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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水镜窥心,星河石殿 盐泽水镜之 ...

  •   第一节:盐泽月冷,千年棋局落子人

      两人沿星路返回,等走出星盘所在之地,天光已经暗下来。眼前一片开阔,雪白的盐泽在月光下泛着冷冽银光,远处几座盐丘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夷尘深吸一口气,盐泽特有的干燥气息涌入肺腑。盐阳一族被封印在此,千年来过着隐居日子:栖身盐洞,以盐为墙,以盐为器,连饮水都是从盐层深处汲取的咸水。
      “能千年维持族脉不灭,足见其底蕴深厚。”柔远舟说。
      “封印虽强,但盐阳一族能在封印中存活千年,必有其独到之处。”夷尘微微颔首,“方才那图纹指引,或许正是他们留下的破局之机。”
      “若真有破局之法,为何千年来不自行破解封印,反而要等到今日才借外人之手?”
      夷尘沉默片刻:“或许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他看向远处盐丘的轮廓,“封印的节点一旦被触动,便会引发连锁反应。若自行破解,恐怕会引来封印之力的反噬,导致全族覆灭。他们等的是外力——一个既不会触发封印反噬,又能从外部瓦解封印的力量。”
      “若盐阳早已算准今日,那他们千年所等的,便不只是一个破局者,而是一个注定会走入封印之人。”
      夷尘脚步顿了一下:“若真如此,我们从踏入盐泽那刻起,便已落入这千年的棋局之中。”
      “棋局已成,你我皆是棋子。”柔远舟轻叹一声,“但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未必不能反手成为执棋之人。”
      夷尘没再接话,只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盐丘。脚下的盐壳在靴底发出细碎脆响,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盐阳族人见二人归来,连忙上前见礼:“神女已在盐洞深处等候二位。”
      夷尘与柔远舟跟着那族人穿过曲折盐道。两侧盐壁嵌着细碎晶石,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光。行至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盐阳立在一根巨大的盐晶柱前,柱身刻满繁复图纹,微光下流转不定。她抬手轻触图纹,指尖扫过之处,纹路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听到脚步声,她收回手,转身看向二人:“如何?”
      “禁制解开了。”柔远舟微微颔首,“但禁制之下另有玄机。那封印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与归一门的地脉图纹相连,恐怕牵扯甚广。”
      盐阳轻触图纹的手停在柱面上:“归一门的手,竟已伸至这盐泽深处?”
      “不止于此。”柔远舟看向那柱身上流转的图纹,“这图纹脉络延伸极广,只怕已渗入周边数座宗门的地脉之中。”
      “若真如此,归一门所图绝非寻常,怕是意在掌控整片地域的灵脉根基。”夷尘接过话头。
      柔远舟转向盐阳:“神女,这盐泽之下封印的来历,你可曾知晓?”
      盐阳看着二人,片刻后才道:“廪君的血脉和北斗星官的后人,果然不凡。”她转身重新面向盐晶柱,抬手抹过一片暗下去的图纹,“盐泽之下的封印,并非寻常禁制,而是上古时期以天地之力为锁、以众生之念为钥的封印。”
      “那这封印之下,究竟是什么?”夷尘问。
      “你们切记。”盐阳的声音低下来,“封印若破,不止盐泽,整片南疆乃至中原都会为之动荡。”
      柔远舟和夷尘同时一震。夷尘的手不自觉地按上腰间的刀柄。
      “神女既知此封印关系重大,为何还要我们解开禁制?”柔远舟问。
      盐阳的视线落在盐晶柱上,没有回头:“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也是你二人的宿命。”
      夷尘握刀的手一紧:“神女此言何意?”
      盐阳没有回答,只抬了抬手:“禁制既已解除,明日你们便自行离去吧。”
      “离去?”夷尘上前一步,“神女既言此封印关乎南疆与中原,却只字不提其中玄机,便要我二人就此离开?”
      柔远舟抬手,轻轻挡在夷尘身前:“神女既知是我二人的宿命,何不直言相告?”
      盐阳沉默片刻:“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背负得越重。你们既已踏入此局,便已无法置身事外。”
      “既已入局,便无退路。”柔远舟说,“还请神女明示,下一步该当如何?”
      盐阳转过身,看向他:“你们此行的目的地,是鲛人城?”
      “不错。”
      她重新望向盐晶柱上的图纹,那里正有一线微光从最深处慢慢亮起来。
      “鲛人城中,或许藏着你们想要的答案。”
      夷尘还要再问,柔远舟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臂。
      “多谢神女指点。”柔远舟拱手一礼,“那鲛人城,我们自会走上一遭。”

