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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清泉医院   清泉医 ...

  •   清泉医院远离市中心,昨晚下了一场雨,去往医院的小路泥泞不堪。

      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挂着掉漆的大招牌。

      奥蒂莉刚踏进这座年代久远的医院,就听得周围人员的纷纷议论。

      “诶,这新来的女士,听说是哪位殿下的夫人,心地善良,关心伤患,来我们医院视察。”

      “我怎么听说,她好像是某位官爷悄悄养的外室,整日待在家中太过无聊,来这儿找乐趣。”

      “我听到的是,这新来的人呀,就是个普通侍女,笨手笨脚,主人不堪忍受,恰好最近医院缺人手,把她送来这里打杂了。”

      “……”

      奥蒂莉穿过种着菩提树的院子,穿过露天的柱形长廊,找到了主任医师的办公室。

      “你就是奥蒂莉?”

      克拉拉医生推了推颧骨上的单片眼镜,认真审视这位“实习生”。

      在被打量的间隙,奥蒂莉也仔细观察这位年轻医师。

      对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高扣,洁净的白色外套上别着黄铜听诊器。

      还不等奥蒂莉应下,她语速飞快地接着说:“丑话说在前面,不管什么关系户,在我这儿都是一视同仁。”

      这话太过直白,奥蒂莉盯着她不断翻动的嘴皮子,尴尬地点点头。

      “你这穿的什么?来这里可不是旅游,小姐。”

      克拉拉瞄了一眼来人的打扮,尽管奥蒂莉已经挑了件朴素的长裙,在她看来还是太过繁琐。

      她故意把“小姐”一词咬得很重,毫不掩饰讽刺意味。

      “接好。”克拉拉从墙上的挂钩上扯下一件白色长衫,抛给奥蒂莉,嘱咐道,“以你最快的速度去隔壁更衣室换好,然后跟着我去病房。规矩我只说一遍,要是做错了就滚蛋吧。”

      在对方一副看菜鸟的眼神中,奥蒂莉抱住长衫,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这位带教老师不是一般的严苛。奥蒂莉想。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心里打鼓,紧张得扣子都扣错了位。

      奥蒂莉换好了衣服,克拉拉“啪”的一声推开门,双手插兜,不耐烦地催促道:“拿出点你的速度来,你这没开刃的柳叶刀。”

      “我已经准备好了,女士。”

      奥蒂莉站得笔直,脸也绷得没有一丝褶皱,像个待检阅的士兵。

      “嗯。”克拉拉终于不再批判她,“精气神再高些。”

      克拉拉带着她,一路雷厉风行地席卷了整栋楼的病房。

      她一边利落地处理病人,一边把大量知识狠狠塞进奥蒂莉的脑子里。

      近来伤寒患者剧增,医院的床位供不应求,许多虚弱的待诊病人堆积在走廊和大厅,期期艾艾地呻吟着。

      乌压压的病人紧挨着,虽然用石炭酸消毒过,空气里依旧弥漫一股污浊之味。

      “高热,缓脉,玫瑰斑疹。伤寒的特点你记住了?”

      克拉拉记录下一叠厚厚的病历,老鹰般有穿透力的眼睛盯向奥蒂莉,仿佛她是草原上一只落单的兔子。

      “是的,老师。”

      奥蒂莉回答得坚定。

      “现在你去给高热的伤寒病人用冰袋降温。注意事后洗手,否则你也染上。”

      “明白,老师。”

      受到对方兢兢业业的职业操守的感染,奥蒂莉也进入了全面运转的状态。

      她抱着一堆冰袋,一刻不停地轮转在各个病房,热出一身汗。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一座高大的石雕像。

      “斐迪南?”

      奥蒂莉愣在原地,不太确定地开口。

      那人回过头,棕色的毡帽下是一张骨骼宽广,刀削斧阔般的脸。

      “奥蒂莉,你在这里……工作?”

      斐迪南看看她的脸,又看向她的手。
      本就是深冬,奥蒂莉握着冰袋的手冻得通红。

      “是的,我……你来这里做什么?”

