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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澜山门 洛青禾不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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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禾不打算当晚去偷总册。
谢听澜也没提出。
在东湾,他们连一条追船都得想办法甩开;在茶棚,三名弟子已经让两个人很狼狈。回澜山上至少有百余名弟子,沈晏白还在。
更何况,总册搬走只是白敬初今日所说的一句话。他没看见总册最终放在何处,他们更不知道。
“可以先看交割单。”谢听澜道。
“在哪里?”
“山下外院。回澜派每次替料场收账,会写明收了哪几册、哪几年的,让料场的人核对。我从前管过两回。外院贴告示,也接别人来问。”
“你来问,会被认出来。”
“你去看,我在外面。只看他们肯公开的。有人问,就说替白敬初送红灰。”
洛青禾没有立刻应。
白敬初说过别指他料场。他们也答应了。不能因为这个理由好用,就把那人推到灰衣剑客面前。
“不借他的名字。”
谢听澜点头:“那就当买香的。”
“我不会烧香。”
“不用烧。外院旁有回澜祠,去的人多。”
洛青禾望着山脚。
她从前也知道回澜祠。每年有人来求行船平安,捐一把铜钱,拿一条写着水纹的布带,系在桅杆上。
没有人觉得这与水灾有什么冲突。
三村淹了,城还在。人便说是沈掌门保住了城。
他们沿路走到外院附近,天已将暮。
卖香的妇人还没收摊,一根根细香束在粗纸里,最便宜的一束两文。洛青禾买了一束,拿在手中,顺着石阶往上。
外院门口有四个弟子,两个守门,两个搬米。米袋里落出少量白米,一个年轻女弟子蹲下来,捡到自己的布巾里。
她大概十九岁,眉眼清秀,左手虎口有薄茧,右手的食指却染了墨。
洛青禾从她身旁经过,扫了一眼院前告示。
有四月十二会盟的帖子,有近期巡闸的值班名单,还有一张字很多、写得很整齐的收账单。
甲辰至己酉,北堤料场总册六册;旧工报料附件三包;闸务移交旧件两箱。
经手:庶务堂叶小满。
她将这几行看了三遍。
脚边传来声音:“姑娘,香在那边。”
洛青禾转过头。
捡米的女弟子已经站起来,布巾攥在手里,目光落在她肩上。
那件陈五的短褂袖长了一点,洛青禾挽了袖,肩处却因包着伤而鼓起。
“我看看近日修堤的工。”洛青禾道,“家里有人在北边。”
“问哪个工?可以进院坐。”
“只是看看,不问。”
女弟子笑了一下:“那你看慢些。后面还有一张,每段领班的名,都写着。”
她帮洛青禾翻过挂在墙上的木夹,露出下面一页。
洛青禾不动声色地看完。
其中果然有钱广,乙段领班,如今属西料场,四月十一轮休。
白敬初说的那个人,至少还在这份公开名单上。
“你就是叶小满?”洛青禾问。
“是。你认识我?”
“看到你的名字。”
“我写这些的。”
她抬起染墨的指尖,像是对自己被记住有些高兴。随后看见米袋又漏了一粒米,脸色立刻沉下来,转头对搬袋的人说:“这袋底裂了,不会拿筐托着?到仓里再发现,算谁的?”
弟子嘟囔一句,拿来竹筐。
叶小满盯着他们把米搬好,又把捡来的米倒进小罐,才回头道:“今年雨早。南岸的米先留出来,总不能每回等涨水。”
洛青禾听见南岸两个字,胸口微微收紧。
“是沈掌门安排的?”
“杜执事让清仓。掌门说会盟以后,给新村也派两个人巡水。”
叶小满说得很自然。
她信这些安排,和洛青禾小时候信过的一样。
洛青禾问:“旧账也会给别人看?”
“会盟时要核功德支出,几位掌门能看。”
“普通人呢?”
叶小满有些迟疑:“问自己的钱,可以。不过要先报哪一笔,庶务堂给查,不好叫人都进去翻。”
“如果有人从前要过石,没有批,单子还留?”
