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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铃哭 ...

  •   第一章铃哭

      灵山塔的风铃,在哭。
      夜半子时,四十只铜铃无风自鸣。那声音不像风过檐角,倒像有人把哭声一口一口咽下去,再从铃心里漏出来。一声。又一声。顺着山势传了十里。
      燕京城头的狗先叫了。叫到天亮也不肯停。析津府的灯火一扇一扇亮起来,守城的兵卒爬上女墙,往东望那座立在雪光里的塔,没人先开口。
      有个老兵拢着冻僵的手,低声说了句,又是这铃。
      旁边的新兵凑过来,老叔听过?
      老兵没答,往手心哈了口气。十六年前那夜,塔钟响了九响,也是这样,满城的狗叫到天亮。第二天就传出公主降生的喜信。他说着,望了望城东,眼神发直,今晚这铃,怎么跟哭似的。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没人再接。
      公主府里,耶律昙奴猛地睁开了眼。
      左耳嗡的一声,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贴了一下。她按住耳垂,指尖触到一片凉——那只凤首金铃不知何时从枕下滚了出来,正贴着她的耳廓,颤得厉害。铃身上没有风,也没有人的手,它自己在抖,抖得像一只被雨浇透了的鸟。
      昙奴坐起身,缓了两口气,才把金铃攥进掌心。
      “别嫁。”
      她愣住了。
      这两个字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不是从前那些隔着一层水的模糊低语,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有谁在说话。声音很轻,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一段路,从城东那座塔里传过来,一路穿过雪夜,落进她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散。
      “……谁?”
      金铃不响了。窗外月色清冷,廊下值夜的仆役没有半点动静。只有风。
      昙奴握着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指尖都麻了,忽然听见前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宣旨的马,一路踏碎了院外的积雪。
      内侍捧着一卷黄绸,立在灯下,嗓音尖而亮:
      “圣旨——赐燕国公主耶律昙奴,下嫁萧氏晏舟。”
      府中鸦雀无声。
      昙奴跪在蒲团上,垂着眼,看黄绸上端端正正写着的那个名字。萧晏舟。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忽然有点想笑。
      “萧晏舟。”她抬起头,“就是那个五年前出了家的?”
      内侍噎了一下,忙赔着笑。公主明鉴。萧氏子晏舟,自幼许了佛缘,五年前于灵山寺剃度,法号镜海。今上念萧氏忠悃,特赐公主下嫁,着镜海还俗,完此一段佳缘。
      “还俗。”昙奴把这两个字咬得很轻,“一个出了家的和尚,叫我去嫁。他不还俗,莫不是要我堂堂公主,去做和尚媳妇?”
      满室的人都低了头。没人敢接这句话。
      消息是当夜传开的。天还没亮,燕京城已经沸了——燕国公主赐婚萧家那个当了和尚的。茶楼里有人啧舌,说这不是糟践人么;也有人冷笑,说萧挞不也那只老狐狸惯会拿族里的弃子做筏子。一个出了家的侄儿,娶了圣眷正隆的祥瑞公主,赐婚成了,萧家平白得一个驸马;成不了,公主白担一个克婚的名头,正中他下怀。
      这些话传不进公主府。可昙奴不用听,也想得明白。她捏着圣旨,在灯下坐到后半夜,心里那点火,越烧越亮。
      她伸手接过圣旨,指尖在“萧晏舟”三个字上停了停,忽然问:“灵山寺,可是建在灵山塔下?”
      内侍躬身。正是。灵山塔始建于统和年间,八角五级,高十三丈,塔檐悬四十风铃——
      “风铃。”昙奴笑了笑,“今夜,响了么?”
      内侍愣住。他来时风雪正紧,城东方向隐隐有铃声,他只当是风吹的。被公主这一问,竟答不上来。
      昙奴没有再问。她礼数周全地送走内侍,转身回了内室,把门一关,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玛瑙嬷嬷端着一碗姜汤进来,老脸上全是忧虑。公主,这赐婚来得蹊跷。萧氏晏舟出家五年,满燕京都知道,今上偏偏这时候挑中他——
      “嬷嬷,不是今上挑的。”昙奴打断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金铃,“是有人,要我去灵山。”
      玛瑙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反驳的话。她伺候母妃,又伺候昙奴,这辈子见过的蹊跷事比府里的米还多。她只是把姜汤往昙奴手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
      公主,老奴多嘴一句。您母妃走得不明不白,这十六年府里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您。赐婚这事,您要是抗旨,是萧家的把柄;您要是从了,进了萧家的门,往后还由得了您自己么?