      第二节:水镜执念,子时幽光引前路

      盐阳转过身,看向洞壁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水光:“鲛人城的入口便在这盐泽深处,但要入其中,需先过一道水镜之门。”
      “水镜之门映照的,并非来者容貌,而是心底最深的执念。”她指尖沿着盐晶柱缓缓滑下,一道微光随之没入柱底,“执念越深,镜中幻境越真。稍有不慎,便会沉溺其中,永世不得脱身。”
      柔远舟看了夷尘一眼:“执念越深,幻境越真,破绽也就越多。”
      “若连自己的执念都不敢面对,又如何勘破归一门布下的局?”夷尘说。
      盐阳看着二人:“水镜之门只在子时开启,你们还有两个时辰。”她抬手在盐晶柱上一拂,数道微光向洞外延伸而去,“届时我会以盐泽之力为你们引路,但能否过去,全凭你们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水镜之中,所见未必为虚,所感未必为实。沉溺其中,便是自困;勘破,便是破局。”
      夷尘和柔远舟同时抱拳:“多谢神女。”
      盐阳摇头,目光扫过二人:“不必谢我,我不过是顺应天意。”说完,她挥了挥袖,“去吧,子时之前,我会在此等候。”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盐晶柱的微光里。
      二人退出盐晶洞。月光已经铺满整片盐泽,银白一片,像结了层薄霜。夷尘走到洞外,脚步忽然慢下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隐在月色里的洞口:“神女方才的话,似乎没说完。”
      “她说的是‘天意’。”柔远舟站在他身侧,视线也落在洞口,“可提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眼里有东西。”
      “像在回避什么。”夷尘说。
      柔远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封印的核心,恐怕并非她不愿告知,而是不能。”
      夷尘沉默片刻:“你是说,那封印与她自身有某种关联?甚至,她本身就是封印的一部分?”
      “极有可能。”柔远舟声音很轻,“廪君与盐阳神女之间的旧事,本就扑朔迷离。若封印真是廪君所布,那她既是看守者,也可能就是封印本身。”
      “可这里头怎么会有归一门的影子?”
      “传闻归一门始祖眭一老祖曾与廪君有过一段渊源。或许就是那时,他窥见了封印的秘密。”
      柔远舟顿了顿,“若真如此,归一门这番动作,怕是蓄谋已久。”
      夷尘望着远处盐泽尽头,那里漆黑一片:“目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弄明白鲛人珠跟阿澈的渊源,再找封印核心的线索。”
      “嗯,先去找他们。”柔远舟说。
      一名盐族族人从盐丘后转出来,朝二人行了一礼:“神女吩咐过,几位小友正在东边盐庐歇脚。小的带二位过去。”
      夷尘和柔远舟跟着他穿过几条盐晶铺成的小径。盐庐不大,圆顶形制,以盐砖砌成,窗里透出暖黄灯火,还没走近就听见阿澈和阿崖的说笑声。
      推门进去,夷澈正盘腿坐在盐砖上,手里捧着一块泛着微光的盐晶,抬头看见他们,眼睛先亮了:“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跟阿崖打听到不少消息。”
      “哦?”柔远舟在他对面坐下,“说来听听。”
      夷澈放下盐晶,压低声音:“这盐泽底下,好像藏着一座古祭坛,说是廪君时代留下的。盐族老人说,每逢月圆之夜,祭坛深处会传出低沉的吟唱声,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语。”他朝阿崖抬了抬下巴,“阿崖,你说。”
      “盐族的人都不敢往那儿去。”阿崖抱着狩魂刃,靠在门边,“我跟澈哥儿问了几个年纪大的,他们一听见‘祭坛’两个字就摆手,跟避什么忌讳似的。”
      夷尘笑了笑:“我们阿澈真长大了,知道主动去打听消息了。”
      “总不能一直让你们操心。”夷澈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柔远舟和夷尘相视一眼,随即轻声道:“先说正事。抓紧收拾一下,子时动身去水镜之门。”
      “水镜之门是什么?”夷澈问。
      “盐泽深处一处奇异所在,能映照出人的执念。”柔远舟看着他,目光温和。
      “映照执念?”夷澈眨了眨眼,“那岂不是能看到自己心里最想要的东西?”
      “不止。”柔远舟站起身,“水镜之门映出的,不只是‘想要’,更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那些你或许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东西。”
      夷澈一听,眼里先是一亮,又浮起一层紧张:“那地方危险吗?”
      “危险自然有。”柔远舟语气放缓,“只是到了那里,什么都不能全信。尤其是你自己最想信的。”
      夷尘接过话:“执念越深,它就越真。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被它牵着走。”
      他看向夷澈:“尤其是你。那些画面也许是你从没见过、又觉得熟悉的。越是这样,越不能信。”
      “我明白了。”夷澈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盐晶慢慢放下,“就像做梦,越美的东西越容易让人醒不过来。”
      柔远舟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
      林溪和阿崖也围了过来。阿崖问:“那进去之后,怎么办?”
      “进去之后,各凭本心。”柔远舟拂了拂衣袍,“时辰快到了,出发。”
      众人穿过盐泽深处蜿蜒的盐径。夜色浓得厉害,银雾从地面慢慢浮起,连月光都变得混浊朦胧。盐晶在脚下发出极轻的碎响,像无数细小的骨头被碾过。
      夷澈走在队伍中间,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抿着唇,把柔远舟和夷尘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到盐晶洞时,盐阳已在洞中等候。
      “来了?”她的声音从微光深处传来。
      “劳烦神女。”夷尘和柔远舟齐齐拱手。
      盐阳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夷尘脸上,停了片刻:“你太像他了。”
      夷尘垂下眼,没接话。
      盐阳不再多言,走到洞壁那面光滑如镜的盐晶前,抬手在晶面上轻轻一拂。盐晶如水波漾开,银白涟漪一圈圈荡出去,逐渐凝成一扇半透明的门。门中光影流转,似有无数画面在深处沉浮。
      “水镜之门已开。”盐阳退后半步,“进去之后,稳住心神。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全信。”
      “神女保重。”夷尘朝她一礼。
      柔远舟第一个迈入。门扉像水,吞没他整道身影,只余一圈极淡的涟漪。林溪、阿崖随后。夷澈在门前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入。
      水镜之门缓缓合拢。盐晶洞中光影敛去,只剩盐阳一人立在那片恢复如镜的晶壁前。
      她望着众人消失的地方,低声自语:
      “但愿你们,都能平安归来。”

