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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叔 海角七号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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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角七号开着空调,进门那一下,小何打了个哆嗦。
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女的,扎着马尾,围裙上印着店名,正低头切柠檬。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叔。”
“嗯。”陈国梁应了一声,很自然,“来三杯柠檬茶,少糖。”
“好。”
沈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老码头,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 3 号铺的门。
小何把笔记本摊开,笔捏在手里,坐得很直。
“陈总。”沈晚说,“您昨天说三号是您大哥的店,房子在您手上。”
“房子是我爸的。”陈国梁纠正她,“我爸二〇〇〇年走的。走之前立了字据,老码头这三间,我两间,我哥一间。”
“陈记米铺是哪一间?”
“是。”陈国梁把桌上的纸巾抽出来擦了一下杯底,“我哥手上不宽裕,二〇〇五年拿了镇上一笔周转钱,把他那一间的份额抵给我了。抵了八万。字据在我这儿,镇上也有备案。”
沈晚没有说话。
“但店是他的。”陈国梁又说,“这个我认。他爸传给他的,营业执照也是他的名字。”
“所以房子是您的,店是他的。”
“对。”陈国梁点了点头,“所以这事得两个人点头。我点头容易,他点头难。”
“您要是直接收房呢。”
“我收不了。”陈国梁说得很坦然,“当年那间房是空口给他们的,没写过租约,也没收过房租。我哥在的时候,一年给我送两袋米,算意思。人走了,我不能把他儿子从店里赶出去——岛上人人都看着。”
柠檬茶上来了。女的把三杯放在桌上,杯壁上都是水汽。小何赶紧说了句谢谢。
“小满。”陈国梁叫住她,“你妈最近怎么样。”
“还行。”女的说,“前天又去卫生院量血压了。”
“让她别吃咸的。”
“我说了,她不听。”
“她那个血压,前年住院就说过。”陈国梁又说,“你妈是我堂妹,嫁到你们林家,岛上就这点亲,说着说着就绕回来了。”
“知道了。”女的说,“我天天说她。”
她回了吧台。走的时候看了沈晚一眼,看了大概一秒钟。
“我侄子的店,一个月卖不了几个钱。”陈国梁把话拉回来,“一年到头,流水三万多,扣了运费,损耗,还有赊出去没收回来的,剩不下几千。去年他倒贴了三千——那三千是给人送米的车钱和油钱。”
沈晚把这句话记下来。老米铺就是这个数,她见过太多家。
“我们公司是租,不是买。”她说。
“我知道。”陈国梁笑了一下,“你们做连锁的,不买房。”
“对。”
“那我说个数。”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二号,三号,四号,三间一起,一年八万。”
小何的笔停了。
“八万?”她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三号一年就……”
“三号两万六。”陈国梁说,“三号那间浅,进深比二号短两米,按面积算就这个数,剩下五万四摊在二号和四号上。一号五号是公房,租金另外算。你们要拿五间,我建议三号一起拿进来,不然你们中间夹着一间米铺,两边不好连。”
沈晚听着。
这个算法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八万一年,比她上海看的同类口岸都便宜。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三号现在有人。
“三号什么时候能空出来。”她问。
陈国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这个要问我侄子。”
“他不同意?”
“他没说不同意。”陈国梁说,“他两年了,什么都没说。”
这话听上去很客气,但沈晚听出来里面的意思:他哥的儿子不表态,也不搬,就这么耗着。
“陈总,”她说,“您希望我们做什么。”
“我希望你们把三号也报上去。”陈国梁终于看着她,“你们公司出个文件,说要用三间。我拿着这个文件去跟他说。外面来的事是事,家里的事是我说。这样他就没话说。”
小何在本子上唰唰地写。
沈晚没有立刻答。
“我如实说一句。”她说,“我们公司这个月要报的,是整排方案。三间也好五间也好,我们能报。问题在您。”
“在我?”
“您这两年为什么不动他。”沈晚说,“三号是您的房子,您要收,随时可以收。您不动,是因为有别的事搁着。”
陈国梁端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是做这行的。”
“我四年关过六十三家店。”沈晚说,“每一家关之前,房东都跟我说过同一个理由——再等等。”
陈国梁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
“行。”他说,“我告诉你。”
“上个月,有家做民宿的公司来找过我。”他说,“他们看的是二、三、四这三间,出价比你们高两成,一次性付三年租。”
小何的笔停了。
“我没签。”陈国梁说,“因为他们要的是整排。一号五号是公房,他们搞不定。而且他们那个方案,要拆三号的隔墙。”
他看了沈晚一眼。
“我不签,不是因为我侄子。是我算过:民宿做得起来靠天,做不起来半年就走。他们把钱一次性给我,看着漂亮,三年以后这条街要是空了,我找谁去。”
沈晚明白了。
他要的不是价高的租客。他要的是**一个三年以后还在的人**。
“那您刚才为什么说,希望我们出文件去压他。”
“因为我得让家里的人看见,不是我一个人做主。”陈国梁说,“我拿你们公司一张纸回去,我侄子就知道这事不是我挑的。”
“这个纸我出不了。”沈晚说,“我们公司不出用来压人的文件。”
“那就换一个。”陈国梁说,“你们直接跟他谈。”
“我们谈不了。”沈晚说,“他是经营户,不是产权人。我们跟他谈,等于绕过您。您要是将来反悔,我们两头落空。”
“你倒是谨慎。”
“我不是谨慎。”沈晚说,“我是被坑过。”
陈国梁笑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们要给个价。他要是搬,我要给他点钱,让他走的时候不难看。这个钱你们得算进成本。”
“这个我们能报吗?”
