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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们要逃了 九月的奉天 ...

  •   九月的奉天,秋意是悄无声息漫上来的。

      白日里日头还悬得高高的,晒在人身上暖融融的,单穿一件薄长衫便足够,风从街巷穿过,卷着街边槐树落下来的碎黄叶,轻飘飘擦过肩头,一点都不凛冽。可只要太阳一沉,暮色漫过将军府高高的灰砖墙,凉意就跟着从地底下钻出来,顺着衣料缝隙往骨头里钻。

      傅文洲已经走了整整五个月。

      五个月,足够将军府里翻好几轮闲话。从前人人忌惮那个手握兵权、性情狠厉的傅老爷,如今人一没,那些藏在背地里的议论便不再压着,像墙根下的野草,疯一样往外冒。府里大大小小的姨太太、管事、仆妇,各有各的盘算,有的盼着分家产,有的惴惴不安,生怕新的掌家之人容不下她们。唯独陌葳蕤,像一汪沉在深潭里的水,安安静静待在分给她的偏院,很少出去走动。

      他是四房,是傅文洲生前最后纳进来的妾,是奉天城里人人都在议论的、从江南来的男戏子。

      距离他们定下出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日子定在九月十八的夜里。

      这个日子是傅文渊反复斟酌许久才敲定下来的。他在奉天长大,清楚城里巡防的排班,知道入夜之后,城门值守的兵士会松懈几分,城外渡口那艘预定好的商船,会在二更之后起锚,顺着河道往南走,一路转水路,最终去往江南。那是陌葳蕤的故乡,是他们两个人藏在心底,念了无数次的归处。

      这些日子,傅文渊借着打理府中事务的由头,悄悄打点好了一切。买通了渡口的船家,备好了路上要用的盘缠、路引,甚至提前安排好了沿途落脚的客栈。所有计划在他心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哪里容易遇上盘查,遇到突发状况该往哪里躲,都盘算得清清楚楚。他们要趁着夜色,从将军府后院那处少有人看守的狗洞旁的矮墙翻出去,绕开正街,走僻静的小巷,直接赶到城外渡口,登上那艘船。

      只要上了船,顺着流水往南,离开奉天,离开这压抑沉重的东三省,他们就能到江南,寻一处临河的小院安身。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隔着一层身份遥遥相望,不必被“父亲的四姨太”、“老爷的儿子”这层荒唐又刺人的枷锁困住。

      傅文渊无数次想象过江南的样子。陌葳蕤和他说过,江南的九月,没有奉天这样干硬的秋风,空气里是湿润的,河面上飘着菱角与莲蓬的清香,巷子里有卖桂花糕的小贩,清晨能听见乌篷船摇橹的水声。往后,他可以陪着陌葳蕤,不用再顾忌旁人眼光,晨起看雾,傍晚听雨,安安稳稳,岁岁相守。

      今夜,就是计划好的日子。

      暮色一点点吞没将军府的飞檐,天边褪成淡淡的灰蓝,星子稀稀疏疏地冒出来,还不算明亮。庭院里的几株海棠早已经过了花期,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落了几片干枯的叶子,落在青石板上,被风推着慢慢滑远。

      陌葳蕤就站在廊下,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薄夹衫,袖口挽到小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廊柱冰凉的木纹。他抬着眼望向院墙之外的天,眼神飘得很远,像是已经穿过厚重的砖墙,看见千里之外烟雨朦胧的江南。

      入秋的晚风拂过来,掠过他单薄的肩头,陌葳蕤轻轻瑟缩了一下,只是很细微的一个动作,却立刻被身侧的傅文渊捕捉到了。

      傅文渊方才一直靠在门边,安安静静看着他。这五个月,他过得同样煎熬。一边是逝去的生父,血缘是斩不断的,心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一边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从二十一岁一眼心动,许诺要生生世世相伴的陌葳蕤。父亲的离世,对他而言从来不是单纯的悲或者喜,是一团揉在一起,理不清的乱麻。可只要看见陌葳蕤,那颗悬在半空惶惶不安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傅文渊快步走上前,把自己搭在臂弯的一件深灰薄绸外衫取下来,抬手,轻轻披在了陌葳蕤的肩上。衣料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皂角的清味,裹住微凉的风。

      “入秋了,有点冷,别整天不爱惜自己身体。”傅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院子外面路过的下人,话音落下的时候,他微微倾身,指尖带着一点温热,轻轻捏了一把陌葳蕤细软的腰侧。

      他故意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逗他:“天天大鱼大肉好吃好喝地供着你,这腰怎么还是这么细?传出去,府里的下人乱嚼舌根,都说将军府苛待咱们这小戏子,不给饭吃。”

