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重置》临川不羡魚

18、第十八章 镜泊印象（

　　从锦官城到镜泊，八百六十四公里。
　　“船长”载着他们穿过盆地，翻越丘陵，在高速公路上跑了整整一天。

　　霑梦裴刚开出了小半程，在服务区休息时被陆屿换下来。他原本觉得自己能开，但陆屿说脚踝的挫伤虽然好了，也应该多休息，降低伤病复发的可能性。霑梦裴拗不过他只好坐到副驾驶上。

　　此刻，霑梦裴靠在副驾驶座上，翻着那本博尔赫斯，又时不时看看窗外的风景，蓝牙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低低的民谣。

　　窗外的天光开始收敛，刺目的白染上了温柔的青。

　　他侧过脸，看陆屿开车。

　　陆屿握着方向盘，姿态一如既往地笔挺，但仔细看，那样子似乎比刚出发时松弛了一些，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在车载音乐播放到一首经典老歌时，会跟着旋律，几不可察地点一下。

　　霑梦裴发现这个细节时，差点笑出声。

　　这机器人咋这么好玩儿？

　　他没有拆穿，只是悄悄把手伸过去，将车载音响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陆屿的余光扫过来，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跟着节奏又多点了两下。

　　——果然。

　　霑梦裴把下半张脸都埋进外套领子里，笑得很隐蔽。

　　“在笑什么？”

　　霑梦裴被吓了一激灵：“咳咳，没什么，你专心开车。”

　　然后他右手手肘撑着车窗，支着下巴，似乎窗外的风景很美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陆屿瞥过他泛红的耳尖，没有说话。

　　天色将晚未晚时，“船长”驶入镜泊景区环湖路。

　　霑梦裴醒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座位上睡着了。他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紧接着呼吸一窒。

　　车窗外，湖水正以一种近乎失重的姿态，铺展到天地的尽头。水面平滑如绸，微风之下，只漾起一丝细细的皱褶，清楚地倒映着对岸起伏的远山和正在西沉的落日，连那几缕晚风拂过湖面时激起的涟漪，也在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后渐渐平复。

　　世界上下颠倒了，一时间竟难以分清孰真孰假。

　　“太美了……”霑梦裴喃喃道。

　　陆屿没有说话，伸手关掉了音乐，车内骤然陷入了安静。

　　“环境声音已降至32分贝，”陆屿开口，声音有些低，“接近人类听觉舒适阈值的最低区间。部分个体在突然进入此类‘声音真空’环境时，可能出现听觉补偿反应，即——”

　　“耳鸣。”霑梦裴接话，声音也很轻，“我知道。之前通宵赶稿，凌晨四五点那会儿，世界就会安静到让我耳朵嗡嗡响。”

　　陆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通宵赶稿是非常不健康的做法，一个是因为你的拖延症，一个你是因为熬夜通宵导致的疲劳耳鸣，不是因为环境太安静而产生的听觉补偿反应……”

　　还沉醉于美景之中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霑梦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转过来看他，然后双手捂住耳朵：“师父别念了师父别念了！陆老师，别念了！此良辰美景，你怎忍心说教！”

　　陆屿的话堪堪被他打断了，面无表情地看霑梦裴。

　　霑梦裴双手还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有些戏谑，笑着对陆屿吐了吐舌头。

　　陆屿回过视线继续认真开车，系统核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阵舒缓的音乐在房间里响起。

　　凌晨五点三十，深秋快入冬的凉意笼着镜泊。

　　霑梦裴被闹钟吵醒了。

　　他闭着眼，脸还埋在被子里，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到手机摁掉了闹钟，然后不动了。

　　五分钟后，闹钟又响了起来。

　　被子外面那只白皙的手抬起来停在空中，一秒两秒，然后“啪”一声落下去砸在被子上，紧接着，裹在被子里的人就动了动，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伸手把越来越大声的闹铃关掉了。

　　霑梦裴睁开了眼，房间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外面一线灰蒙蒙的光。

　　他下意识地往窗边望去。

　　窗边的椅子空着，黑色线缆整齐地卷好，放在上面。

　　陆屿不在。

　　霑梦裴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一瞬间清醒过来，睡意全无。

　　刚被吵醒的脑子一直宕机，霑梦裴掀开被子坐起来，刚要出声，就看见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似乎是怕清晨的冷风吹进房间，那条缝开的很小。

　　透过缝儿，一个黑色的身影背对着房间，站在栏杆前。

　　这是一间湖景房，面朝着镜泊。陆屿手搭在栏杆上站在那里看湖。

　　霑梦裴轻轻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拉开门，走到他身后。

　　陆屿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随着有些凉的晨风飘过来：“距离日出还有1小时12分。今天没有雾，湖面能见度很高，是观赏日出的理想天气。”

　　他们昨天晚上睡觉之前，约定好今天早上起来去湖上看日出。霑梦裴为此定了5点30的闹钟，没想到陆屿比他更早。

　　算了，机器人又不用睡觉。

　　霑梦裴一边在心里宽慰自己，一边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

　　黎明前的黑暗里，水天的边界模糊成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几点渔火在远处浮动着，像是坠入水里的星星。

　　“陆老师你怎么这么早？”

　　“秋天的早晨地面温度低，建议穿上拖鞋。”

　　两个人同时开口。

　　霑梦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光着的脚，然后跑回房间里趿拉上拖鞋。

　　陆屿平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昨晚入睡时间为23:47，深度睡眠周期持续至5:02。在深度睡眠阶段被唤醒，可能导致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影响全天的情绪与认知。”

　　陆屿转过身，看着霑梦裴穿上拖鞋跑回来，目光落在他脸上，微微顿了一下，“而且——”

　　“而且什么？”霑梦裴还没站定，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出来。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霑梦裴睡乱翘起的头发。

　　“而且你睡着的样子，”陆屿一本正经，“根据审美数据，属于‘安静且具有安抚性’的视觉信息。没有必要提前终止。”

　　霑梦裴疑惑地愣了两秒，表情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你在说什么？！”，然后低头笑了。

　　“陆老师，”他揉了揉眼睛，“你现在文字游戏玩儿得越来越溜了嗷，我玩儿不过你。”

　　陆屿没答这句话，只是偏回头望向湖面，说：“我去准备一下。日出前半小时，最佳观测点会根据晨风湖流产生大约70米偏移，需要提前预测。”

　　说完他转身要走，却被霑梦裴一把拽住手腕。

　　“哎哎，等我。”霑梦裴对他眨眨眼，“一起。”

　　陆屿低头看了看被他握住的手腕。

　　“好。”陆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