      第三节:珊瑚宫阙,珠光照海认新王

      穿过那层冰凉的水幕,夷澈只觉周身一轻,仿若坠入了无重力的虚空。四周光影流动,像无数条银色河流在黑暗中交错穿行。他下意识想要稳住身形,却已经脚踏实地,站在一片幽蓝海洋之中;眼前一座珊瑚宫城巍然矗立,以珊瑚为墙,贝珠为灯,整座宫殿在海水中漾着柔和的光晕。
      夷澈环顾四周,入目尽是生于这片海域的鲛人,他们拖着长长的鱼尾在珊瑚宫前游弋穿梭:有的手持明珠,有的低声吟唱,歌声悠远空灵,像是从海底最深处飘来,又像是自他心底响起。
      夷澈不由自主朝着宫殿深处走去,脚下沙地细腻柔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梦境里。珊瑚宫入口处,两排鲛人侍者垂首而立,见他走近齐齐躬身行礼。为首的鲛人老者抬起头,眼中映着幽蓝波光,声音苍老温和:“远客既至,请随我来,王已等候多时。”
      夷澈心中微动,却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跟着老者穿过珊瑚长廊。长廊两侧的珊瑚壁上嵌着无数夜明珠,光芒柔和清冷,将整条通道照得如同白昼。行至长廊尽头,一座巨大的珊瑚殿厅映入眼帘。殿中高座之上,头戴珠冠的鲛人王正垂目注视着他,目光沉静如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海蓝色光晕。鲛人王缓缓开口,声音如潮汐般起伏:“你身上,带着我族的气息。”
      夷澈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却并未察觉任何异样。他从怀中取出那颗珠子,举到面前问:“是这颗珠子的缘故吗?”珠光流转,映得他指尖也泛着一层淡蓝。鲛人王望着他手中的珠子,缓缓起身,珠冠上的明珠随之轻颤,接着步履沉稳地走下高座,停在了夷澈面前。
      “这颗珠子……?”鲛人王盯着珠子端详片刻,开口说道:“这颗珠子是我族圣物,名叫‘海心珠’,是只有鲛人王才能持有的传承之物。”夷澈闻言心头一震,他收回手,将珠子攥在掌心,又开口问道:“鲛人王的传承之物,为何会流落在外,又为何会偏偏找到我?”
      鲛人王看着夷澈:“或许这就是天意,海心珠不会无缘无故认主。它选了你,你便是我族等候已久的归人,是下一任鲛人族的王。”众人闻言纷纷跪伏在地,齐声高呼:“恭迎新王!”夷澈怔在原地,手中的海心珠光芒大盛,将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湛蓝。
      他望着眼前跪伏的鲛人,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不过是个误入深海的凡人,却在这一刻被命运推到了另一个世界的王座跟前。脑海中浮现出阿嬷慈祥的面容,还有巴王寨的种种过往。他摇着头连连后退:“我……并非鲛人,这珠子是我意外拾到的。若这是你族圣物,我自当归还。”他将海心珠托在掌心,递向鲛人王。就在夷澈拱身递出海心珠的瞬间,脚下传来一阵剧烈震动,整座珊瑚宫都随之扭曲。空间瞬间破碎,夷澈眼前一黑。

