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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石桥旧户 第二天,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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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洛青禾醒得很早。
她在门口铺了两件旧蓑衣,蜷着睡了不到两个时辰。醒时左肩像压着一块石头,动一下就扯到背。
谢听澜靠在对面墙边,睁着眼。
“你没睡?”
“前半夜睡了。陶伯守的后半夜,我刚替他。”
她望向屋内,陶三已经歪在炉边,手里还握着铁钳。
陈杏在床尾睡,裹着薄被。陈九醒了,但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窗洞之外渐亮的天。
他们总不能永远待在这座石屋里。
更不能因为自己听到了想听的部分,就认定全部都够用。
洛青禾拿出那两页笔录,重新看了一遍。
值夜工的身份,要有人能认。底簿的字迹,要有更早的字可比。官府榜上领回的尸体,也应留下过记录。
她把这三件事说给谢听澜听。
谢听澜点头:“石桥乡有户册,未必肯给我们看。但陈九兄长还活着时,总要有人给他结工钱,可以找从前的工钱账。”
“陈九兄长?”
“昨夜问过。他哥哥陈五也做过闸工,后来在乡里帮人记账,前年病死。”
洛青禾看向陈杏。
小姑娘已醒了,低着头把被角折好。
“我爹的账,在孟伯那里。”
“孟伯是谁?”
“住石桥南头。收田租的,也记河工钱。我爹病了,他说账得还回去,不然没法对钱。”
她说得很平常,却明显不喜欢那个人。
洛青禾蹲下:“他还欠你爹钱?”
“欠一季抄账的钱。他说我爹记错了两笔,得扣。我爹不会记错。”
陶三醒过来,揉着眼睛道:“那老孟,算盘拨得响,一文也不肯放。”
“他会把账给我们看?”谢听澜问。
“花钱会。别说来翻案。说替洛衡核旧账,更不会。”
洛青禾摸了摸自己的钱袋。
原先五十两,雇车用了六两,给师父买磨石花了八十文,余下的还没有动。坡上那袋银子她不打算花,来源不明,用掉了,往后既难查,也难说。
今天起,每一处核验都要钱。
她把自己的银子分成两份。一份留在石屋,给陶三买米盐和药,一份带走。
“我去石桥。”
谢听澜站起来:“我一起。”
陶三皱眉:“你一去,乡里人不都知道了?”
“我不进他的屋子。在外头接应。若有灰衣的人到,就先让她知道。”
洛青禾看着他:“你在这里,若有人来,你能挡多久?”
谢听澜没有夸口:“不多。留下也不是万全。”
陶三低头想了一会儿:“我有个妹子,在灯台东边两里,替人养鹅。昨天没说,是怕她看见老九就急。她男人当年在闸上运过石,后来也没了。”
“她怨陈叔?”
“怨沈晏白,也怨洛衡。怨过我,后来还给我送过饭。到底怎么想,不能替她说。”
洛青禾把那份买药的钱递给他。
“你先去问她,肯不肯帮陈叔换个落脚处。把我是谁也告诉她。她若不肯,别拿陈叔的命逼她。”
陶三接过钱:“我知道。”
“她答应之后,你和杏儿一同搬,别让她一个人搬椅子。我们午后回来。”
陈杏看着洛青禾,忽然把床头的蓝布拿过来:“你的肩,这样穿,看得出来。”
是一件大些的短褂,原是陈五留下的,洗得干净,袖口补过。
洛青禾换上,又把头发压进旧帽。
从远处看,像个跑腿的年轻伙计。
她将长刀、行囊和那袋来路不明的银子留给陶三,叮嘱搬人时也带过去,不要留在空屋里。自己拿走陶三的一把剖鱼短刀,藏进靴筒。闸簿和前夜记的两页纸仍贴身收着。谢听澜换了一顶斗笠,将竹杖外破开的地方重新裹住。
石桥乡只有一个小集,隔三日赶一回。四月初八不是赶集日,街上人少,一家酱铺开门,一家布店只开了一扇。
乡口有石桥。
桥栏缺了半截,新补的石料比旧石浅。桥边立一块小碑,刻着甲辰年水毁,乙巳年回澜派捐修。
洛青禾在碑前停了一下。
随后绕过去,继续往南。
孟家院门很高,门前拴着一条瘦狗。老人坐在廊下,用一只铜勺给雀笼添水。
“谁?”
