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敛锋藏锐，静渡风波 赵昭在乐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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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台遇险一夜过后，乐姬院看似一如往常，风平浪静，内里的暗流却已然汹涌。
天光破晓，晨雾漫庭。寅时未至，院内少女尽数起身整衣，列队立于庭院中央，准备晨间基本功修习。水袖、折腰、踮步、呼吸吐纳，日复一日枯燥重复，是乐姬院所有人的日常。
唯独昨夜暗算未成的阿绮，目光频频若有若无扫向赵昭，眼底藏着一丝惊疑与不甘。
她原以为昨夜暗处一撞，纵然不能将人推入深井，也至少能让赵昭摔伤扭伤、贻误习艺，挫一挫这新人的锐气。可赵昭今日身姿稳挺、步履从容，抬手折身丝毫无碍，半点看不出昨夜受过惊扰。
这般韧性沉静，完全不似八岁孩童的心性。
阿绮心底愈发忌惮，却也愈发嫉妒。她入乐姬院三年，步步小心、日日苦熬，才换来今日一席之地。而赵昭不过入府两月，从杂役破格升入乐姬院，还得芈乐姬格外垂青，凭的不过是几分天赋、一曲古曲。
这般顺遂，在她眼中，便是刺眼。
晨间习练依旧是楚地长袖舞。
昨夜芈乐姬提点的话，赵昭尽数记在心底。舞可藏心，不可露悲。
今日她刻意收束了骨子里的沉郁苍凉，褪去灭门飘零的哀色，保留气韵风骨，将舞姿打磨得端雅清宁、温润从容。长袖起落如云舒月展，步伐轻盈规整，进退有度，眉眼淡然不争。
没有过分艳丽的姿态，没有刻意讨好的柔媚，却自带一股清雅端庄、古韵天成的气度。
同一支舞，旁人学得是形，她修成的是韵。
芈乐姬立在廊下静静观望，眼底赞许更甚昨日。
一众少女轮番演练结束，不少人累得气息不稳、鬓发散乱，唯有赵昭身姿如初，呼吸匀净，不见半分浮躁疲惫。
芈乐姬缓步走入院中，声音清婉却威严有度：“今日众人皆有进步，唯独心境参差。舞姬登台，首重心定，次重形美。心浮则姿乱，心躁则韵散。”
话音一顿，她目光落向人群之中沉静低调的赵昭。
“阿昭留步，其余人散去自行加练。”
众人闻言，心底酸涩各异，纷纷侧目。又是单独留训，又是格外提点，这份偏爱太过明显。
待院中少女尽数退去，庭院只剩师徒二人。
芈乐姬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眼神澄澈的小姑娘，轻声开口：“昨日井台之事，我已知晓。”
赵昭微微一怔，随即垂首：“劳乐姬费心。”
她未曾告状、未曾声张，原以为此事会悄无声息掩去，没想到终究传入了芈乐姬耳中。
“乐姬院看似风雅，实则最磨人心。”芈乐姬语气清淡，却句句通透，“人人争艺、争名、争瞩目、争前路。你天赋太盛、进步太快，骤然跃升，必然惹人嫉恨。暗处小动作，往后只会更多。”
她身在吕府多年，阅尽少女倾轧、人心凉薄，区区屋中排挤、井台暗算，早已见惯不惊。
赵昭心头微暖，躬身诚恳道：“弟子明白。弟子初来乍到，资历浅薄，本就不该锋芒外露，惹人注目。往后必会更加敛锋守拙，谨守本分。”
“守拙是对的，但不必过度藏压自身。”芈乐姬轻轻摇头，点拨道，“庸人藏拙，是碌碌无为。智者藏锋，是伺机而动。技艺是你立身根本，不可因旁人嫉妒，自毁根基、停滞不前。你只需记住，艺可精进，心不张扬，技可出众，态必谦和。”
短短十六字，点透乱世立身之道。
赵昭瞬间豁然开朗，躬身深揖：“弟子谨记教诲。”
芈乐姬看着她通透灵慧的模样，眼底愈发满意。这般小小年纪，沉得住气、听得进话、懂得权衡进退，实属难得。
“今日起，我单独教你古乐府韵。”她淡淡吩咐，“旁人学的是宴乐媚曲，你学古乐正声。不必与人争艳，你的前路，本就与她们不同。”
赵昭心头巨震。
