正经饭吃,戏班子如今都是国家扶持的单位了。等活完了这辈子,下去见到师父师兄他们,还能吹嘘一下自己可是见了大世面。

      他拿出手机当镜子照了照,发现许乐平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又是同行,这缘分还真是不浅。

      他嘴里念叨着乐平这个名字,觉得真是舒心顺口,他本名也姓许,因为排行第五,一直被人小五小五的叫着,直到15岁登台,师父才给他起了晓月升这么个艺名。现如今他终于有个大名了,忍不住开心得很。

      山河日月换了新天,触目所及的都是新景,戏子如今都不是下九流了,还能被称一声艺术家,晓月升枯死的心此刻也隐隐对未来生出了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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