      第四节:星河易醉,一吻之间辨真假

      柔远舟踏入水镜,眼前的世界被水光包裹,化作一片广袤星空。星辰铺陈在脚下,远处银色河流蜿蜒流淌,河面漂浮着点点荧光。
      河流尽头,一道模糊身影缓缓走来,轮廓朦胧,却带着熟悉的气息。柔远舟屏住呼吸,直到那身影渐渐清晰——来人正是夷尘。
      “你来了。”夷尘扬起浅淡笑意,“我在等你,一起走过这片星河。”
      “这是什么地方?”
      “时间的尽头,也是所有记忆的起点。”夷尘抬手轻点柔远舟眉心,星河中亮起两颗交缠的星辰,“你我的记忆,都藏在这里。”
      柔远舟望着那两颗星,无数记忆碎片浮现在眼前——石笋初见时的桀骜,并肩同行时的默契,未曾言明的牵挂。他伸手去碰,却只穿过一片虚影。
      夷尘握住他的手,掌心带着温热:“余生,我们会有很多时间。”
      柔远舟回握,指尖微微收紧。星河在脚下缓缓流转,那两颗星辰愈发璀璨。他望向夷尘,眼里褪去了原本的迟疑:“好。”
      夷尘牵着他踏星前行,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绽开一圈银色涟漪。“你说得对,”柔远舟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这确实不是终点。”
      “是起点。”夷尘接过话,唇角微微扬起。
      夷尘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柔远舟,目光里映着整片星河:“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说罢便俯身,轻轻吻向柔远舟。柔远舟一怔,随即闭上眼,任由那温热的触感落在唇间。
      柔远舟下意识咬住夷尘的下唇,力道很重,可夷尘并不觉得痛,只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这是真的?”柔远舟在心中问自己,“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和念君那一晚算什么?”柔远舟猛地睁开眼,推开夷尘,向后退了两步。
      星河在脚下翻涌,那两颗交缠的星辰彻底黯淡下去。
      “夷尘,”柔远舟声音沙哑,“你和念君……是真的吗?”
      夷尘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嘴角仍带着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我对你,也是真的。”柔远舟望着眼前的夷尘,只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他轻笑一声才明白,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从来不是夷尘这个人,而是那个从未真正属于他的答案。
      柔远舟闭上眼,再睁开时,星河已然散去,眼前横亘着一条蜿蜒的暗河,河水无声流淌,泛着幽微的磷光。
      柔远舟站在岸边看向水面,映在水里的倒影,是初见石笋时还带着桀骜的少年。他怔怔望着,倒影里的少年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随即缓缓沉入水中,化作一圈圈涟漪慢慢散开。

      第五节:石殿旧梦,温柔乡里见真妄

      夷尘踏入水镜之门,眼前是另一番景象——他独自立在石笋之巅,衣袍猎猎作响,目光穿越千山,遥遥望向远方。一只青鸟疾速掠过天际,石林里的走兽惊惶四散。
      远处传来打斗声,刀光剑影交错间,一道身影踉跄后退,正是柔远舟。夷尘身形一晃,瞬息掠了过去。他抬手催动一股纯正巫火,直击围攻柔远舟的人。光影错落之际,柔远舟抬眼望来,眼中满是惊愕与喜悦。
      “你受伤了。”夷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抬手凝出一缕赤红巫力,轻轻覆在柔远舟肩头的伤口上。柔远舟只觉一阵温热流淌开来,疼痛感竟渐渐消散。他抬头,看见夷尘眼底一闪而过的疼惜。
      “别动。”夷尘的声音比刚才更轻,柔远舟便任由那缕巫火在肩头游走。巫火熄灭时,伤口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夷尘收回手,指尖却顺势滑过柔远舟的肩线,落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住。“跟我走。”
      石林尽头,一座残破的石殿静静矗立,檐角挂着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轻响。夷尘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柔远舟。
      “这里曾是巫族的一处祭坛。”夷尘推开石殿门,尘灰簌簌落下。殿内空旷,只有正中一方石台,台上搁着一盏青铜灯,灯芯早已燃尽。他伸手扫去石台上的积灰:“虽已荒废,但残留的巫力仍能护住我们片刻。”