      奥蒂莉把手挡住,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这是我的战友,他病得很重,需要紧急治疗。驻军医院满员了,我抢到这里的最后一张床位。”

      斐迪南简明扼要地说了来龙去脉,主动拿了包冰袋,放在他战友的额头上。

      那人闭着眼,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或许应该有比冰袋更有效的降温方法。”

      奥蒂莉皱着眉说。

      “当然了,只是退烧药早就供不应求。”

      斐迪南擦了擦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在艾德里安接手战区之前,我们的后方医院就是垃圾。”斐迪南靠在铁床栏杆上,仰头冷笑,“现在,托艾德里安的福,居民看病有了政府补贴,我们的后方医院就是便宜的垃圾。”

      “为什么这样说?我觉得这里的医生很负责。病人太多了,有些地方顾及不到也是没办法……”

      奥蒂莉方才还在畏惧克拉拉,现在又为这位萍水相逢的医师打抱不平。

      “血族不受病菌侵染,上面的某血族官员就下令减量生产药物,原本好多药厂都改成屠宰场了。”斐迪南摇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那些鲜血制品,尤其是美酒,真是令那位长官沉醉。”

      话音刚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克拉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病房门口,瞪着眼睛,气势汹汹。

      “奥蒂莉,你还有时间叙旧呢!我交给你的活都干完了?”

      “完成了,这是最后一个病房!”

      奥蒂莉连忙往旁边病人脑袋上放下一只冰袋,手忙脚乱地跑到门口。

      她还有些话没说出口,但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克拉拉把她带回办公室,临走前朝斐迪南的方向留意了一眼,像是听到他的话语,脸上满是不屑。

      “接下来,你还要学习书问诊、听诊、触诊、叩诊、消毒、扎针、换药……”

      克拉拉念了一长串令奥蒂莉陌生的单词,像是绕口令那般,把奥蒂莉绕晕了。

      “那要加班到什么时候……”

      奥蒂莉从未这样高强度工作过,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可没空陪你加班。”

      克拉拉从抽屉里翻出本厚重如山的书,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你自己照着书上学,随便在哪都行,明天我要检查。”

      克拉拉说完,便低头不再理会,认真书写她手下的报告。

      奥蒂莉抱起那本砖头似的书,书页被翻得泛黄,可封面没有一丝灰尘。

      “还愣着干嘛,没听懂?”

      克拉拉抬头,盯得奥蒂莉心里发怵。

      她立即埋着头出门,找了个角落熬着眼睛啃书。

      直到夜幕降临,繁星满天,才揉着酸胀的双腿起身。

      医院大门外,玛鲁什卡正焦急地和马车夫拉扯,请求车夫再耐心等一等。

      “还要等?你刚才就说一会儿,现在又要一会儿。”

      车夫划下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扬鞭就要离开。

      这里偏僻,崎岖的卵石路并不好驾车,又是天黑路暗之时,他已经在这里耗费太多时间。
      是这个难缠的女仆不断地说好话和加价,才把他留到现在。

      “您就行行好吧,再等我家小姐一会儿,这里再难叫到别的车了。我保证给你的价钱只多不少……小姐!”

      玛鲁什卡余光瞥见姗姗来迟的主人,瞬间激动地喊起来。

      奥蒂莉坐上马车,累得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但在看见玛鲁什卡头上的墨绿色丝带后,还是发问道:“这条丝带,是什么来历?”

      “这……是我……在路边捡的。”

      玛鲁什卡支支吾吾,有意遮掩。

      这条做工精致的绿丝带,是卢西恩私下给她的,这等小姐们才能拥有的小玩意,极大地勾起她的向往之情。

      奥蒂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不再追问,脸上染上一层浓重的夜色。

      “有些人把殷勤当消遣,把真心当零钱,投入感情是一场豪赌。”

      玛鲁什卡紧紧攥着裙角,一声不吭,只有肩膀在细细颤抖。

      车轮碾过石子和落叶,“哐哐当当”地把两人安全送达。

      艾德里安比奥蒂莉先到家,这让她有种奇妙的感觉。

      平常都是她等着对方回来,如今倒有了微不足道的反转。

      书房的橡木门敞开着,屋顶的吊灯很亮堂,艾德里安阅读大臣们投递来的文件,平静的面容宛如一池不起涟漪的湖水。

      “愿意回来了。”

