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凤昭雪》曦合常曦

6、金赏藏锋，暗毒初萌 赵昭领赏金

　　宴席散去，晚风卷着庭院里残存的酒香与花木气息漫开。宾客陆续告辞，谈笑间仍在回味方才那曲《黍离》，不少人低声感慨吕府竟藏着这般心境不凡的小歌者。

　　赵昭领了赏赐的百金，沉甸甸的锦盒捧在手中，触感微凉。她躬身谢过管事，没有半分得到重赏的欣喜，神色依旧平和淡然，安静立在廊下，等候乐姬院众人一同返回。

　　阿绮站在不远处，远远看着那只锦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才宴席上赵昭一曲压过所有人，得到相爷亲口嘉奖，这份殊荣，是她日夜苦盼却求之不得的。原本她以为登台献艺便能一举夺魁，可到头来，所有目光与赞誉，全都落在了赵昭身上。

　　嫉妒如同毒藤，顺着心底疯狂蔓延，缠绕着五脏六腑，闷得她胸口发紧。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面上强撑出平静的模样，跟着队伍一同踏上返回乐姬院的回廊。

　　一路无人多言。同行的春禾、晚灵时不时偷偷侧头打量赵昭，眼神复杂，有羡慕，也有忌惮。方才一曲《黍离》震住满堂宾客，连相爷都另眼相看，这个新进院的小姑娘，短短两月，已经悄悄站在了所有人前面。

　　回到乐姬院时，暮色已经浸透庭院。

　　芈乐姬早已在廊下等候，一袭素色乐裙静立，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摆。看见一行人归来，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赵昭身上，平静眼底藏着一丝探究。

　　待其余少女各自散去，庭院只剩师徒二人。

　　“宴席之事，我听闻了。”芈乐姬缓步走到赵昭面前，声音清浅，听不出喜怒，“你选《黍离》，很大胆。”

　　赵昭将装着赏金的锦盒放在脚边，垂首躬身：“弟子明白，此曲不合宴饮欢悦的氛围。只是彼时心中所想，唯有此曲可唱。”

　　“我知你不是莽撞。”芈乐姬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可你要记住，在吕府，风骨珍贵，却也最容易招来祸端。吕不韦赏你百金，不是单单欣赏你的曲子，是欣赏你身上这份不同于寻常舞姬的沉静。这份看重，是机缘，亦是枷锁。”

　　她在吕府浮沉半生，看透上位者心思。吕不韦招揽人才，从来不是出于惜才之心，而是衡量此人是否有利用价值。今日赵昭展露风骨，入了他的眼，往后便会被放置在更凶险的棋局之中。

　　“弟子谨记乐姬教诲，不敢忘。”赵昭轻声应答。

　　“这百金，你不可私藏。”芈乐姬缓缓开口，提点她其中利害，“府中舞姬所得赏赐，照例上交大半，自留少许。你若是尽数留下，旁人会说你贪财张扬；若是全数上交，又显得刻意讨好。留下少量，其余交给女官登记入库，方是稳妥之道。”

　　赵昭心中一凛，瞬间明白其中关节。

　　钱财在其次，人心才是关卡。手握重金，在遍地倾轧的乐姬院内，只会成为旁人攻击她的把柄。

　　“弟子知晓如何处置。”

　　芈乐姬看着她一点便透，微微颔首，又继续叮嘱：“往后相爷若是再传你赴宴，不必刻意展露悲曲，也不可一味迎合媚俗。守住你学的古乐府韵，不偏不倚即可。”

　　“是。”

　　师徒二人又说了几句古乐韵律的要点，天色彻底暗下，赵昭才躬身告退，转身回到同住的屋舍。

　　屋内油灯已经点亮，昏黄微光摇曳。阿绮正坐在案前整理舞裙，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向走进来的赵昭，脸上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阿昭，恭喜你。相爷赏赐百金，真是天大的造化。”阿绮语气听着温和，话里却藏着试探，“方才宴席上那首歌，听得我都怔住了，没想到你年纪小小，竟有这般本事。”

　　赵昭将锦盒放在桌边，平静回道：“不过侥幸得相爷抬爱罢了。”

　　“哪里是侥幸。”阿绮放下手中水袖，缓缓起身，一步步靠近，目光落在锦盒上，“我们在院里苦练多年，都没能得到相爷一句夸赞。你才入府多久，就能登台领赏，真是让人羡慕。”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柔声说道：“对了，晚间我煮了些枣茶，正好可以解乏。方才登台耗了心神，你快来尝尝。”

　　说着，她转身拿起案边一只陶碗，碗中盛着温热枣茶，甜香缓缓飘出。

　　赵昭目光微扫，落在那碗枣茶上。

　　她清楚阿绮心中妒火难平，接连几次暗中算计都没能得逞，今日宴席一事之后，对方心中不甘只会更甚，绝不会轻易放下芥蒂。此刻这般热情示好，太过反常。

　　她没有伸手去接，微微欠身，婉言推辞：“多谢阿绮姐姐好意。方才回来路上，我已经喝过水，现下腹中不渴，就不劳烦姐姐了。”

　　阿绮端着陶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滞。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轻轻放下陶碗，笑道：“无妨，若是想喝了随时和我说。”

　　说完，她转身坐回案前，低头继续整理衣料，只是垂落的眼帘之下，眸光冷了几分。

　　一次不成，还有下次。

　　她不信赵昭能永远这般警惕。

　　赵昭安静走到自己的铺位旁坐下，没有再多言语，拿出今日芈乐姬教她的古乐谱，借着油灯微光慢慢研读。屋内陷入安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两人各怀心思，一室之内，气氛暗藏张力。