      他将柔远舟轻轻按坐在石台边缘,指尖一弹,一缕巫火落入灯芯,青铜灯应声亮起。他正打算转身去寻水,却被柔远舟一把拉住衣袖:“别走。”
      月光从残破的殿顶漏下来,落在柔远舟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依赖。夷尘心口一紧,低声道:“好,我不走。”
      他抬手轻轻拂去柔远舟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柔远舟没有应声,轻轻将头枕在夷尘腿上,缓缓闭上了眼。殿外风声呜咽,青铜灯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夷尘垂眸凝视着他,再次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眼里满是温柔。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巫族长老说过的话——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交出所有防备。那时他不信,此刻却觉得,或许长老说的没错。
      “我做了个梦,”柔远舟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梦见你走了。”
      “不会的。”夷尘握着他的手,“我答应过你,不会走。”
      柔远舟坐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忽然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却令夷尘心头一颤。“你答应过我的事,可多了去了。”
      “哪一件我没做到?”夷尘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柔远舟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往夷尘怀里贴了贴,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夷尘的耳根悄悄泛红,却仍由着他,手掌轻轻拂过他的后颈。
      柔远舟抬起头,指尖轻轻落在夷尘唇上,又缓缓收回,将指尖抵在自己唇上,夷尘呼吸瞬间一滞,却没有躲开,紧张得有些口吃:“你这是……在做什么?”柔远舟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尝尝,是不是甜的。”
      夷尘的脸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你……你胡说什么……”
      柔远舟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甜的。”
      “啊——”柔远舟忽然轻呼一声。夷尘猛地转过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刚才的伤口好像裂开了。”
      夷尘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指轻轻拨开柔远舟的衣领——月光下,血迹洇在白色衣料上,那道伤口竟又开始渗血。
      “伤口不是已经愈合了吗?怎么会这样?”夷尘很是不解。
      柔远舟却只是轻轻“嘶”了一声,目光落在夷尘低垂的睫毛上,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是……你碰我的时候,它就不想好了。”
      夷尘的手指一顿,耳根又烫了起来。他咬了咬唇,低声斥道:“别闹。”可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柔远舟的手轻轻拂过夷尘的脸颊,“等一个愿意为我红了脸、乱了心的人。”
      夷尘的睫毛颤了颤,他垂下眼,声音有些发颤:“我……”
      “我们一起去云游四方,看遍山川日月,遇山打猎,遇水捕鱼,好不好?”柔远舟的声音里他带着一丝期待,又像是怕被对方拒绝,跟着补了一句:“就我们两个人。”
      “就我们两个人。”夷尘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里的分量。
      “对,就我们两个人。没有江湖恩怨,没有门派纷争,只有你和我。”
      “你能放下剑宗的传承?”夷尘轻声开口询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柔远舟却笑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耳垂:“剑宗算什么,能有你重要?”
      夷尘这才从方才的悸动里回过神来。眼前的柔远舟,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柔远舟——身为剑宗传人的他向来沉稳持重,几时说过这般轻狂的话?
      夷尘推开柔远舟:“恕我不能答应,需要我的人还在等我。”
      话音落下,整座石殿便如镜子般碎裂开来,四周的景物也开始扭曲、崩塌。

