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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情报 萧景琰是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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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是深夜来的。没有走正门,翻的陆府后墙,落地时连一片瓦都没碰响。他在军中待了十几年,这种事做得比走路还熟。陆辰渊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报,但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显然没在看。
萧景琰推门进来,把一份牛皮纸封着的档案袋拍在桌上。
“找到了。”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但声音压得很稳,“二十年前帝国生物研究所的人事档案。完整版。赵崇光当年销毁的是备份,原始档案被研究所一个老档案员偷偷留了一份。他死前把那批档案交给了军情处一个退役的老战友。就是我之前跟你提的那个老情报官。”
陆辰渊拿过档案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边缘发脆,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翻开第一页,是研究所的编制表,密密麻麻的名字,按部门排列。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在“匹配实验项目组”那一栏停住了。
顾星澜给他的那条线索,德妃入宫前与生物研究所有过往来。他一直在查那个副所长的名字。档案上列着项目组的全部成员,他顺着名单往下看,副所长、研究员、助理研究员、技术员。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简短的履历和去向备注。大部分人的去向栏写着“调离”或“退役”,还有几个写着“已故”。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手指停在纸面上,半天没有动。
名单最末尾,助理研究员那一栏,有一个名字:沈若兰。后面括号里写着:陆霆之妻。去向栏写着:离职。备注栏只有两个字:结婚。
陆辰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细碎的噼啪声。萧景琰站在对面,看着陆辰渊的表情。那张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跟平时一样冷峻,但萧景琰注意到,他握着档案纸的那只手,指腹按在纸面上的力度不对。太用力了,泛黄的纸页被他按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辰渊。”萧景琰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
“我母亲。”陆辰渊的声音平得有些异常,“在生物研究所做过助理研究员。匹配实验项目组。”
“你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陆辰渊将档案纸放下,目光落在烛火上,“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去世。生前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Omega,出身书香门第,嫁入陆家,生了我,然后病逝。”
他顿了一下。
“父亲也没有提过。”
萧景琰沉默了片刻,问出了那个最敏感的问题:“你母亲当年参与了多少?她知不知道那个实验后来变成了什么?”
陆辰渊没有回答。他重新拿起那份档案,翻到沈若兰的履历页。履历很简短,写着她入研究所的时间、参与的项目、发表的论文。论文标题都是纯学术性的,关于信息素匹配度的统计模型、关于Alpha与Omega信息素相容性的影响因素。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研究员的学术路径。
但她的“离职”时间,恰好是在匹配实验被紧急叫停之前三个月。而她的“结婚”时间,是在离职之后不到一个月。也就是说,她离开研究所之后迅速嫁给了陆霆,然后彻底从学术界消失了。陆辰渊算了算时间。她结婚那年,距离匹配实验被叫停只隔了几个月。而那批“运出来的人”,那些“去向不明”的Omega,都是在实验叫停之后才被发现的。他的母亲,恰好赶在那一切发生之前,退出了。
是巧合,还是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把她捞了出来?
“景琰。”陆辰渊开口,声音沉而慢,“那个老情报官,还能联系上吗?”
“能。但他年纪大了,记性时好时坏。他说他记得当年有一批研究员的家属被秘密转移过,但具体名单他说不出来。他只记得一件事。”
“什么?”
“他说,当年匹配实验被叫停,是因为内部出了‘泄密事件’。有人把实验的真实目的和操作手法捅到了当时的皇帝那里。皇帝大怒,下令彻查,项目才被叫停。但那个泄密的人,后来一直没有找到。档案上也没有记录。”
陆辰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泄密的人。一个能接触到实验核心信息、又愿意冒死捅出去的人。一个在项目被叫停前就提前离开了研究所的人。一个后来嫁入陆家、对自己的过去绝口不提的人。
“辰渊。”萧景琰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母亲……可能就是那个泄密的人。”
陆辰渊闭上眼。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辰渊,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剑,而是那些看起来最无害的东西。”她说话时的表情,他记了十二年。温柔,悲伤,还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极深的东西。现在他读懂了。那是恐惧。是知道太多、说了太多之后的恐惧。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看着儿子长大的那一天的恐惧。
“如果她是泄密的人,”陆辰渊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档案纸上,“那她的死就不仅仅是病逝那么简单。”
萧景琰没有说话。两个人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松柏吹得沙沙响,远处传来帝都深夜的更鼓声,沉闷而悠长。
“还有一件事。”萧景琰打破了沉默,“赵崇光今天下午被皇后召见了。密谈。谈了一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赵崇光的脸色很不好看。皇后那边,把当天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换了。”
陆辰渊微微眯起眼。皇后召见赵崇光。顾星澜今天刚跟顾星辰说了那番话,晚上皇后就召见了赵崇光。是顾星辰回去跟皇后说了什么,皇后坐不住了,去找赵崇光对质。顾星澜下的那步棋,已经动了。
“顾星澜今天跟顾星辰说,皇后当年批过匹配实验的经费。”陆辰渊说。
萧景琰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皇后批过?”