　　一夜安稳过去。

　　第二日清晨，晨雾再度笼罩乐姬院。少女们照常齐聚庭院，修习晨间基本功。

　　只是今日院内氛围和往日不同。昨日赵昭宴席领赏一事早已传遍整个院落，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有敬畏，有好奇，更多的是藏在眼底的嫉妒与疏离。

　　不少人刻意与赵昭保持距离，不愿和她多交谈，生怕被视作趋炎附势。也有人私下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言语间满是不平，觉得赵昭不过是运气好。

　　晨间习练依旧是楚地长袖舞。

　　众人起舞之时，赵昭依旧恪守教诲，舞姿清宁端雅，敛尽锋芒，没有半分炫耀。可即便她刻意低调，一举一动依旧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习练过半，忽然听见“嘶啦”一声轻响。

　　站在赵昭身侧一名少女的水袖不知为何，突然撕裂一道长长的口子。少女惊呼一声，停下动作，面露慌乱。

　　刘女官正在一旁巡查教习，闻声立刻上前，沉下脸问道：“怎么回事？好好的舞袖怎么会破损？这可是府中统一配发的舞衣！”

　　那少女眼眶泛红，慌忙解释：“我不知道，方才抬手起舞，袖料忽然就裂开了。”

　　众人目光四散，有人低声猜测是不是舞衣久放朽坏。可这舞衣才发放不到半月，布料结实，不该轻易撕裂。

　　这时，阿绮缓步上前，目光淡淡扫过裂口，开口轻声说道：“方才起舞，我站在不远处，好像看见阿昭的水袖，不经意扫到了她的袖边。想来是方才舞步靠近，勾扯破了。”

　　一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赵昭。

　　刘女官转头看向赵昭，眉头微蹙：“阿昭，可有此事？”

　　赵昭神色平静，躬身回话：“回女官，方才我一直留意身侧距离，舞步始终与旁人保持分寸，水袖并未碰到她的舞衣。”

　　“可除了你之外，旁人都离得远。”阿绮柔声补充，语气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舞衣损坏需要赔偿，若是无意为之，坦诚说明，也不是什么大过错。”

　　她刻意把事情引向赵昭失手损毁衣物，若是赵昭认下，便要拿出钱财赔偿；若是拒不承认，旁人便会说她得了赏赐之后恃宠而骄，推卸过错。无论如何，都要落个不好的名声。

　　赵昭抬眸，目光平静看向阿绮：“起舞之时众人皆可作证，我的水袖始终收拢有度，并未向外大幅度挥扫。何况裂口边缘齐整，不似被水袖勾扯撕裂，倒像是提前用细刀划开。”

　　此言一出，人群响起一阵小声骚动。

　　刘女官闻言一愣，立刻上前低头仔细查看舞衣裂口。果然，断口线条平直光滑，织物纤维整齐，绝非舞动拉扯造成的撕裂痕迹，分明是锋利器物预先划开，方才发力一舞，顺势断开。

　　阿绮脸色微微一白，没想到赵昭观察得如此细致，一句话便戳破了她设下的圈套。她原本暗中提前划破舞袖，打算栽赃赵昭损毁公物，让她当众受责，却没想到落空。

　　刘女官常年打理乐姬院事务，见多了少女之间互相倾轧的手段，心中已然猜到几分端倪。她冷眼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的阿绮，没有当众深究，只是沉声开口：“舞衣破损之事，暂且搁置。所有人专心习艺，莫要分心。”

　　她没有继续追究，算是给阿绮留了颜面，但态度已经表明，此事并非赵昭的过失。

　　阿绮紧紧攥住袖口，强压下心底的慌乱。

　　第一次栽赃，失败了。

　　赵昭看着阿绮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心中了然。井台暗算未成，宴席风光刺激了对方，如今阿绮已经开始想方设法，在众人面前损毁她的名声。暗处的小动作，渐渐转向明处。

　　晨间修习结束，少女们陆续散去。芈乐姬将赵昭单独留下。

　　“方才舞衣之事，我看见了。”芈乐姬站在花树下，晨雾还未散尽，“阿绮心中执念太深，一次不成，便会接连设计圈套。往后你行事，要更加谨慎，一言一行都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弟子明白。”赵昭垂眸，“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不会主动挑起纷争，但也不会任人无端构陷。”

　　“这份分寸很好。”芈乐姬轻叹一声，“乐姬院的争斗，从来不止是拳脚暗算。流言、构陷、挑拨是非，杀人不见血。你有技艺傍身，得相爷留意，有我提点，可人心叵测，防不胜防。”

　　说到此处，芈乐姬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近日府中要挑选舞姬，学习新排的宗庙伴舞。入选者，可随礼乐队伍参与祭祀大典，乃是莫大的荣誉。阿绮一心想要争这个名额，她必定会将你视作最大对手。”

　　赵昭心头微动。

　　宗庙祭祀雅舞，是正统礼乐，和宴席娱宾艳曲全然不同，正是她修习古乐府韵的方向。只是如此一来，她和阿绮之间的矛盾，必然会彻底激化。

　　“弟子知晓了。”

　　芈乐姬看着她沉静的模样，缓缓道：“机会摆在眼前，不必刻意退让。凭技艺甄选，光明正大。只是切记，防人之心不可无。”

　　辞别芈乐姬，赵昭独自走回屋舍。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地面，碎成点点光斑。前路看似有雅乐大道铺开，可脚下步步都藏着旁人布下的陷阱。

　　阿绮的嫉妒不会停下，构陷只会愈发阴毒。吕不韦的目光持续注视着她，棋局仍在铺展。

　　她抬手轻轻抚过袖摆，眼底一片清明。

　　技艺是她的盾，本心是她的根。无论多少明枪暗箭袭来，她自守心前行。

　　只是这乐姬院内，一场围绕宗庙雅舞名额的较量，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