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家园》Asthma

1、不安 尤里从未见

　　尤里从未见过太阳。
　　至少在她依旧存在的记忆里，太阳只是一个没有具象的名词。

　　2348年9月，东方地下城边缘地区编号C区，一个不太惬意的清晨——如果你愿意称之为清晨的话，毕竟地下城里没有太阳，也就是早晨这一说——尤里离开独居的出租胶囊，顺着简易电梯滑到城底，前往纸书店寻找资料。
　　边缘地区的治安向来不好，常有流浪汉出没。
　　如果有和边缘地区的高层出租胶囊一样廉价的住所，尤里一定不会搬到这里。
　　尤里不是不知足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什么工作——地位仅高于安保员的菌丝厂工人。她父母的工作就是在闷热潮湿的大棚里培养菌丝。一个每天弯着腰铲土，患上了不嗑止疼孢不消停的脊椎病；一个连续不断的值夜班，身体病入膏肓。收入也很低，两个人加起来挣不了几个联币，别提帮衬尤里的生活了。
　　但她没什么可抱怨的。
　　她是被收养的孤儿，没有养父母，她早就不知道在哪个下水道被啃的渣都不剩。
　　城底的街道两侧是被铁网盖住的下水道，游窜着变异鼠。变异鼠，顾名思义，四只眼睛八条腿，长得像活体蜘蛛。尤里在纸书里见过这种昆虫，恶心的她两顿饭没吃。铁网上面堆满了垃圾，垃圾上面覆盖了流浪汉的呕吐物和排泄物。
　　尤里面无表情的走过，见的多了就不恶心了。
　　纸书店在城底边缘地区的一个更偏僻的角落，尤里第一次前去找书的时候就碰到了流浪汉。勒索的细节什么就没必要多说，劫财劫色，剖腹卖器官，差不多就这些。
　　如果有人会经历这些，那简直太不幸了。尤里经常这么想。
　　当然，尤里还挺幸运的。她只是在流浪汉的脑中轻轻一推，甚至未曾触碰到心灵，流浪汉便开始不受控制的流口水，左小臂向外翻转，右腿猛地跪在地上。
　　尤里将他踹倒在地，迈着更轻快的步伐离开。
　　今天依旧是尤里的幸运日，一个流浪汉都没碰到。尤里左拐右拐来到了纸书店。
　　纸书店的老板是个姓秦的老太婆，年纪大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今年几岁。尤里每次去找纸书都做好了替她收尸的准备。感不感情的先不提，尤里垂涎这纸书店很多年了。
　　她想成为一名学者，而这里有足够她通过学者考核的知识。
　　很遗憾，老太婆正窝在光纤缠绕的窝里打瞌睡，树皮一样的皮肤下发出呼噜噜地声响。
　　“喂，老太婆！”尤里扒拉开门口垂下来的废旧帆布，大声叫着。
　　“如果哪天你能叫我一声婆婆，”秦昭和掀开沉重的眼皮，“那我真是要亲自走到神树那里谢天谢地了。”
　　“没这个必要，”尤里拨开头发丝，驾轻就熟地开始翻找堆在架子上的纸书，“如果哪天您老能亲自走到神树边上，我一定留在这里天天伺候您给您送终。”
　　秦昭和挪出光纤窝，又缓慢的挪到店里唯一一张没有堆满杂物和纸书的桌子边，开始烧水泡茶。那玩意大概能称之为茶。
　　“今天想找什么？”
　　“我想看看有关当年地球政府下令全体公民搬进地下城的资料。”尤里使劲从最底层抽出一本牛皮纸包裹的文件，顿时激起漫天灰尘。
　　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夹着文件钻到秦昭和对面。
　　“就是这个。你看我记性多好，还记得放在哪里。”老太婆虽然啰嗦，身上却有股亲切的味道，尤里喜欢这个味道。
　　“你记性好，”秦昭和用烧开的热水烫了烫杯子，分别给自己和尤里泡了杯茶，“查这个做什么？上次还说要查古现代社会结构，现在又开始研究起政府来了？”
　　“我好奇。”尤里从纸书里抬起头笑了一下，又继续埋头翻找。
　　秦昭和不再作声。小小的纸书店只剩下烧水的尖锐爆鸣，和尤里一页页的翻书声。
　　“老太婆，”不知过了多久，尤里突然说，“你见过太阳吗？”
　　“见过。”
　　“什么？！”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尤里惊讶地跳起来，“那你得有两百多岁了吧！”
　　“你别听祖母瞎说，”秦昭和的孙女秦海杏从书店后区探出脑袋，露出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她逗你玩呢。”
　　秦昭和没说话，她意味深长的看了尤里一眼，向前俯身将茶杯塞进尤里的手里，用极小的声音地耳语道：“你很清楚我见没见过太阳，尤里。”
　　说着，她像个停摆的机器人怔了片刻。
　　尤里在等待。
　　终于，她又开口道：“藏好你那些有关太阳的资料，藏好你的异能，别被人发现了，尤其是安定党那帮人。快回去吧。”
　　回哪去？尤里迟钝地思考着。
　　她抱着茶杯抿了一口，头一次没有嫌弃茶的味道。
　　尤里不知道秦昭和是怎么发现她找的是有关太阳的材料。老太婆根本不懂这种渴望到昼夜难眠的感受。但归根结底，尤里也不懂。
　　她对太阳的执念超乎想象。
　　尤里曾在梦里多次见过“太阳”，她伸出手，熟悉的像对老朋友一样，即使那上万摄氏度的高温舔舐着皮肤，如纸书被火点燃般蔓延了她的整个身体。
　　一点也不疼，梦中的尤里想，温暖的裹挟全身，像毛毯，又像热烈的拥抱。
　　她感受到了自由。
　　“如果我非要去尝试呢？”
　　“性命不保。”
　　然而，尤里最是惜命，她只想借异能和纸书里的知识做想做的事情，其余的都与她无关。听到秦昭和的话，她沉默着将纸书塞进背包，小心翼翼的迈过满地杂纸。
　　“老太婆，”尤里掀开门帘，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此时应不应该告个别，就好像古代时要出远门的人们和家乡人道声保重。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哦。”

