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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南江 铜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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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仁的夏天不输广州,哪怕是深夜依旧闷热难耐。
大巴车里只有一台小电扇搅动着浑浊的热流,座位之间空间逼仄,双腿只能蜷缩着,洛叶深浑身汗臭,强忍肌肤相贴的粘腻,一整晚辗转难眠。
只是从广东到贵州的车程就将近一天,更不用说还要翻山越岭转进南江这个藏在褶皱里的小县城。越往深处洛叶深越感到压抑,这里的隧道深且漫长,山路又弯又陡,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在第几重山里,只知道自己离外面越来越远。
微弱的白炽灯将少年的倒影印在车窗上,干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目无神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条条黑影,尽管每一口呼吸都让他恶心到反胃,尽管额前的薄汗已经滴进眼睛里,他也只是抱着书包侧了侧身,和旁边的梅雪隔开些距离。
清晨,天光大亮,大巴车驶出最后一个隧道,隧道连接一条跨河大桥,桥对岸是蜿蜒的盘山公路,桥下就是秀丽的南江河,驶过大桥回看,方才的隧道洞口之上是一面高耸巍峨的白岩峭壁,峭壁之上刻着四个红漆大字——书法之乡。
南江县到了。
老洋房是洛军和梅雪结婚第二年借钱修的,那个时候洛叶深都还没有出生,洛军也还没有误入歧途,举家搬到广州后就只有过年才会回老家住上一阵,平时都只有租户在楼里走动。
客厅正对门的那面墙上葺了一面香火台,正中刻着“天地君亲师”,两侧密密麻麻排满了历代洛家祖先的名字,每次回来陈秀英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香火点上,她坚信只要香火亮着,逝者的魂魄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香火台旁边挂着两张遗像,其中一张少年模样的眉眼与洛叶深十分相像。
陈秀英踩着一个矮板凳抖着手把燃着星火的三柱香插进了香台中间的香炉里,又转头对旁边搬行李的洛叶深说:“洛叶深,拿个帕子把你爷爷和哥哥的照片擦一擦,都落灰了。”
洛叶深顿了两秒,不过还是放下手里的行李跑去厕所洗了条毛巾将两张遗照仔细擦过一遍,在梅雪的催促声下把遗照挂上去后又回去搬行李了。
一直忙到天黑,洛叶深才拖着疲惫的身体洗完澡躺在床上。
“动不了了。”
少年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真的像动不了了一样昏睡了过去。
梦,是洛叶深年少时最害怕的都东西,梦总在帮他回忆难堪的过去,那些晦涩和悸动,那些痛苦和无措,少年的睡颜总是一副不安的模样,不知何时一道泪痕随着几声轻声的呜咽划过脸颊,青涩的眉眼间泛起一阵微红,床尾哗啦哗啦的旧风扇吹了一晚上才把泪痕擦干。
寨子里的房屋挨得近,洛叶深一觉睡到了翌日正午太阳也是到这个时候才探到床头,炙热的阳光烘烤着少年的身体,给少年的发丝镀上一层浅金色,洛叶深困倦地坐起身来,睡意还没褪去。
似乎还不太适应这个房间,洛叶深往四周望了望,直到视线落在行李箱上时,洛叶深神色一定,起身对着行李箱一顿翻找,最后从一件深蓝色秋衣的内包里摸出来一部智能手机。
这是他初一的时候背着梅雪偷偷买的——梅雪只准他用老人机。
果然,叶诗婧昨晚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洛叶深把语音全部转成了文字。
【婧爷:深妞你到了吗?】
【婧爷:你这才刚走我就想你了!真是的,谢三的生日宴都感觉没意思了。】
【婧爷:对了你咋没和他说你回去的事啊,他还跑来问我你咋没到,那小子好像挂脸了,你自己想想怎么和他解释吧。】
【婧爷:搞不懂你俩,不过礼物呢他还是收了,哈哈,不用谢我。】
【婧爷:好了我要睡了,晚安深妞,我会想你的,到了记得给我报平安呦!】
洛叶深看完深吸了一口气,惺忪的眉眼清醒了许多,刚回复完婧爷的消息弹窗就弹出来一条消息。
【池哥:到了吗?】
真是巧。
【阿深:昨天早上到的。】
【阿深:抱歉,没来得及和你当面说生日快乐。】
洛叶深等了快一分钟,谢池发过来却只有两个字。
【池哥:没事。】
【阿深:不过还是要补一句生日快乐。】
这次对面发过来的一条语音,少年还没完全变声的嗓音低沉中带着些沙哑。
【池哥:发文字听不到,发语音。】
……
斟酌良久,洛叶深还是发了一句语音过去。
发语音对一些人来说或许是一种提高沟通效率的方式,可对洛叶深来说更多的是暴露,暴露自己的声音,语气甚至情绪。
【池哥: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
洛叶深盯着指代不明的“礼物”二字陷入沉思,他喜欢揣摩字句,而谢池深谙这一点。
【阿深:喜欢就好。】
【池哥:为什么送我这个?】
看来说的是那份礼物。
【阿深:我实在想不到你缺什么了。】
【池哥:我根本没有耳洞。】
【阿深: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池哥:也只有你了。】
【阿深:哈哈。】
洛叶深不知道说什么了就发“哈哈”,礼貌又不过于敷衍,可谢池那边话锋一转,突然开始质问。
【池哥:为什么不告而别?】
……
【阿深:没不告而别。】
【池哥:那是什么,而别不告?】
【阿深:本来准备当面说的,但是那天没碰到你。】
【池哥:以后再有什么事直接给我发消息。】
【阿深:好,下次一定。】
其实那一天洛叶深根本没有去找过谢池,既然遇不到就算了,他们之间有太多话说不清,既然没有缘分还是不要留下念想的好。
楼道传来高跟鞋和石砖的磕碰声,洛叶深立刻警觉——梅雪下楼了,洛叶深又匆匆聊了几句后就把手机藏到了床垫底下。
“洛叶深!出来吃饭!”