      陌葳蕤被他捏得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侧过身,抬眼瞪了傅文渊一眼。

      那一眼一点戾气都没有,眼尾微微泛红,眼波软得像江南春日里化开的春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明明是瞪人,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媚。

      傅文渊望着他这模样,呼吸猛地滞了一瞬。

      他总说,陌葳蕤是江南养出来的美人,是浸在水汽与软风里面长出来的。从前在戏台上,水袖翻飞,唱腔婉转,一颦一笑就能勾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卸了戏妆,褪去台上浓艳的油彩,素净一张脸,更是美得惊心动魄。北方的秋阳、硬风,好像半点都磨不掉他骨子里的温润秀丽。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傅文渊心底忽然就浮起这几句诗,目光黏在陌葳蕤脸上,几乎移不开,心口发烫,真有几分要流鼻血的燥热感。

      “陌葳蕤?”他低声唤他的名字。

      陌葳蕤把脸偏到一边,不想搭理他。被他这样直白灼热的目光盯着,耳尖悄悄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外衫的衣襟。

      傅文渊眼珠一转,坏心思上来了,故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舌尖轻轻扫了扫自己的下唇,慢悠悠吐出两个字:“嗯……姨太太?”

      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两人之间那层最敏感的薄纱上。

      这个称呼,是困住他们的枷锁,是旁人眼里名正言顺的身份,是横在他们之间,最荒唐难堪的一道坎。

      话还没有说完,陌葳蕤猛地抬手,掌心直接捂住了傅文渊的嘴。他的掌心微凉,软软地贴在傅文渊唇上,眼神带着一点慌乱,又羞又恼,声音压得细细的:“干嘛?不许乱说。”

      傅文渊没有挣扎,就任由他捂着,眼里面盛着笑意,亮晶晶地望着他。

      陌葳蕤见他不闹了,才慢慢松开手,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想起了一句诗。”傅文渊放缓了语气,不再打趣他。

      陌葳蕤抬眸看他,轻声问:“什么诗啊?”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傅文渊一字一句念出来,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陌葳蕤脸上,“我记得,是李延年写给李夫人的。”

      陌葳蕤静静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他知道这诗,从前在江南学戏的时候,先生教过,唱词里也常常化用这类句子。只是从前读,只当是描摹美人的字句,如今从傅文渊口中说出来,句句都是说给他听的,沉甸甸落在心上。

      他耳根更烫,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滚烫的视线,低声道:“哦哦,不说这个了,我去收拾东西。”

      说完,陌葳蕤转身,率先往屋里走。

      傅文渊跟上他的脚步,一同踏进这间偏院的卧房。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是傅文洲给陌葳蕤安排的住处。一张雕花木床,靠窗一张书桌,墙角立着一个梨木衣柜,窗台上放着一小盆长势不算旺盛的兰草,是陌葳蕤搬进来之后,自己寻来种下的。在这里住了快五个月,这里的一砖一木,一桌一椅,都带着让人窒息的压抑。他们今晚就要抛下这里所有的一切,什么金银摆件、名贵衣料都不带,只收拾一点轻便、路上刚需的物件。

      包袱是提前备好的,粗布的,不起眼,就算在路上被人撞见,也不容易惹人怀疑。

      陌葳蕤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慢慢挑拣衣物。他没有带太多,只拣了两件耐穿的素色长衫,几件贴身里衣,一双软底布鞋。江南潮湿,他特意拿了一件薄披风,想着到了南边阴雨的时候可以御寒。傅文渊蹲在一旁,清点盘缠和路引,银票用油纸层层裹好,藏在包袱夹层,路引单独收好,又把几块碎银子分开放在不同口袋,以防万一遇上盘查,不至于拿不出零碎花销。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窗外秋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府里下人走动说话的低声动静,隔着院墙,朦朦胧胧的。

      陌葳蕤弯腰,想去拿柜子底层叠放的帕子,胳膊一动,放在柜子隔板角落的一沓纸张被带得一晃,一封封在米白色信笺里、封皮微微泛黄的信,从夹缝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轻轻落在青砖地面上。

      傅文渊闻声抬眼,伸手弯腰,先一步把那封信捡了起来。

      指尖触到信封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

      信封上面的字迹是他的,是多年前,他远渡重洋,在大洋彼岸写给十七岁的陌葳蕤的。

      傅文渊捏着信封,指尖摩挲过封皮边缘,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陌葳蕤,眉梢挑了挑,带着一点讶异,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温柔:“呦~,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信?”