      第六节:镜破人归,暗河侧畔各敛心

      夷尘眼前一亮,暗河已在眼前,柔远舟正站在岸边,衣袂翻飞,神色平静如水。他望向夷尘,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你出来了?”
      “方才……”夷尘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柔远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缓步走近,声音温和:“那是你的执念,是你心中所想、所惧、所念、所不敢言的映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夷尘微红的耳尖上,“你看到了什么?”
      “我……”夷尘别开视线,耳尖烫得更厉害了,“没什么。”柔远舟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追问。“阿澈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安然脱困,”夷尘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柔远舟抬眼望向远处:“他们比你想象中要强。”
      话音刚落,夷澈一个踉跄从水镜之门里冲出来,险些摔倒,他抬头看见夷尘和柔远舟,立刻咧嘴笑开:“阿哥,远舟哥,你们也出来了?”夷尘快步上前扶住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有没有受伤?”“没事没事,”夷澈笑着摆了摆手,眨着眼看向两人,语气带着几分促狭,“阿哥,你脸怎么这么红?”
      夷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有吗?”他别过脸去,声音有些不自然。柔远舟在旁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夷尘泛红的耳尖。
      笑谈间,水镜之门再次泛起波动,其余人也陆续走了出来。众人会合后,见林溪和阿崖都安然无恙,柔远舟敛了笑意,正色道:“路上耽误太久,我们得尽快赶往鲛人城。”
      “对、对对,”夷澈连忙附和道,“赶路要紧。”夷尘也收敛心神,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我们得加倍小心。”他顿了顿,望向远方隐约笼罩的迷雾,“盐阳前辈说过,出了水镜之门便是青丝冢,那地方凶险异常,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步步为营。”夷尘说着,目光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