陈秀英想推门却发现门被反锁了,接着就是一顿臭骂:“一个大男人一天到晚把你这个门关着,又不是女娃儿还生怕别人看你吗!”
洛叶深应了一句:“知道了。”
没等洛叶深洗漱完出来陈秀英和梅雪已经先动筷了,两个女人对坐无言,平静,在这个家里只分两种,一种是在争吵来临前的暗潮汹涌,而另一种是争吵后两败俱伤的相看两厌,此时此刻显然是前者。
洛叶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切,于是只给自己盛了半碗饭。
洛叶深刚坐下陈秀英就把带肉的一盘菜挪到他面前,看了一眼洛叶深的碗问道:“你怎么就吃这么点?”
洛叶深轻生回应道:“不是很饿。”
梅雪也看了一眼洛叶深的碗里却没有多说什么,她和陈秀英从来不站在同一阵营。
反而转移话题道:“我让你舅舅托关系把你的学籍转到二中去了,”语气里满是不可违逆的命令道:“后天就是开学考,明天喊你舅舅带你去学校报名,你给我好好考,考好点争取分到尖子班去。”
没等洛叶深回应陈秀英立马打断,道:“后天早上不是预约了去看军吗?你给他请个假等他看完爸爸了再去考试。”
“看军重要还是崽崽考试重要嘛!”梅雪简直觉得对面这个人不可理喻,十分不耐烦地说:“我好不容易喊我哥托关系给他弄进去,你就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陈秀英立马就火了,筷子猛敲了一下菜盘,道:“怎么老子说话就是添乱,你那么厉害还要他考什么试嘛怎么不直接给他弄到尖子班去嘛!”陈秀英越说音量越高,洛叶深感觉四面的墙墙都在颤抖:“军要在里面关十五年嘞,上回打电话说想崽崽了让他约个时间去看他,你还是个当妈的,你的良心都拿去喂狗了?”
陈秀英又气愤地把碗重重砸在桌子上。
“我没良心?”梅雪也不遑多让,一开口的音量就如同海啸般压了过去:“老子要是没良心老子早就甩下崽崽跑了,我还在这里又是找工作又是帮他求人转学!”
“你有良心!你是最有良心的人!”陈秀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筷子直指梅雪的脸:“军才刚出事你就去买辆车子来,喊你把车子卖了拿去给军打官司死也不干,军要不是为了你们为了这个家会走上这条路吗?你以为你穿金带银的日子哪里来的?你那些逍遥日子都是我儿子卖命才得来的!”
梅雪冷哼一声,不以为然道“幸好我当时买了辆车哦,要不然这些钱也要被你儿子拿去赔完,”说完这些还不够,梅雪继续说:“要不是你儿子到处借钱,把广州的房子车子全部卖了,我们家现在用得着回来过这种苦日子吗?”
“是!不用过这种苦日子!”陈秀英满脸鄙夷,阴阳怪气道:“有你这种会败家的妇人管家这个家也迟早要被你败光,当时这劝那劝喊你有钱的时候多存点,日后也好有个依托,你妈,批天天出去打牌,五十一百几万几万地输,花钱像撒尿一样就出去了!”
“我再怎么打我也有输有赢,总比你儿子把全部钱都拿去送人强啊!”梅雪的反应极快,又是一声冷哼,道:“你儿子这些年赚的钱全被他自己给败光了,要不是我哥有关系,你去哪里有钱求人家办事帮你转学,崽崽连书都没得读!”
“你厉害……”
洛叶深端着碗夹在两个人中间一言不语,这样的场景从小到大几乎每天都会有,洛叶深深知他不能说话,只能把饭使劲往嘴里塞,然后离开。
这场争吵以梅雪去上班为由戛然而止,可对洛叶深来说,这才只到一半。
由于先前陈秀英的不满,洛叶深这次回房间没有再锁门。
意料之内,陈秀英洗完碗后就推门进来了。
“怎么了?”洛叶深趴在床上头都没有回。
陈秀英靠在门框上,说:“来,我和你说个事。”
洛叶深吸了一口气长叹,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书说:“你直接说吧,我听着。”
“你说你妈怎么是这么个烂性子,我才说一句话她就开始一凶二恶的,”陈秀英光说不够还学着梅雪的嘴脸拔高声调,一句一顿道:“嗯,老子托人找的关系!嗯,老子最有良心!还说,嗯,都是你儿子把钱败光了!你看你妈多厉害嘛。”
每次吵完架后陈秀英都会对着洛叶深复盘再痛骂梅雪一遍,生怕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一个多么可恨的人。
从前洛叶深也说过不想听,可是都被陈秀英一句“这是不是你妈教你说的”怼了回来,从此他就学会了闭嘴,熬,这种事只能慢慢熬,然后什么都过去了。
“砰——”
从这声响来看,关门的人似乎依然还带着怒气。
四方泥墙也随之陷入死寂,翻开的书还停留在扉页,洛叶深就像屋里的陈设一样,一动不动,没有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