“梁记船行派来的。”洛青禾说。
梁记船行是真的。它三日前在修刀摊上托她代送过一张货单,单子的旧封套还留在她袋里。
她没伪造新货单,只把封套拿出来,让老人看了一眼船行戳记。
“哪笔账?”
“甲辰年东渠过船,铺里查六年前的旧欠。听说这边结过闸工钱,想抄两笔对时间。”
孟户长将铜勺搁下。
“梁记的账,跟闸工什么关系?”
“船过闸,有当夜的雇工银。有人说多收了,船主不认。老掌柜已经没了,新掌柜怕替死人付两回。”
老孟听完,嘴角有一点讥诮:“世上都是这样的账,活的拿死的抵,死的没处说。”
“所以得找你这里的账。”
“一两。”
洛青禾几乎以为听错:“只抄两笔?”
“我替你找旧年,不是只写两个字。找不到,也收半两。”
她从钱袋里取出一两,放在桌角。
老孟用小秤称了一回,才领她往里面走。
账存得整齐。
每年的一摞,包在旧布里,木架下垫了砖,防潮。老孟从甲辰那一摞里找出一本,翻到三月和四月之间。
洛青禾看见陈五的名字。
字不像闸簿,果然是另一人的笔迹。陈五名下记录着石桥送工的姓名,陈九也在,领钱处还有指印。
年三十一,左耳缺角。
洛青禾想起陈九的左耳。
昨夜他一直侧着脸,发丝遮住耳根,她没注意。今早换衣时,那只耳朵确实缺了很小的一块。
她没有立刻把账上的字全部抄下。
“值录陈九,为什么多领二十文?”
“记账给的。别人不识字,换班都找他。他那时学写字没多久,账记得比人家好。”
“还有他写的账么?”
“你不是问船?”
洛青禾压住手指:“那夜时辰,是他记的。字不认得,抄错了回去更麻烦。”
老孟翻出一张小纸,陈九借过乡里一盏灯,立过借条。
上面的字,与闸簿第一页十分相近。
衡字的中间,也少了一笔。
洛青禾心跳快起来,仍一笔一笔慢慢抄完。
“这张能拿走?”
“不能。乡里的东西,不是我的。”
“账我也不拿。将来若有人查,能来看么?”
老孟盯住她。
她知道自己最后一句问得不好。
院外恰在此时有人敲门。
“孟户长,回澜派来验旧工名录。”
洛青禾的肩骤然绷紧。
老孟没有去开门。
他先看她手里的抄纸,再看桌角那一两银子,随后将账册合上。
“你不姓梁。”
“我没说我姓梁。”
外面又敲一次。
老孟站起身,把她手里的抄纸抽走。
洛青禾右手移向靴边。
老人低低道:“这是陈五的字,你方才说抄时间,抄走的却是弟弟的名字。”
她抬起头。
“陈五抄了十几年账,欠他一季的钱,他死前都没讨。现在弟弟没死,你来验他,对不对?”
洛青禾没有答。
老孟望着她,突然将那张小小的借条也夹进抄纸里,重新塞回她手中。
“后头厨房,出去。”
她愣了一瞬。
他拎起炉边的水壶,慢慢往院门去。
“将来有人问,借条是你强拿的。我只给你看过结账纸。”
洛青禾想说那一季抄账钱,可老人已经拉开了门。
两个灰衣弟子站在门口,鞋沾着泥。
她从厨房出门时,听见老孟骂:“甲辰的?年年你们要我留账,年年没人送钱,遇事就先查我。下月的修渠钱什么时候来?”
院外有人低声应付。
洛青禾绕过墙,在桑树后找到谢听澜。
他没有拔剑,手里握着一个小石子。
“你再不出来,我就扔了。”
“谁让你扔?”
“东面的狗叫一声,人会往那边看。”
她跟着他离开乡口,走了很远才停下,展开那张借条。
纸上记着一盏灯。
那么小的一件东西,六年过去,竟成了她能握住的第二件证据。
她没有因为老孟帮了自己,就把他克扣陈五工钱的事忘掉。
等以后能回来,那也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