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9、第九章 雾隐雨林（

　　这是他们来到雨林的第四天。

　　客栈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霑梦裴慢慢睁开眼，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少了一个人。

　　他披上外套推开房门，清晨的凉意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迎面而来。民宿前那棵巨大的榕树笼罩在薄雾中，气生根从高处垂落，密密匝匝地交织成帘。晨光穿过根隙，在雾里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陆屿挺拔的身影没在一道光里，背对着他，摊开的掌心正接着一片阳光。

　　“看什么呢？”霑梦裴拢了拢肩上的披肩，走过去问。

　　陆屿没回头：“我在观察阳光。”

　　“观察到什么了？”

　　“根据你昨晚的解释，比喻是将一个事物的特征投射到另一个事物上，建立起非字面意义上的联系。我正在尝试理解这种表达方式。”

　　他稍稍移动手掌，让阳光落在指尖。

　　“结合你此前使用的比喻，我发现你倾向于选择具有生命力和情感张力的表达。因此，我认为你的表达习惯对完善我的语言模型有帮助。”

　　陆屿终于转过身，晨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以后，请多教我一些。”

　　霑梦裴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要求。

　　见霑梦裴愣着没说话，陆屿追问道：“所以，你答不答应？”

　　霑梦裴气笑：“不是，你这个机器人求人办事的态度……”

　　陆屿垂眸：“拜托。”

　　霑梦裴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逗逗陆屿，没料到对方突然这么来了一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清了清嗓子。

　　“行吧。看在你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霑老师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你了。”

　　“谢谢霑老师。”

　　“不过先说好，我教得不好可不负责。”

　　“明白。我会认真学的。”

　　霑梦裴笑着摇摇头，看来不把这个傻里傻气的机器人教坏是不太可能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屿开始了他的“比喻特训”，而霑梦裴也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带着他在雨林里到处乱逛。

　　他们穿过丛林，趟过溪流，也走上了架设在树冠之间的廊桥。雨林里的新鲜事物太多，霑梦裴几乎每隔一会儿就会发现点什么，陆屿则负责讲解相关知识，偶尔还要接受临时抽查。

　　某天，两人发现了一朵大王花。

　　霑梦裴眼睛一亮，立刻招呼陆屿过来：“快看这个！”

　　陆屿走到他身边，扫了一眼花朵，熟练地开始介绍：“大王花，□□可达一米以上，是世界上最大的单朵花之一。它属于寄生植物，没有正常的叶、茎和根结构，主要依靠寄主获取养分。”

　　霑梦裴听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抬手朝他敬了个礼：“报告组织，已严肃学习！”

　　陆屿也点了下头：“很好。”

　　“轮到我考你了。”霑梦裴指着那朵大王花，笑得一脸不怀好意，“快说，它像什么？”

　　陆屿看了看花，又看了看他。

　　“这也需要比喻？”

　　“当然了。知识要学以致用嘛。”

　　陆屿沉默片刻，给出了答案：“像一个很大的盆。”

　　霑梦裴当场笑出了声。

　　“怎么了？”陆屿问，“形状不准确？”

　　“没，哈哈哈……就是觉得你太可爱了哈哈哈……”

　　陆屿：“……可爱这个词不适合我。”

　　类似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霑梦裴开始享受陆屿的科普时间，也乐于看他努力把那些陌生的表达方式套进自己的逻辑里。偶尔陆屿答得太过离谱，他便笑得一路停不下来；偶尔陆屿真说出一句贴切的比喻，他又会毫不吝啬地夸上几句。

　　陆屿似乎也逐渐掌握了某种规律：当霑梦裴笑得厉害时，答案未必准确；但当他安静下来认真听时，通常意味着自己说对了。

　　每天从雨林探险回来，霑梦裴总是累得不想动，精神却好得很。洗完澡后，他往床上一躺，舒展开手臂，长长呼出一口气。

　　“雨林真是个好地方，感觉每天都能学到有趣的新东西。”