      他依旧低着头专注翻阅,低沉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

      “医院事情太多,所以回来得晚。”

      奥蒂莉眯着眼,一脸的倦容像是马上就要栽倒在地,呼呼大睡过去。

      “感觉怎么样?外面清新的空气。”

      艾德里安取出笔筒里的钢笔,拔出笔盖,顺滑地写下一行批语。

      “我学到了很多。那些常见的疾病,有什么症状,该怎么治疗,我都背下书了。医院伤患太多,医务人员和药物紧缺……”

      “不是问你这个。”

      艾德里安放下笔,抬眸看她,暖黄色的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我是在问你,你的感受。”

      他舒缓的声线像是流水般,轻易流淌进人的心里。

      “没有受委屈?”

      奥蒂莉疑惑的表情顿时变得皱巴巴,如同渗了水的纸张,轻轻一拧就湿答答。

      “没有。”

      她底气不足地回答。

      “一点儿也没有?”

      艾德里安饮下一小口热气腾腾的咖啡,不紧不慢地问。

      “一点……”

      她按了按发麻的手指,书页翻得太多,上面的指纹都磨掉一大片。

      “一点也不行。”

      艾德里安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寒光乍现,隐约藏着暗刃。

      奥蒂莉敏感地捕捉到这丝情绪,连忙说道:“谢谢你关心我,但是请别干预医院的事,我能保护好自己。”

      “你诚挚地谢我,我自然不会干涉。”艾德里安站起身,近距离欣赏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把咖啡的苦醇味带给对方,“我只有一条要求:别和他人走太近。”

      “他们保护不好自己。”

      屋外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在玻璃窗上画下冰冷的水痕。

      “明天还去吗?”

      艾德里安和她贴得很近,那双手就快要抓住她,可又始终隔着那么一点距离。

      “当然要去!他们很需要我!”

      奥蒂莉没有后退,任凭那温热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

      吹着吹着,她就闷得不行,便迎着夜风把窗户打开,刺啦的风得意地灌进来。

      “我也很需要你。”艾德里安撑在桌边,“怎么就不多关心关心我?”

      灯罩里的火苗摇晃,桌上的书页沙沙翻动。
      “你怎么不问问,我今天累不累?”

      他眼里的光乍明乍灭,说出的话语也被夜风吹散。

      还有里面淡淡的,浓重的忧伤与孤独,也都随之飘散了。

      “你在这天地间已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还需要我的什么?”

      奥蒂莉眺望远方的乌云,和房间内的温暖比起来,远方似乎也不总是迷人。

      “连你也这样想……”

      艾德里安哑然失笑,徒然坐回椅子上。

      斜打进来的雨丝细密缠绵,一点一点打湿窗帘,堆积成木地板上的一滩水渍。

      奥蒂莉胸口闷得不行,可是打开窗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她又把窗户用力合上,表面湿掉的发丝贴在脸颊,跟着关窗动作震颤。

      “你投资得太多了,风险也太大,你要的结果真的丰厚到足够让你铤而走险吗?”

      她的上衣也湿掉了,整个人在瑟缩着打冷颤。

      艾德里安脱掉自己身上仅有的一件贴身毛衫,绷带一般紧紧裹在她身上,饶了一圈又一圈。

      “如此多机会在我眼前,我势在必得。”

      艾德里安拥抱住她,这个怀抱寒冷凛冽,还有柠檬汁一般的酸涩。

      他袒露的胸膛光洁而平整,唯有肩上印有一个丑陋的疤痕。

      “这是?”

      奥蒂莉想伸手触碰,却因为被抱得太紧,四肢动弹不得。

      艾德里安动了动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压下奥蒂莉的头,遮挡住她的视线。

      “别看,忘了它。”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说话,直到艾德里安抱够了,舒心地放开她,她才回到卧房休息。

      墙壁上的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一刻不停。

      维也纳今晚又下了一场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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