“当然。没批也得留,年底销件。旧件有册号。”
她说到这里,身后有人叫她。
一个高个弟子站在院门内,抬手示意她过去。
叶小满向洛青禾点了一下头:“你看完若还问,我回来给你记。别找门口两个,他们只管来客。”
她快步进院。
洛青禾再看了一遍交割单,将三包附件、两箱旧件和经手人的名字记清,转身走下石阶。
谢听澜原本在香摊后等着。
她走到摊前,没有见到他。
香摊妇人正收纸,身边有两名弟子。洛青禾心中一沉,没有过去问,只往前走,转进一条靠近菜地的巷子。
竹杖轻轻点了一下地。
谢听澜站在墙影里。
“他们突然出来换岗。我怕她记住我的脸,先避开。”
洛青禾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看见的告示告诉他。
“经手叶小满?”他问。
“你认识?”
“六年前,外院收进来的一批孩子里有她。她那时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现在字很好。”
谢听澜眼中有一点极淡的笑。
“庶务长老肯教。”
洛青禾看着他:“你门里不全是那种人。”
“本来就不全是。”
他没有因为自己被害,就说回澜派的每个人都该赔命。洛青禾发现这一点时,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但这也使他们更难做。
门内有清清楚楚执行杀令的人,有只知道管米的人,还有拿真金白银替堤上垫过工钱的人。
他们若只是拿刀冲进去,伤到的人未必是该伤的。
巷口忽然有脚步。
叶小满站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手里仍拿着洛青禾没用完的那束香。
“你刚才掉了……”
话停住。
她看着谢听澜的脸,握香的手缓缓抬高,又停在胸前。
“谢师兄?”
谢听澜也没有动。
洛青禾的手悄悄伸向靴边,随后停住。
她不能因为一个人可能叫出声,就先把那人当敌人。
叶小满的眼圈忽然红了。
“你没死。”
谢听澜低声道:“小满。”
她向前半步,忽然看见他的右手,又看见洛青禾藏在袖下的伤布。
“你们是昨天渡口……”
谢听澜问:“门里怎么说?”
“说你带人抢了河工旧物,还扣了一个渡船人,伤了三位师兄。杜执事让大家沿水路找。”
洛青禾从袖里取出镖约,没有交出去,只展开让她看手印和日期。
“我收周大成的银子,按约送棺。陶三自己撑船带我们走。三位师兄先拔剑,要的到底什么官契,又不肯写明。”
叶小满低头看字。
她并没有马上相信。
看完后,她问谢听澜:“六年前的事,也是假的?”
谢听澜静了一会儿。
“有些事是假的,有些我还在查。你别只听我说。你有账,可以核账。”
叶小满握紧那束香。
她想问得太多,一时反而不知先问哪句。
山门内传来钟声。
她猛然回头。
“杜执事下山了。他听说有人到孟户长那里查旧工,把原来的接客名单也拿了。他要来外院看昨天收的东西。”
洛青禾问:“来多少人?”
“五个。我不能帮你们拦。”
“没让你拦。”
叶小满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里通旧菜圃,再往下走是挑水道。天黑以后没人。路窄,受伤的慢些。”
洛青禾看着她:“你把路指给我们,他们会问你。”
“你们刚才走过这里。我只来还香。”
叶小满把香塞回她手里,转身。
走出两步,又停下。
“谢师兄,那时候你教我写叶字,说像一片叶子就能记住。后来先生说你教错了,叶子不是这样。”
谢听澜轻轻笑了一下:“我教得不好。”
“我记了六年。”
她没再回头,走出巷口。
洛青禾与谢听澜沿旧菜圃向下走。坡上有许多碎石,他的右臂不便,她就走在靠外的一侧。
天渐渐黑下来。
到了挑水道口,洛青禾将那束香收进袋里,取出刚才记的交割单。
“现在有册号,有经手人,有公开收账记录。”
谢听澜道:“以后他们若说没有收到,就有人能核。”
“得找个人再看一次。”
“明天找别人去买香。”
洛青禾点头。
她知道自己今天仍没有拿到那张借石单,也没有证明全部北堤安全。
但那张纸至少有了一个可追问的所在。
她从前想象过的江湖,总是两个人拔刀,一场输赢之后,答案明明白白。
如今她背着药布、旧账、两页不那么好看的证词,走在一条满是泥的小道上。身旁的人喘得有些重,上面的山门还在招呼香客。
这同样是江湖。
她走到坡底,停下来等谢听澜。
“明天,”她说,“先换药,再查桶。”
谢听澜扶着竹杖,慢慢应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