　　陆屿坐在对面充电，闻言从光屏上抬起头。

　　“你每天的确都玩得很开心。”

　　霑梦裴想起白天的事，忍不住笑了：“嘿嘿。今天那下真不怪我，谁让你一回头就把脸凑过来了。”

　　“你叫了我的名字。”

　　“我知道啊。”

　　“我以为你有事要说。”陆屿看着他，面无表情，“结果是你要把泥抹到我脸上的。”

　　“哎呀，别这么计较嘛。”霑梦裴双手合十，语气诚恳得很，“对不起，陆老师。”

　　陆屿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

　　霑梦裴立刻顺杆往上爬：“这还不是因为陆老师您平日里教导有方，学生才有机会学以致用。”

　　陆屿挑眉：“少来。”

　　霑梦裴吐了吐舌头，撑起身子去看他的光屏：“你在干什么？”

　　“更新日志。”

　　“我瞧瞧都写了些什么。”

　　他凑过去，几乎要和陆屿碰上脑袋。

　　他的呼吸突然靠近，陆屿的视线不自觉飘过去。

　　光屏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几天的行程，从初到雨林、夜访伤愈树，到萤火虫河谷和后来的徒步探险，时间地点一应俱全，甚至连途中发生的细节也没有遗漏。

　　霑梦裴滑动着屏幕，越看越惊讶：“不是吧，陆老师，这么多你全记下来了？”

　　“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有……要是我手机内存有你这么大就好了……”他嘀嘀咕咕地继续往下翻，忽然停住，“等一下，你怎么连我说的话也记了这么多？”

　　闻言，陆屿看了一眼光屏：“你看错了。”

　　说着，他将界面收了回去。

　　“哎哎，别收啊，我还没看完呢！”

　　霑梦裴伸手去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却还是晚了一步。光屏已经消失，只留下陆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刚才明明看见一条，叫什么来着……【喜欢恶作剧的猫】？什么猫？哪儿来的猫？”

　　“哪里有猫？”陆屿站起身，顺势拉开距离，“应该是你看错了。”

　　“陆屿！”

　　“在。”

　　“你真是个小气鬼机器人。”

　　陆屿低头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小赖皮鬼？”

　　霑梦裴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清楚，立刻瞪大眼睛：“你还学会顶嘴了？”

　　陆屿没有回答，只把光屏彻底关闭。

　　霑梦裴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教学成果似乎有些超出预期。至于究竟是好是坏，他暂时还下不出结论。

　　离开村子前，玉婶把陆屿叫到了屋檐下。

　　她是村里最会编绳结的人。这几天趁霑梦裴休息时，她一直在教陆屿用之前织好的深蓝色绳带编平安扣。

　　“像这样绕过去，再拉紧。”玉婶的手指灵活地翻动，陆屿坐在小竹凳上，低头看得格外认真。

　　起初他编出来的绳结总是过于规整，少了些手工编织特有的松紧变化。玉婶便一次次拆开重教，他也一次次照着调整，直到第三天，玉婶检查完手里的绳结，终于满意地点了头：“剩下的你自己编就行了。”

　　出发前，她又拿出一缕银丝线，塞进陆屿手里：“这是最后一点银线，编进去好看。”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和岩叔及村民道别的霑梦裴，压低声音补充：“编好了，给他戴上。”

　　陆屿接过银线，认真点头：“谢谢玉婶。”

　　离开村子时，车子刚驶出一段路，霑梦裴便把几样东西递给了副驾驶上的陆屿：那台相机、一本博尔赫斯的诗集，还有几张画到一半的小卡片。

　　陆屿接过相机看了看，又翻开诗集：“拍了多少张照片？”

　　“记不清了，应该有不少。”霑梦裴把手肘搭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等到了锦官城，我们找个地方把照片洗出来。我爸说这台相机拍出来的照片自带一种陈旧感，我想看看效果。”

　　“好。”