      陌葳蕤看见那封信,身子顿了一下,唇线抿起来,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别过脸去。

      这封信,是很久之前的东西了。

      那一年,陌葳蕤才十七岁,孤身一人离开江南,一路颠簸,来到陌生冰冷的奉天。他是跟着戏班北上讨生活的伶人,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在灯红酒绿的戏园子里登台,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了二十一岁的傅文渊。

      初遇的时候,一切都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傅文渊常去戏园看他唱戏,台下目光温柔,散场之后会等在后门,给他带温热的点心,陪他说话。他们在奉天的街巷散步,在黄昏的河岸边并肩坐着,傅文渊同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许诺往后要陪着他。陌葳蕤长到十七岁,第一次尝到心动的滋味,把这个人放进心底最要紧的地方。

      可他们相伴的日子太短太短。没过多久,傅文渊家里安排他出国留学,远赴重洋。

      他走的时候,来不及好好告别,隔着山海,只能写一封信寄回来。那封信漂洋过海,走了很久很久,才送到奉天。

      信抵达陌葳蕤手上的那段日子,恰好是傅文洲的胁迫送到他面前的时候。

      手握兵权的傅老爷看上了他,放出话,要纳他做四房姨太太。强权压顶,一个无根无凭、靠唱戏糊口的少年伶人,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逃,无处可逃;拒绝,就是祸及整个戏班。

      那封来自大洋彼岸、满载着思念与期许的信,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关头,几乎成了压垮陌葳蕤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边是遥遥相隔、不知何日才能归来的心上人,一边是军阀强权逼来的婚事。他捧着那封信,在戏园后台,一夜一夜地掉眼泪,却连求救都找不到地方。他不能写信告诉傅文渊,不能让远在异国的他分心、痛苦,只能一个人吞下所有惶恐与绝望,最后应下了这门婚事,一身浅红袄裙,坐着那顶悄无声息的小轿,从侧门抬进将军府。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一直没有丢掉这封信。辗转搬家,住进这座压抑的偏院,也小心翼翼藏在柜子深处,从来没有拿出来给任何人看过。

      傅文渊捏着泛黄的信封,心口一阵阵发紧,酸涩顺着血管漫开。他慢慢走上前,一步一步靠近陌葳蕤,把信先轻轻放在旁边的书桌上。不等陌葳蕤躲开,他伸手,扣住陌葳蕤的后颈,微微用力,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和从前那些带着戏谑的轻啄不一样,沉、重,裹着积攒了许久的思念、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傅文渊的唇贴着他的,慢慢辗转,另一只手不安分地落下去,顺着衣料,轻轻抚上陌葳蕤纤细的腰,指尖轻轻捏了捏。

      呼吸交缠在一起,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喘息。

      许久,傅文渊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陌葳蕤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声音沙哑低沉:“别老勾引我好吗?”

      陌葳蕤被吻得浑身发软,脸颊滚烫,听他这句没正形的话,又气又羞,抬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声音轻轻的:“滚。”

      说是让他滚,手上的力气却轻得可怜,落在傅文渊身上,和撒娇没有两样。

      傅文渊低低笑了一声,轻咬着陌葳蕤的肩,直到陌葳蕤痛呼出声,傅文渊才松口,没有再继续闹他,只是伸手,把人揽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两人接着安安静静收拾剩下的零碎东西。

      没有贵重物件,一点伤药,几块干净手帕,陌葳蕤舍不得那盆小小的兰草,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路上辗转颠簸,带着花草太过惹眼,他们要尽量轻便,越少东西,越不容易引人注意。陌葳蕤最后看了一眼窗台的兰,轻轻叹了口气。等他们到了江南,往后想要多少花草,都可以自己种。

      包袱很快收拾妥当,两个,不大,看着就像是寻常出门赶路的旅人。傅文渊把包袱放到床内侧靠墙的位置,藏好。

      收拾完一切,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窗外夜色浓稠,月亮被薄云遮住,只漏出一点淡淡的清辉。府里各处的灯笼次第点亮,远远的长廊上,有提着灯笼巡夜的仆役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走远。

      他们躺到床上。

      床很大,铺着柔软的被褥,可陌葳蕤睡得并不安稳。他侧着身子,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深色的纱幔,一点睡意都没有。

      今夜,只要等到二更时分,府里大部分下人都睡熟,巡防间隙,他们就要动身。翻过矮墙,奔赴渡口,登上那艘去往江南的船。

      这是他们挣扎了五个月,盼了五个月的机会。

      傅文渊躺在他身侧,也没有睡着。他比陌葳蕤更清楚出逃的风险。奉天是军阀盘踞的地方,城外关卡重重,一旦被发现出逃,后果不堪设想。他反复核对计划,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复盘路线,可心底依旧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紧张。他悄悄侧过身,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陌葳蕤的腰,把人拢在自己怀里。