　　尤里感到不安。
　　这种不安感不是突然出现的，它像个幽灵徘徊在尤里身边好几天了。秦昭和突兀的叮嘱，让尤里的不安几乎变成了惶恐。她没有将这种若有若无的恐怖告诉秦昭和，没这个必要，她可以自己处理。
　　神树攀附在穹顶上的发光菌丝逐渐变暗，城内的灯光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尤里快速穿过街道，这片寂静的只能听到她脚下硬靴底在路面哒哒作响的街道。
　　等到尤里冲回自己的小窝，关门上锁，并检查了好几遍后，她才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出租胶囊是一处很小的住所。一只小白炽灯泡就能照亮整个房间，连屋角藏匿的夜虫也无处躲藏。
　　“我可不想死。”尤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嘀咕，“大不了不看太阳了。”
　　不可能。
　　尤里想看太阳。从她第一次在纸书里得知这个东西，她就出现强烈的想与它见一面的冲动。
　　纸书里说，晒太阳的感觉就像母亲温暖柔和的大手抚摸在脸颊，听起来很诱人。她很想念自己的母亲。林姨收养她，待她也很好，但不是母亲的好。
　　至于老太婆口中的异能，尤里并未放在心上。能看到别人心里的想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尤里心想。
　　她又反复检查了门上的古锁，这种锁不受地下城统一安保系统控制，除了她没人能打开，她确信的想，古锁绝对不可能从门外面被打开。
　　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不可能的事。

　　2348年9月的一天晚上，尤里进入了梦乡。
　　一辆自动驾驶喷气车正从神树的方向驶向边缘地区。车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的名字是唐连安，女人叫米朵。喷气车停在与尤里的出租胶囊相齐平的高度，女人率先从楼的一侧下车，男人紧跟其后。
　　“话说，你确定这个孩子是火柴吧。我可不想被什么喷火小子烤成肉块。”米朵从后备箱掏出一把静音枪，里面的针管装有能弄晕一整头大象的依托咪酯。
　　“哈。”唐连安干笑一声，从他的黑色紧身衣领口翻出一片金属圆片，凑近道：“这里是安定二队。我们已抵达目的地。”
　　米朵等了一会，在得到确认指示后对着唐连安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我们不是在演谍战片。”唐连安无视了米朵的挤眉弄眼，“别像个孩子一样。”他在尤里的出租胶囊门口站定，接过米朵递来的自动开锁针。这玩意是阿列克谢研究出来的，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这个蓝眼睛西方人在某些方面还算有点能耐。
　　唐连安将针对准门锁的缝隙，只见针的尖端突然冒出几条柔韧的丝线。丝线从狭小的缝隙内穿过，一部分缠绕住锁头，另一部分裹挟在一起形成钥匙的形状插进锁眼，只听“咔哒”一声，锁被打开。丝线缠住锁头将其轻轻放在地上，并未发出过大的声音。
　　“你能想象吗？这年头有人用古锁，而且还是个孩子。”米朵挠挠褐色短发，舌头在嘴里吧咋着。
　　“行动。”唐连安把夜视镜从头上拉下来，将门轻轻推开，为米朵开道。
　　米朵滑进胶囊里，像条油腻的蛇一样无声无息。她端起静音枪，迈着步子前进，看起来充满自信。这个孩子的房间铺满厚地毯，足以吸收脚步的声音。说实话，米朵一点都不在乎是否会被发现，对她而言，被发现那一瞬间的刺激感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跟孢子烟有得一比。米朵这么想着，不经意间舔了下嘴角。
　　这个举动没有被唐连安错过。他瞪了米朵一眼，做了个“速战速决”的手势。
　　米朵不再犹豫，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几乎让她紧贴在尤里的后背上。她深吸一口气，抬起静音枪，碰到了窗边的风铃。又是他妈的古董玩意。米朵暗骂一句。弄出来的声音并不大，但尤里翻了个身，睁开眼瞪着黑暗：“谁啊？”
　　“你的老妈。”米朵将静音枪对准尤里，“来接你回家了。”
　　米朵夜视镜后的眼睛清晰的看到，尤里的双眼中骤然升起的恐惧。她感到一阵兴奋，屏住呼吸将针管射进尤里的右肩。尤里像被吹灭的火柴一样失去意识。
　　够她睡个通宵了，米朵心想，这身形看着也不算个孩子了，坚强点吧。
　　“搞定。”
　　“如果你一直这么喜欢追求刺激，早晚有一天会因为意外丧命。”唐连安上前将尤里扛在肩上，对着米朵挖苦。
　　米朵耸耸肩：“那还挺值。”
　　男人和女人带着另一个还不算女人的孩子离开了边缘地区。一时半会没有人会发现尤里的失踪，即使是发现了，也怀疑不到他们头上。毕竟，边缘地区失踪的孩子可不算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