古乐府韵，是宫廷正统雅乐，端庄、大气、沉稳、正统，从不用于寻常宴席取悦宾客，只用于大典、祭祀、王族雅会。
芈乐姬这是，刻意在悄悄为她铺路。
避开取悦权贵的艳色之路，让她走最端正、最清雅、最不被当作玩物交易的乐舞正道。
这一句提点，一次单独授艺，已然悄悄改变了她原本注定的“艳姬宿命”。
赵昭压下心潮翻涌，郑重行礼：“谢乐姬栽培。”
自此之后，赵昭白日随众人共修基础舞艺，傍晚便留于乐房，跟随芈乐姬修习古乐正声。
她学得极快。
前世数十年古典艺术底蕴打底，加上老乐师遗留的古曲根基，再得前王宫乐师亲传正统雅韵，三者相融，她的乐舞功底一日千里，飞速精进。
日子安静流淌，转眼又是旬日。
这些时日，她始终谨守芈乐姬的教诲，谦和低调、不争不抢、踏实修习。
同屋的阿绮数次想寻她错处、挑她事端，可赵昭言行无疵、规矩周全，习艺勤勉、待人有礼，纵使有心刁难，也无从下手。
几次算计落空，阿绮心底的戾气愈发积压，却只能硬生生隐忍下来。
赵昭冷眼旁观，从不与之针锋相对。
她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乐姬院的竞争从未停止，只是对方暂时找不到突破口。只要她一日崭露头角，暗箭便一日不会停歇。
这日午后，吕府设宴，款待赵国朝中几位文臣幕僚。
府中传令，择数名乐姬院中上等舞姬登台献艺，助兴宴席。
消息传遍乐姬院，瞬间掀起一阵细碎躁动。
能登堂献艺，直面权贵宾客，便是出头的最好机会，若是得贵人青睐，便能一跃而上，脱离底层修习，获得更多资源与机遇。
阿绮容貌艳丽、舞姿妩媚，是下舍最有望登台之人，她早已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刘女官当众点名：“阿绮、春禾、晚灵，三人随我赴宴献舞。”
点到三人，皆是院中姿容出众、擅长媚舞艳曲的少女。
无人提及赵昭。
阿绮下意识抬眸看向一旁安然静坐、低头整理袖摆的赵昭，眼底掠过一抹得意之色。
她以为，赵昭资历尚浅、初入乐姬院，纵使天赋再好，也轮不到登台露面。
可下一刻，廊外走来传事小厮，朗声补了一句：
“相爷吩咐，额外点新晋舞姬阿季，登台唱曲助兴。”
一语落地，满院俱静。
阿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紧水袖，心底的嫉妒与不甘轰然翻涌。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刚从杂役院上来、满身粗鄙、出身孤苦的新人，能得相爷特意点名？
凭什么她苦练三年、步步谨慎，却不及对方短短两月的机缘？
院中其余少女亦是神色各异，羡慕、惊疑、酸涩、嫉妒，百态尽显。
赵昭闻声，心底亦是轻轻一动。
吕不韦特意点名她登台。
这是她入吕府以来，第一次真正落入吕不韦的视野中心，第一次站在权贵宴席之上。
她清楚，这不是机缘，是试探。
吕不韦阅人无数、精于算计，他早已听闻她曲舞出众、心境独特，今日特意点她登台，便是要看她的姿态、心性、气度、可塑性。
看她是否温顺可控，是否值得培养，是否……堪为日后那枚最重要的棋子。
宿命的试探，终于正式降临。
赵昭敛尽心底波澜，抬眸起身，神色淡然无波，恭敬应道：
“诺。”
不争、不怯、不骄、不慌。
身姿单薄，却立得笔直从容。
她知道，今日这场宴席献艺，是她逆天改命路上，必须跨过的第一道正式关卡。
她不求惊艳四座、博取青睐。
只求——
守心、守骨、守拙、守清白。
不做艳色，不做媚臣，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局棋子。
风波将至，而她，已然整装静待。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敛锋藏锐，静渡风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