“能报。就写装修补偿。”
沈晚没有接这句话。这个名目她做过四次,四次都出过事。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也不会让他没地方去。后山脚下我有个仓房,六十平。他要是想接着做米,我一年收他五百块钱租,水电他自己接。”
沈晚抬起头。
这句话听起来是让步,是很照顾人的安排。她也听出来另一层:那个仓房背对着码头,没有一间过路的铺子会开在那儿。
“是。”陈国梁自己点了头,“我哥的儿子,我不能让他吃亏。”
沈晚把杯子端起来,又放回去。她一向只喝白水。
“我需要三天。”她说,“三天内给您答复。”
“行。”陈国梁站起来,“我电话随时在。”
他走到吧台前面,跟那个叫小满的女的又说了两句话,付了钱,出门了。门一开一关,带进来一股潮气。
小何立刻凑过来。
“沈姐,八万一年这个价太合适了。我们临安那个门店一年十六万,还没这个口岸好。”
“嗯。”
“那你为什么要三天?”
“因为三号有麻烦。”
“有麻烦才要三天?”
“有麻烦的事,报得快,后面全是坑。”沈晚把杯子推开,“你去把一号五号的公房租金也问清楚,今天晚上发我。”
“好嘞。”
小何低头写东西。沈晚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 3 号铺子的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出来。过了一会儿,一辆电瓶三轮从码头那边开过来,停在门口。陈粟从车上下来,肩上扛着一袋米,进了店。
他进去的时候,身子稍微低了一下,过了门框。出来的时候空着手,站在门口,往街两头看了一圈。
他看的那个方向,正好是海角七号的窗户。
沈晚往后靠了一点,靠进椅背的阴影里。
“沈姐,那个做民宿的,我们要不要跟公司提一下。”
“不提。”
“为什么。”
“因为公司要是知道了有竞争,他们会加价。”沈晚说,“加价是公司的钱,不用我心疼。但加价以后,陈国梁就会觉得我们急了。他这种人,你越急,他越慢。”
“那我们怎么办。”
“让他急。”沈晚说,“他那两间空铺已经空了三年。他的民宿方搞不定一号五号,今天又跟我们谈,说明他手上的选项只剩我们。他不签,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还没到那一步。”
“沈姐。”
“嗯。”
“那个陈总,他为什么不自己跟侄子谈。”
“本地人没法跟亲戚撕破脸。”沈晚说,“外地来的公司可以。我们走了,他还得在这儿过一辈子。”
“那我们不是替人背锅。”
“是。”沈晚说,“所以我才要三天。”
陈粟看了三四秒,转身回店里去了。
“小何。”
“啊?”
“房再续五天。”
小何的笔停了。
“五天?”她抬头,“沈姐,这趟加上来回可就得九天了。陆总那边——”
“我已经报过了。”
“哦。”小何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写完又看了她一眼,“沈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没有。”
“行。”小何把本子合上,“你说了我就信。”
“沈姐。”她隔了一会儿又开口,“这个陈总,人怎么样?”
“能做生意的。”
“我是说他可信吗。”
沈晚想了一下。
“可信。”她说,“他说的话,我觉得都是真的。”
“那不是挺好。”
“嗯。”沈晚说,“都是真的,就更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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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半,沈晚一个人又去了老码头。
太阳偏西,铺面的影子拉得长。3 号的门开着,陈粟正在把门口那几袋米往里搬——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要帮忙吗。”
“不用。”
“五十斤一袋,你搬十袋。”
“十一袋。”陈粟说,“最后一袋是糯米,轻。”
沈晚走进去一步,伸手去扶那袋米的一角——她想让他省点力。
地上一摊水,是刚才洗米斗倒的。她鞋底一滑,整个人往前倾。
一只手抓在她的手腕上。
抓得很紧,是那种来不及想的紧。她整个人被拽住了,没摔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的手很热,指节上有一层硬皮,硌着她的腕骨。她能感觉到他手心里有米粉。
两秒。
他松开了。
“地滑。”他说。
“嗯。”
沈晚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手腕上留了一道白的印子,慢慢红起来。
陈粟把那袋米拖到墙边,扎口,起来,去洗手。
他洗了很久,背对着她。
“陈粟。”
“嗯。”
“你搬你的。”沈晚说,“我走了。”
她走出两三步,听见后面有声音。
“雨天别来。”他说,“石板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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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小何被派回酒店整理材料。
沈晚一个人在镇上转了一圈,走到经发办门口,又站住。
“我去一趟经发办。”她对自己说,“我问一下,房子有争议的情况下,租金补贴能不能报。”
她没说,上一次她故意把“少租一间可能不批补贴”这件事咽了回去。
最后她没进去。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沈姐。”
是小何。她没走,站在对面的门洞里躲太阳。
“什么。”
“刚才那个卖米的——就三号那家,”小何说,“他是不是认识你啊。”
沈晚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他搬米的时候一直往奶茶店这边看。”小何挠了挠头,“还有你,你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走路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一直低着头看自己手腕。”
沈晚把袖子又往下拉了一点。
“我大学同学长得像他。”她说。
“啊?”
“走吧。”
小何一脸不明白地走了。
沈晚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几秒。她拿出手机,给陆总发了一条微信:
“陆总,鹤屿这个项目,我需要申请一次现场复勘。五天。”
消息发出去,一分钟,对面回了。
“理由。”
沈晚盯着那三个字,打了三遍。
最后发过去的是:
“老码头片区有一个长期租户,涉及历史遗留问题,需要核查产权和人员安置。建议不要仓促报价。”
陆平回了两个字。
“批准。”
下面一行小字:**报告周四给我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