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骨头》周慕言

1、第 1 章 越野车后座

　　越野车后座，陈三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吴一，压着声音发问。
　　“诶，吴一，开车的美女你知道今年多大了吗？结婚了没？”
　　吴一扫了眼正在握方向盘的姜莹，嫌烦地往侧边挪了挪。还好这台越野车内部空间足够宽敞。
　　“关你屁事！”
　　“哎呀，我就是问问嘛。你看啊，像这个年纪的姑娘，搁我们村里，孩子都生好几个了。”陈三纯粹只是好奇。
　　他原本在市里读大学，过年回老家，火车票没抢到。父母在工作群看到消息，说有老乡拼顺风车返程，就帮他报了名。
　　他原先以为，搭车回村的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同龄人，没料到开车的会是这么一个漂亮女人。
　　刚上车的时候他主动搭话，姜莹态度冷淡，没怎么接话。他憋了一路，到底还是忍不住八卦。
　　“不会是小三吧，这个年纪开这么好的车。”
　　吴一心里一紧，飞快瞟向驾驶位。陈三这人实在没有眼力见，自己刚刚语气已经摆明了不高兴，他半点察觉不到，还在往下乱说。吴一暗自懊恼，早知道回老家就不该带上他。
　　陈三说话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够传到开车的姜莹耳朵里。
　　前方就是高速入口，姜莹靠边停车取通行卡，透过车内后视镜望向后座的陈三。小个子，架着一副眼镜，外表看着老实本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透着没分寸的憨气。
　　副驾的林七正要开口，吴一连忙伸手捂住陈三的嘴，神色严肃，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车子开到服务区，姜莹推开车门，下车去超市买水。等她走远，吴一直接把陈三拽到车外，火气上来，差点当场动手。
　　“你他妈是猪脑子吗？坐车就好好坐，乱问什么？”
　　陈三满脸不解。
　　“你怎么随便骂人？”
　　“你知道姜莹是什么人吗？”
　　“不就是个女人吗？难不成还是什么大人物？”
　　能跟他陈三搭同一辆车回去，能混得有多厉害？就算长得好看又如何，到头来总归要嫁人生儿育女，年纪大了全都一样，装什么冷冰冰的架子。
　　吴一抬手扶着额头，只觉得自己一片好心全被当成驴肝肺，眼前这人蠢得无可救药。
　　“你知道姜莹的大伯是谁吗？”
　　陈三离家时间久，村里族内的人事，他了解得不多。听见吴一这么讲，心底咯噔一下，难道如今族里管事的，是姜家大伯？
　　“是族长？”他往最高的位置去猜。
　　吴一把话题引到关键点，语气沉下来。
　　“明面上是姜家大伯，实际上真正拿主意的，是现在开车的姜莹。陈三，你等会儿说话收敛一点。”
　　“凭什么？我想说就说，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住我的嘴。”
　　“那你知不知道，你爸妈在哪上班？”
　　“我当然知道。”
　　陈三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一副这种问题何须多问的高傲模样。
　　“在‘萤火虫’上班啊。我妈在公司做保洁，我爸……后来也进去了，当保安，工资挺高，每年还会往家里捎不少吃的喝的。”
　　吴一斜靠在车身上，不再接话。
　　陈三自顾自念叨一半，“萤火虫”三个字，里面带一个“莹”字。他脑子猛地转过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你……你是说，姜莹就是‘萤火虫’的老板？”
　　“艹！”
　　他狠狠跺了一脚地面，脚掌震得发麻，疼得立刻抬起左脚，心慌的感觉顺着后背往上冒。
　　“不是，她一个大老板，怎么还亲自开车啊？”
　　远处，姜莹和林七提着购物袋往车子这边走来。要不是看在他父母的情分上，吴一根本懒得管这摊子麻烦。
　　“姜莹姐不是小气的人。你等下找机会好好道歉，道完歉就闭上嘴，一路睡到目的地，听见没有？”
　　陈三慌忙点头。吴一快步迎上去，接过姜莹手里的购物袋子，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姐，累不累？要不换我来开吧。”
　　姜莹扫过站在车边神色局促不安的陈三，又看向献殷勤的吴一，心里大致有数，吴一已经提前敲打过人了。
　　“你有驾照？”
　　“有呢姐，我驾龄都……呃……好几年了。”
　　“那行。”
　　姜莹把车钥匙直接扔给他，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个坐到前排，我跟林七到后座补会儿觉。”
　　吴一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姜莹观察片刻，看他开车手法还算稳当，剩下的路程距离也不算远，便往后座一靠，闭目休息。
　　前座的陈三见姜莹睡着了，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话痨，憋得浑身难受，干脆掏出手机把玩。刷了几条新闻，手机弹出他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走到什么位置，还有多久到家。
　　陈三瞥了一眼导航，还剩一个小时车程。回复完家里的消息，越想心里越不对劲。刚刚口无遮拦闯了祸，他得再多摸清楚一点状况。
　　他给妈妈发消息，问她认不认识姜莹。
　　母亲那边消息加载了很久没有回复，反倒是父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了出来。
　　“那就是我们老板啊，人长得漂亮，性格也不错，平日里挺好说话。你之前不是说买不到回家的票？我看见工作群说他们开车回老家，空余一个座位，就跟你妈抱着试一试，把你的信息报上去了。没想到，你真的搭上老板的车了。”
　　“陈三，路上懂事些，长点眼力，千万别乱说话。”
　　陈三盯着屏幕愣住。
　　这些提醒来得太晚。都怪自己这张嘴，脑子没过一遍就随口胡乱揣测。吴一让他道歉，可他一直没逮到合适时机。长这么大，他也几乎没有认认真真跟人赔过不是，真要开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框输入：怎么给女生道歉不惹人烦。
　　跳出来一堆答非所问的内容。
　　一条词条勾住了他的目光，他随手点进去。
　　是一则三年前的短视频，标题带了劝酒、ICU救治的标签。
　　视频拍摄时间也是过年，饭桌摆满鸡鸭鱼肉。主位上的男人端着酒杯，挨个劝席上众人喝酒。轮到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对方面露为难，明显不想饮酒，但碍于主位那人的身份，犹豫再三，还是把酒喝了下去。周围看热闹的人跟着起哄，一杯接着一杯往前递酒。没过多久，那中年人直接趴倒在桌面上，再也没有动静。
　　正在开车的吴一察觉副驾安静得反常，余光扫了陈三一眼，伸手升起前后座之间的挡板。
　　“陈三，给我开瓶水。”
　　陈三拧开矿泉水瓶盖递过去，迟疑片刻，压着嗓子开口。
　　“吴哥，视频里面坐在主位劝酒的人，看着好像……你大伯啊。最后趴在桌上的那个人是谁？”
　　吴一喝了一口水，把水瓶放回杯架，沉默几秒，声音压得很低。
　　“……是我大伯。趴下的那个，是姜莹她亲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