“他不知道。他猜的。或者他只是诈了顾星辰一下。”陆辰渊将档案纸收进牛皮纸袋,封好,“但顾星辰回去一定会问皇后。皇后如果没做过,她会直接否认,然后不当回事。但皇后召见了赵崇光,密谈一个多时辰。说明她心虚。说明当年那笔经费,她确实经手了。”
萧景琰想了一下,脸色变了:“顾星澜在逼皇后和赵崇光互相猜疑。”
“对。皇后会怀疑赵崇光当年利用了她,赵崇光会怀疑皇后要撇清关系。两个人心生嫌隙,同盟就不稳了。”
“这个Omega……”萧景琰吸了一口气,“他到底在冷宫这些年都干了什么?”
陆辰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不知谁家烧秋炭的气息。他望着冷宫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某个角落里,顾星澜大概还醒着。大概又在跟自己下棋。
而此刻的冷宫,顾星澜确实醒着。他坐在窗前,面前没有棋盘。手里握着一张极薄的纸条,墨迹是旧的,纸也是旧的,泛黄发脆。那封信是傍晚从旧书市“墨林”书铺送来的,夹在一本旧书里,封皮上写着“帝国生物研究所年度报告(绝密·已销毁)”。他翻开书,在第三百四十七页的夹缝里,找到了这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而急促,墨色已经褪得发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星澜,别查了。
是母亲的笔迹。顾星澜认得。他三岁那年,母亲被赐死之前,在他贴身的衣物里缝了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两个字:活下去。那两个字,他看了二十年。母亲写字的习惯,他刻在骨头里。这张纸条上的字,跟帕子上的,一模一样。
他母亲在入宫之前,或者在入宫之后,给“墨林”书铺留过一封密信。信是留给他的。留给二十年后的他。她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查到那里。她提前写好了这封信,让人放在那本书里,等着他去翻。
顾星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苗舔上纸边,纸页蜷曲发黑,字迹一个一个消失在火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小片灰烬,从他指尖飘落。
“母亲,”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你已经拦不住我了。”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后颈。腺体在皮肤下面安静地搏动着,白茶的信息素在指尖底下微微发凉。他想起今天在陆府花园里,陆辰渊的信息素不受控地涌过来的那一瞬间。那种压迫感,那种不由自主的回应,那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东西。他怕的不是陆辰渊。他怕的是自己。
“晚晴。”他开口。
苏晚晴从外间走进来:“殿下。”
“明天再去一趟墨林书铺。问问那个掌柜,那本书是谁送来的。送书的人长什么样,什么时候送的,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是。”
“还有,”顾星澜偏过头,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清冷的银线,“你去的时候绕道陆府后巷,把今天我在巷子里跟顾星辰说的那些话,传给沈墨言。”
苏晚晴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顾星澜将棋盒里那枚素白琉璃子取出来,放回枕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但指尖触到琉璃壁时停了一拍。琉璃子里的白茶花瓣安静地贴在壁上,像一封沉默的信。他把银簪也塞回枕下,然后在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告诉陆辰渊,”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倦意,“皇后和赵崇光今晚吵了一架。让他们继续吵。吵得越凶,裂得越快。”
苏晚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门合上,月光被关在了外面。黑暗里,顾星澜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看不清的天花板。母亲的字迹还在眼前,每一个笔画都像刻在视网膜上。别查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小缕,落在枕边,银白色的,凉得像水。
“你让我别查,”他对着那缕月光低声说,“可你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了。我怎么能不查。”
月光无言。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秃秃的,连最后一片叶子也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