      第七节:巴山夜澜,剑阁闻潮暗筹谋

      巴王寨·夜深
      火塘里的余烬将熄未熄,九进堂中只剩下巴公和巫祝两人。
      “阿尘他们去南方已经有些时日了,”他将烟袋在地上磕了磕,“按脚程算,应当已入盐泽腹地。”
      巫祝用火钳拨了拨火堆,过了片刻说:“盐泽凶险,水镜之门更是通往不可知之地。”
      巴公将烟袋送到嘴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烟:“盐泽虽险,但远舟那孩子行事向来稳妥。”巴公往火塘里扔了一块干柴,火星溅起又落下,“只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您担心的盐泽之下的封禁?”巫祝接过话头,目光微沉。
      巴公点了点头,被烟呛得一阵咳嗽:“盐泽之下的封禁,并非寻常禁制,而是上古时期以天地之力为锁、以众生之念为钥的封印。一旦被外力强行破除,恐怕会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
      巫祝放下火钳,起身给巴公倒了一杯热茶:“那封禁之下,镇压的并非死物,而是某种沉睡的意志。若它苏醒,整个巴蜀乃至南疆,都将天翻地覆。”
      巴公接过茶盏,望向沉沉的夜色,“但愿他们不会触碰到那层封印。”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巴山轮廓。“巴山虽险,却也是我们最后的屏障。”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已传信给云阆剑宗,也让他们多加留意南方的动向。若真有异变,也好有个照应。”
      巫祝默默点头,起身对巴公行了一个礼,转身消失在九进堂的阴影之中。火塘最后一点余烬终于熄灭,整座巴王寨沉入更深的夜色。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阆剑宗,云深堂内灯火通明。掌门凌祎玄负手立于窗前,指尖一枚玉简微微发烫。他转身看向堂中几位长老,神色凝重:“巴公传讯,盐泽封禁有异动。巴族少君与远舟已入其中。“
      “盐泽封禁非同小可,”刑法长老柘容寒上前一步。
      剑阁长老乐归溟接过话头:“若真如巴公所言,那封禁之下镇压的意志一旦苏醒,恐怕整个南疆乃至中原都将天翻地覆。”
      苏施沅与浦少衍对视一眼,苏施沅率先开口道:“掌门师兄,可否让我二人南下接应?”
      不等凌祎玄开口,柘容寒便冷峻地接过话:“苏长老此言置剑阁和我刑法堂于何地?盐泽之事牵涉上古禁制,药阁和符阵堂虽有独到之处,但论及禁制之道的理解与应对,终究不如久镇山门、亲历过数次封禁异动的剑阁与刑法堂。”
      乐归溟指尖轻叩剑鞘,神色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柘长老所言不虚。剑阁弟子常年巡守山门禁地,对封禁之力的感知与应对,确有几分心得。此番南下,剑阁与刑法堂当为首选。”
      凌祎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既如此,命赵衡与乐归云隐秘南下,携剑阁与刑法堂符令,沿途可调各驿驻守弟子接应。切记,此行以探查为先,切勿轻举妄动。”
      凌祎玄说完,堂中诸人神色各异,却无人再有异议。柘容寒与乐归溟各自领命,转身步出云深堂。夜色中,剑阁与刑法堂的灯火次第亮起,两道剑光划破空而去,没入南边夜色。
      云深堂内,凌祎玄仍伫立窗前,低声自语:“远舟,你此番入盐泽,究竟是天意使然,还是劫数难逃……”言罢,目光投向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际。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黑暗,看到盐泽深处正在发生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水镜窥心,星河石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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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柔远舟和夷尘的故事,到这里就圆满落幕了。感谢一路追更到这里的你们, 故事虽然完结了,但他们的余生还在继续。 未来如果有机会,可能还会带着他们的衍生(比如我为这部书写的歌)去其他平台和大家见面。江湖路远,感谢相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