      昙奴低头吹了吹姜汤上的热气。嬷嬷放心,我不抗旨,我也不从。我先上山,看一眼。看完了,这婚,是嫁是推,才轮到我说话。
      玛瑙嬷嬷脸色一变。
      昙奴记得自己出生那一夜。灵山塔钟鸣九响,三河之地一夜降雪,圣宗大喜,说她是天降祥瑞,亲赐封燕国公主。人人都说,她是被佛眷顾的人,连塔钟都替她响。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那样的。
      凤首金铃是母妃留给她的。母妃走得早,昙奴记事起,身边就只剩这一枚铃。嬷嬷说,母妃临终前把铃系在她枕边,说铃在,娘就在。可昙奴听得出,铃里住着的,不只是娘亲。
      她三岁那年发高热,昏睡三天,梦里一直有人敲钟。醒来时,金铃滚在榻边,铃身滚烫,像被人握了一整夜。五岁那年,嬷嬷带她去寺里上香,路过灵山塔,金铃忽然响了一声——那一声极清,满殿僧人都回了头。住持老和尚看了她半晌,念了句佛,说这位小施主,与塔有缘。
      她那时不懂有缘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座塔,隔着半条街,在看她。
      她听得见塔铃说话。从小到大,那些低语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她辨不清字句,只知道塔一直在看她。她生辰那天,铃说回来;母妃忌日那天,铃说别怕。她十五岁那年头一回独自骑马出城,往东跑了三十里,金铃突然烫得她握不住缰绳。勒马回头,才看见灵山塔的塔尖远远立在天边,像一根钉住她的桩。
      府里的人都当她是天生的贵人。生辰有百官朝贺,出行有内卫开道,连她不小心打碎一只茶盏,掌事的都要先念佛,说公主金器,碎了也是替府里挡了灾。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朝贺的眼睛看的不是她,是她生那夜的九响钟。
      她笑,人说祥瑞知礼。她沉默,人说祥瑞端庄。十六年,她像被人供在一盏罩子里头,看得见外头,碰不到外头。母妃走后,连罩子里头,也只剩她一个。
      塔在等她。她一直知道。
      可今夜,铃说了一句她从没听过的话。
      “别嫁。”
      昙奴垂下眼。她不信什么祥瑞,也不信这道圣旨。她只想弄明白,那座塔里到底锁着什么,又为什么,单单认得她。
      天亮前,又一个消息递进府来——宋使已过白沟驿,正往燕京来,据说带着议和的聘礼和国书,点名要迎一位契丹公主南下和亲。府里人心惶惶,丫鬟们天不亮就在廊下咬耳朵,说先是萧氏的赐婚,又是宋人的和亲,公主这是要被人抢着娶了。
      昙奴坐在妆台前,听着窗外那些碎话,慢慢把凤首金铃系回腕间。她忽然就懂了——赐婚也好,和亲也罢,都不是冲她这个人来的。她是祥瑞,是筹码,是圣宗手里一张随时能打出去的牌。只有那座塔,跟她要的东西,一模一样。
      宋使要来迎亲的话,她下午就听门客嘀咕过。那使者在汴京搜罗了半年的辽地风物,国书写得客气,说两家修好,结为姻亲。可她掰着指头算过,辽国眼下北阻女真,西防西夏,南边跟宋国僵持了几十年。这个节骨眼上,宋国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公主,是她这座“祥瑞”能换多少条边界、多少石粮。萧氏要她,是要她这层祥瑞压住族里的辈分;圣宗赐她,是要她这枚棋子按住萧家的兵权。
      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来满燕京,只有那座锁着龙的塔,跟她一样,都是被人钉在原地、由不得自己的东西。
      她站起身。玛瑙,更衣。趁宋使还没进燕京,我们出城。
      备马。她说。明日一早,我去灵山寺。
      “公主!”玛瑙嬷嬷急得直跺脚,“那和尚的婚事还没个说法,您这不是自投罗网——”
      “我就是去看看我那个未拜堂的夫婿。”昙奴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顺便问问塔,它哭什么。”
      玛瑙嬷嬷张了张嘴,忽然像想起什么,老脸白了一白,哑声道:“公主,灵山塔……去不得。”
      “为何?”
      嬷嬷没有立刻答。她望着昙奴掌心那只金铃,铃身上的凤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活的一样。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老奴昨夜,梦见你娘亲了。你娘亲说——塔里的东西,认得你。
      昙奴握紧了金铃。
      窗外,风又起了。远远的,城东灵山的方向,四十只铜铃齐齐响了一声,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落在雪夜里,落进她耳朵里,清清楚楚。
      那是她头一回,听懂了塔的话。
      次日卯时,公主府的马车出了燕京东门。雪还在下,城门口挤着避雪的流民。昙奴撩起车帘一角,看见远处灵山的方向,天边浮着一线极淡的金光,像谁在雪里点了一盏灯。
      她腕间的金铃,隔着厚厚的貂裘,响了一声。
      赶车的把式听见,嘟囔了一句,说大冷的天,哪来的铃铛。
      昙奴放下车帘,把金铃按进掌心。这一路,它都不会再安静了。
      车碾过冻硬的车辙,颠了一下。她掀帘又望了一眼——城东那线金光,比出门时亮了些,像有人在山那头,替她点着一盏等她的灯。
      她想起嬷嬷说的那句,塔里的东西认得你。
      她在心里轻轻答了一句:认得好。我倒要看看,你认得的,到底是个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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