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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祥瑞
雪是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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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卯时开始下的。
圣旨到灵山寺的时候,昙奴正跪在客院的雪地里接旨。黄绫上墨迹崭新,宣旨的南院汉臣念得字正腔圆:燕国公主心诚礼佛,灵山寺祥瑞频现,着公主驻跸礼佛,以安民心,由萧氏延寿护送入山。
“驻跸”两个字,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看不见的坑。
昙奴伏下身,额头贴上冰冷的青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臣女,接旨。
玛瑙嬷嬷上前扶她,手指凉得没有一丝热气,在她耳边压得极低。公主,这旨意来得蹊跷。昨天夜里萧挞不也的人还在山下打探,今日一早圣旨就到了——这是有人,早就算好了。
昙奴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声音平静。算好了正好。省得我琢磨,该用什么由头上山。
玛瑙嬷嬷一怔。公主的意思是——
“嬷嬷。”昙奴回过头,看着那座立在雪光里的灵山塔,“你记不记得,我十六岁生辰那夜,塔铃哭了一整晚?我那时候不知道它为什么哭。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它是在等我来。如今这道旨意,不过是替我把路铺平了。”
宣旨的汉臣笑眯眯地收了赏钱,留下几车赏赐,和一队披甲执锐的萧家亲兵。为首的少年将军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燕京的雪,单膝跪地,声音不大驯顺。末将萧延寿,奉旨护送公主入山。日后公主在灵山寺的一切用度、安危,都由末将照应。
昙奴看着他,忽然问。萧将军从前,见过我?
萧延寿耳根微红,垂着眼。末将……在公主册封大典上,远远见过一回。
“那便不算见过。”昙奴道,“将军请起。灵山寺是佛门清净地,将军不必贴身跟随,远远守着便是。”
萧延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退到了一旁。他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却探出半个脑袋,笑吟吟地行礼。表姐!
那是萧家的女孩儿,论辈分算昙奴表妹,生得一双弯弯的眼睛,笑起来蜜糖似的甜。她三两步跑过来,不由分说挽住昙奴的胳膊,脆生生道。姑母让我来伺候表姐,表姐可别赶我走。我什么都会——梳头、研墨、讲古,还会看天象呢。
昙奴失笑。你会看天象?
“会呀。”观音歌眨眨眼,压低了声音,“我昨晚看过了,今夜有雪,雪里夹着一点金光,落向灵山塔顶——表姐,这是大吉之兆呢。”
她说得随意,昙奴心里却沉了一下。
吉兆。又是吉兆。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给她安排的吉兆。她生辰是吉兆,降生是吉兆,如今连她上一趟山,也要被人说成吉兆。她低头看了看腕间的金铃,铃身上的凤纹安安静静,没有应观音歌那句大吉。
昙奴打量着这位表妹。观音歌生得甜,一双眼睛却太亮,亮得不像个只懂梳头研墨的姑娘。她说话时总像在笑,可那双笑眼扫过塔檐、扫过她腕上的铃、又扫过寺里往来的僧人,一寸一寸,像在数什么。昙奴在萧家宴上见过她几回,那时只当她是个爱凑热闹的小丫头。今日离得近了,才觉出这丫头骨子里有股与年龄不符的稳——她说会看天象,说得越轻巧,越像是真会。
昙奴不动声色,心里却记下了:这位表妹,绝不是姑母随便派来伺候人的。
上山那日,雪后初晴。
山道上的雪被踩成泥浆,灵山寺的山门大开,香客比平日多了三倍。有从燕京赶来的官眷,有附近村子的乡绅,还有几个背着布袋的老太太,挤在山门口,踮着脚往塔的方向看。
“听说公主一来,风铃就自己响了?”
“可不是,住持都说是祥瑞。今年咱这山下的庄稼,指定有好收成。”
“别瞎说,祥瑞那是公主的,跟庄稼有什么干系——”
“你这就不懂了,公主住过的山,龙神护着呐!”