　　陆屿把诗集合上，放回原处。

　　车窗外，雨林正一点点向后退去。室内外的温差在玻璃上凝出薄雾，枝叶间漏下的阳光随着车子的行进不断变换位置。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才驶出最后一段林间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低矮的灌木逐渐取代了茂密的树木，天空也显得辽阔起来。

　　雨林终于被留在了身后。

　　中午，两人在公路边停车休息。霑梦裴从诗集里抽出那张还没画完的卡片，靠着车门继续描画。

　　陆屿没有打扰他，只站在一旁时而看看他，时而抬头看天。

　　等最后一笔落下，霑梦裴才把卡片递过去：“画好了，给你欣赏一下。”

　　陆屿接过卡片，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纸面。纸张纤维、微微凹陷的墨迹，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温度，都被传感器一一捕捉。

　　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我有东西想给你。”

　　霑梦裴正低头收拾卡片，闻言抬起头：“什么？”

　　“把手伸出来。”

　　他依言伸出右手。

　　陆屿从黑色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条深蓝色手绳，小心绕过他的手腕，慢慢将绳结扣好。

　　霑梦裴先是一愣，随后眼睛亮了起来：“啊，你已经做好了？”

　　“嗯。”

　　陆屿调整了一下绳结的位置，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腕侧。

　　“紧吗？”

　　“刚好。”

　　霑梦裴抬起手腕，在阳光下转了转。深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编进绳结里的银丝随着动作闪过细碎的光。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笑道：“真好看。”

　　陆屿观察着他的表情，确认他没有表现出不适，才说道：“有些地方编得不够规整，可能不太好看。”

　　“谁说的？我很喜欢。”

　　陆屿垂下眼睛：“那就好。”

　　霑梦裴又低头看了看手绳，没急着把手放下：“玉婶教你的？”

　　陆屿点点头：“嗯。她帮我调整了几次。”

　　“难怪。”霑梦裴笑着拨了拨那缕银丝，“不过主要还是陆老师手艺好。”

　　陆屿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这句明显带着讨好意味的话，甚至还有种类似愉悦的心情波动在核心里显现。

　　当晚，两人在途中的汽车旅馆住下。霑梦裴进浴室洗澡后，陆屿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充电，顺手完成每日例行的系统自检。

　　光屏上跳出一行记录。
　　【雾隐雨林：历时七天，记录完毕。】

　　浴室门打开时，霑梦裴身上套了一件宽大的白T，擦着头发走出来，手腕上的深蓝色手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又在做系统维护？”

　　“嗯，在整理雨林的数据。”

　　“数据怎么样？”

　　陆屿抬起眼，看着他走近：“还行。建议把头发吹干。”

　　霑梦裴愣了愣，随即笑出声：“知道了，一会儿就吹。”

　　他走到窗边，与陆屿并肩看向外面。汽车旅馆的停车场灯光昏暗，远处公路上的时不时飞驰过一辆车，驶向看不见的尽头。

　　“陆屿。”霑梦裴轻声叫他。

　　“在。”

　　“我们的第一个地点结束了。”

　　陆屿背靠着墙，转头看他：“你想感叹时间短暂？”

　　“你居然学会抢答了。”霑梦裴无奈地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也不算是感叹时间短暂吧……就是觉得，七天好像一下子就过去了，还有点不真实。”

　　陆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林已经成为我们的共同记录。”

　　“共同记录？”霑梦裴咂摸了一下这个词，“听起来怪怪的。”

　　“那应该怎么说？”

　　“共同回忆啊。”

　　陆屿安静了片刻，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共同回忆。”

　　“对。”霑梦裴抬起手腕，轻轻晃了晃那条手绳，“以后想起来，就知道我们一起去过那里。”

　　陆屿的视线停留在他的手腕，慢慢向上，湿发底下有一点小巧挺拔的鼻尖儿，微薄的嘴唇轻轻抿着。面前的人不会发觉自己眼底其实常常浮现着一丝不安。

　　但陆屿不会说出来，配合着他表面的乐观。

　　“我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