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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唯一的甜 承平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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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十二年的除夕,宫里四处张灯结彩,主子们在太和殿赴宴守岁,底下的奴才能偷得半日闲。
大雪初霁,浣衣局后院里冷清得很。沈月恒坐在柴房边的小马扎上,就着昏暗的灯笼光,缝补着一件旧棉袄。
“姐姐。”
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唤。小福子从矮墙后头翻了过来,青袍子上沾了不少雪沫子,冻得鼻尖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喘着粗气,走到沈月恒面前,小心翼翼地摊开冻僵的手掌。掌心是一个粗糙的油纸包。
“外头采买的商贩今儿进宫了。我去黑市……”小福子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把纸包往前递了递,“姐姐,你尝尝。”
沈月恒放下针线,接过纸包,层层剥开。里面躺着两颗裹着白霜的松子糖。因为是劣质的麦芽糖熬的,糖块有些发黄,大小也不匀称,但在这个连粗面馒头都吃不饱的深宫里,这已经是顶天的奢侈品了。
“两颗?”沈月恒有些惊讶。
“……药铺的伙计看我可怜,多饶了半块。”小福子没说实话。为了多换这半颗糖,他前两天连晚饭都没吃,省下口粮去跟人换的。
沈月恒看着他,没拆穿。她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糖,递到小福子嘴边:“张嘴。”
小福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连连摆手:“我不吃!姐姐你吃,这是给你买的!”
“张嘴。”沈月恒没收回手,声音轻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我一个人吃,这甜味儿咽不下去。”
周福僵在那里,眼眶有些发热。他犹豫了半天,才慢慢放下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张嘴把那颗糖含住了。
糖一进嘴,那股粗糙的麦芽甜味便化开了,甜得有些发苦,甚至带着一丝焦糊味。可周福却觉得,这股甜味顺着舌尖,一直暖到了他那具常年发冷、满是伤痛的破烂身子里。
沈月恒把剩下那颗糖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小口,把剩下的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留着明儿再吃。
两人缩在避风的廊下,谁也没说话。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周福觉得,这是他进宫以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除夕。
沈月恒借着雪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虽然瘦,但衣裳穿得很整齐。在这个遍地都是污秽、所有人都在泥潭里打滚的地方,他把自己收拾得格外利索。
“这衣裳,洗得真干净。”沈月恒轻声说。
周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揪了揪衣角,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难堪:“姐姐别笑话我了。我这身子……就算再怎么洗,也总有一股洗不掉的味儿。”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在沈月恒面前,那具残缺的肉身带来的自卑,总是无处遁形。
“不。”沈月恒摇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我洗了这么多年的衣服,闻得出来。你这衣裳上,只有艾草的苦香味,没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衣裳干不干净,不在于洗了多少遍,也不在于布料贵不贵。在于这个人心里,还想不想体面地活着。”
周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在所有人都嫌弃他、拿他身上的味道作践他的时候,只有她,透过这具残破的身躯,看到了他拼死护着的那点干净。
“姐姐。”周福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大家都叫我小福子。其实……我有名字的。我姓周,叫周福。周全的周,福气的福。”
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挺俗的?进宫的时候,管事说这名字贱,好养活。”
沈月恒轻轻念了一遍:“周福。”
在这寂静的夜里,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周福觉得,自己的名字被她这么一念,好像都不那么土了。
“《诗经·大雅》里有一篇叫《假乐》。”沈月恒看着他,眉眼弯弯,温婉得像一汪秋水,“里面有一句,‘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意思是,神明降临,会赐予你绵长的福泽。”
她微微倾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周福。你这名字一点都不俗。这名字很好听,里头藏着神明给的福气呢。”
周福听得呆住了。
他大字不识几个,什么《诗经》,什么神明,他全都不懂。他只知道,原来他这个连爹娘都嫌弃的贱名,在她嘴里,竟然有这么好、这么美的意思。
“神之吊矣,诒尔多福。”他像个傻子一样,跟着嘟囔了一遍,发音咬得很笨拙,“姐姐,这八个字,怎么写?”
沈月恒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上的雪,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在雪面上写下这八个字。
周福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睛都不舍得眨。他没有纸笔,也没有文化,但他硬生生把这八个字的形状,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脑子里。
“记住了。”他抬起头,笑得有些傻气,眼底却泛着泪光,“姐姐,我记住了。”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干干净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