      掌心贴着陌葳蕤温热的小腹,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起伏。

      “别害怕。”傅文渊把下巴轻轻搁在陌葳蕤的肩窝,气息轻轻扫过他颈侧的皮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上了船,顺着河水往南走,不出月余,我们就能到江南。到了那边,没有人认识我们,不用再顾忌身份,不用再躲躲藏藏。我找一处临河小院,院子里种你喜欢的兰,种桂花,你想唱戏,便只唱给我一个人听,不想唱,就日日陪着我晒晒太阳,逛市集。”

      陌葳蕤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紧绷的身子慢慢松弛下来。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蹭了蹭傅文渊的小臂,轻声应了一句:“嗯。”

      他想象傅文渊描绘的画面。江南的小院,门前流水,檐下桂香,没有将军府冰冷的高墙,没有旁人指指点点的闲话,没有傅文洲这个名字带来的枷锁。只有他和傅文渊两个人,安安静静,相守度日。

      那是他藏在心底,想了无数次的美梦。

      “文渊,”陌葳蕤小声开口,“你会不会后悔?”

      傅文渊收紧手臂,抱得更稳了些:“后悔什么?”

      “放弃这里所有的一切。”陌葳蕤的声音很轻,“傅家的家产,身份,在奉天的根基。跟着我走,去江南,一切从头来过,往后我们只能做普通人,清贫度日,颠沛流离。”

      傅文渊低低笑了,吻了吻他颈侧细腻的皮肤:“这些东西,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从始至终只有你。当年在戏园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要和你在一起。家产权势,若是要拿你来换,那便一文不值。只要身边是你,哪怕日子清贫,粗茶淡饭,我都心甘情愿。”

      陌葳蕤的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他没有回头,就这么安安静静窝在他怀里。

      两个人就这么靠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一点一点规划往后江南的日子。说要买什么样的小院,说江南的吃食,说春天看桃花,秋天摘桂花酿酒,说以后老了,就守着小院,看流水缓缓淌过门前。

      时间一点点流淌,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慢悠悠响起来,一更了。

      梆子声沉闷,穿过层层院落飘进卧房里。

      傅文渊抬眼看向窗纸,外面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秋风不停,卷着落叶沙沙作响。他心里算着时辰,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他们约定动身的时间。

      他心里既有即将奔赴新生的雀跃,又藏着一层说不清的不安。这种不安来得莫名其妙,像一块细小的冰碴,搁在心口,挥之不去。他安慰自己,是想太多了,计划周密,船家可靠,路线避开主街,不会出事。

      陌葳蕤渐渐有了一点困意,眼皮发沉,在他怀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连日来,他一直悬着一颗心,不敢好好歇息,今夜有傅文渊陪着,心里踏实不少,困意慢慢涌上来。

      傅文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动作温柔。他舍不得叫醒他,只想让他多睡片刻,等到时辰到了,再喊他起身,背上包袱离开这座困住他许久的将军府。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边那轮被云遮住的月亮,依旧暗淡。

      奉天的秋夜,静得过分了。

      静得仿佛,所有潜藏在黑暗里的风暴,都在无声地积蓄力量,等待一个轰然降临的时刻。

      傅文渊低头看着怀中人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落,面容柔和秀丽。他在心底默默许愿,愿今夜一路顺遂,愿他们可以平安上船,顺流南下,奔赴江南,往后岁岁年年,再不分开。

      他还不知道,就在这个夜晚,千里风雨,山河将倾。

      他们精心筹划了许久的出逃,他们梦里的江南小院,桂花与兰草,安稳相守的余生,所有温柔美好的期许,都会在接下来的时辰里,被突如其来的炮火,撕得粉碎。

      天不遂人愿。

      寂静持续了片刻,远处,忽然有不一样的声响隐隐传过来。

      不是巡夜仆役的脚步声,不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遥远的方向,一声沉闷的爆炸声轰然炸开,穿透沉沉夜幕,划破奉天安静的秋夜。

      傅文渊的动作猛地顿住,抱着陌葳蕤的手臂骤然收紧,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

      怀里面快要睡着的陌葳蕤,也被这一声巨响惊醒,猛地睁开眼睛,身子一颤,茫然地抬眼:“……是什么声音?”

      傅文渊没有说话,他支起身子,凝神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紧接着,一声又一声的枪响、爆炸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此起彼伏,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府里各处瞬间炸开了锅,下人惊慌的叫喊声、奔走的脚步声、妇孺的哭喊声,顺着夜风一股脑涌进这间偏院。

      灯笼摇晃,光影大乱,整个将军府,乃至整座奉天城,在这个秋夜里,骤然坠入无边的恐慌与火海之中。

      傅文渊垂眸看向怀里的陌葳蕤,他眼底方才所有温柔的期许,一点点被惊骇取代。

      他们收拾好的包袱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去往江南的船还在渡口等着,约定好的出逃时辰,还没有到。

      可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们要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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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请假16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