声音一浪一浪,从山门传到塔前。昙奴坐在轿中,听着那些话从轿帘外漏进来,忽然想起茶棚老猎户那句“塔底下压着东西,压不住喽”。同一座山,山下的人盼着祥瑞,山上的塔锁着龙——到底哪一句是真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腕间的金铃,从踏上这条山道开始,就没停过响。轿帘一角被风掀起,她抬眼,正对上塔檐那四十只风铃——没有风,它们却齐齐晃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塔檐最高处,那条小金龙盘在铃与铃之间,偏着头看她,金瞳在雪里亮得像两粒星。
昙奴心里安定了些。不管这座山藏了多少秘密,至少,塔是认得她的。
轿子在山门口停下。她下来时,脚下一个趔趄,萧延寿伸手想扶,又生生忍住,只在她半步外虚虚拢着。昙奴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这少年将军一脸正经,耳根却红得像烧过,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不忍——他大概从来没被派过这种差事,既要看着她,又不能真把她当犯人。
她抬步往寺里走,丢下一句。萧将军,山门风大,你也进来烤烤火。
客院安顿下来已是黄昏。
昙奴换下大礼服,独自从侧门出去,沿着塔影慢慢走。灵山塔立在晚照里,八角五级的砖塔,塔檐四十只风铃被夕阳镀成金色,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响。她走到塔前那棵古松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镜海背对着她,正在扫塔阶前的雪。扫帚一下一下,扫得很慢,雪很薄,他扫得却像在扫什么扫不完的东西。
昙奴在松后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施主。”他头也没回,“塔不接客。”
昙奴气笑了。我还没说要进去。
“那最好。”
“你这个人——”她上前两步,站在他身后,“我如今是奉旨驻跸灵山寺,住持允的。你一个守塔的,倒比我这个公主还难伺候。”
镜海终于转过身来。雪光映着他的脸,眉眼干净得像一幅没落款的画。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腕间的金铃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施主礼佛,大殿在东。塔在西,不必来。
“我偏要来。”昙奴道,“你越躲,我越觉得这塔里有鬼。”
“塔里没有鬼。”镜海说,“塔里锁着东西。施主离远些,对谁都好。”
昙奴盯着他。那你告诉我,塔里锁着什么?
镜海不答。他握着扫帚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好半晌才说:施主是祥瑞,自有福报。塔里的事,与施主无关。
“无关?”昙奴抬起手腕,金铃在暮色里响了一声,“那这枚铃,为什么一靠近你的塔就响?你手腕上那块玉,又为什么一见我就烫?”
镜海的手腕藏在袖里,闻言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往后一收。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昙奴看不懂的东西——像雪底下的火,压得极深,烧得极静。
昙奴没躲。她往前又凑了半步,仰头看他。
“你这五年,就天天扫雪?”
镜海没答。
“你不念经,不待客,一日一日,就扫这几级台阶。”昙奴声音低下来,“镜海,你是在守塔,还是在坐牢?”
镜海握着扫帚的手猛地一紧。那句话像戳中了什么,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火又压回去了。
“施主问得太多。”他说,“问得多了,对施主不好。”
他声音很低。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
他说完便走了,扫帚也没拿。
昙奴站在松树下,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和尚的背影,比这整座山还沉。暮色里,塔檐的风铃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那条小金龙从塔檐飞下来,在她头顶绕了半圈,落到镜海刚扫净的那截石阶上,歪着头,像在替他送客。
昙奴望着那截石阶,忽然觉得这寺里的一草一木,连那条小金龙,都像是认得镜海,也认得她。这座山像一盘下了很久的棋,她是这两日才被人摆上来的一颗子,可她落在棋盘上的那一刻,棋子与棋盘,早就彼此认得了。
夜里,观音歌端着一碗姜汤来她房里,一边看她喝,一边漫不经心道。表姐,那个守塔的和尚,法号叫镜海?
“怎么?”
“没什么。”观音歌托着腮,目光落在那碗姜汤的雾气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是觉得奇怪——他一个出家人,手腕上却戴着块玉。那玉的纹路,像龙鳞。”
昙奴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许是家传的。
观音歌也不拆穿,只低头吹了吹姜汤上的热气。表姐,我从小就跟着萨满的婆婆长大。婆婆说,玉分两种,一种养人,一种压人。压人的玉,戴久了,戴玉的人就得替玉里那个东西,担着它的债。她抬眼,笑吟吟地看昙奴。那个镜海手腕上的玉,就是压人的。表姐,你离他近,可要当心。
昙奴捏着碗沿的手指紧了紧。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她听得出,观音歌不是在吓她,是在试她——试她到底知道多少。
“家传的玉,戴在和尚手腕上,可不多见。”观音歌笑了笑,收拾了碗盏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表姐,你昨晚说梦话了。”
昙奴一怔。我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观音歌弯着眼睛,“就两个字,听着像……龙语。”
“龙语”二字落在安静的夜里,像一枚石子投进深潭。昙奴腕间的金铃,无风自响了一声。
观音歌垂着眼,指尖摩挲着袖口里那枚旧羊皮囊,声音还是甜的,语气却变了。表姐,你梦见的那条龙——我好像,在哪见过。
窗外,灵山塔的风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昙奴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见过。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了。”
她没看见,窗外那棵古松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僧袍身影。镜海望着她窗口的灯,站了很久,直到灯灭了,才转身往塔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了一句,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只余下后半句: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