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世人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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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赶路，心中都有一处可以回去的家。可刘小健没有固定的归宿，他走到哪里，哪里才是临时栖身之处，他的家，永远在路上.
刘小健的家，是大山里最普通的贫苦家庭。家里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勤恳的父母，还有年幼的他和尚在襁褓的弟弟。本是朴素的一家人，可贫穷缠身，厄运接踵而至，把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家，碾碎得支离破碎。
小健的父亲常年患有精神疾病，神志混乱时，只有按时吃药才能勉强控制病情。记忆里最刺骨的一幕，发生在寒冬腊月。河面冰封千里，寒风凛冽刺骨，正常人连出门都瑟瑟发抖。发病的父亲失去所有感知，直直走向结着厚冰的河里，任由冰冷的河水一点点漫过身体，直到淹至脖颈。良久，才木讷地转身走回岸边。
家里一贫如洗，根本承担不起长”期的治疗费用。病痛反复折磨，耗尽了他最后的生机。在刘小健仅仅四岁、懵懂无知的年纪，父亲永远离开了他。
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风雨飘摇的家，彻底跌入谷底。
其实早在父亲患病时，小健的母亲就查出了体内有肿瘤。穷困的家境，根本没有治病的余地。她只能硬生生忍着病痛，一拖再拖，原本良性的肿瘤，硬生生拖成了恶性重病。
父亲离世的那一刻，母亲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医生明确告知，以她透支殆尽的身体，根本无法孕育孩子，继续妊娠只会丢掉性命。
看着两个尚且年幼、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为了不让孩子们沦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她拼了命想要活下去。
绝境之中，一位四十多岁、终身未婚、家境清贫的男人向她伸出了援手。他说，愿意拿出自己一辈子攒下的所有积蓄，为她治病，唯一的条件，是让她嫁给自己。
无数个日夜的痛苦挣扎，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下，为了孩子们还能有一个妈妈，她含泪答应了这个沉重的交易。
四岁的刘小健，从此留在了老家，跟着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生活。还不会走路的弟弟，跟着治病求生的母亲，远赴他乡。
年幼的他什么都不懂，不懂何为离别，不懂何为身不由己，更不懂为什么一夜之间，父亲不在了，母亲和弟弟也彻底离开了自己。小小的年纪，只知道从此以后，身边只剩下年迈的老人，和空荡荡的老屋。
那时候的小健，干净得让人心疼。
朗朗晴空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透亮，能清晰映出蓝天白云。稚嫩的脸庞上，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意，那是苦难尚未彻底吞噬他时，仅存的一点童真。
可命运太过残忍，连孩子最后一点纯粹的温柔，都不肯善待。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世间的温暖，没来得及体会童年的美好，就被迫承受人世间所有的风雨与磨难。最干净的童心，硬生生被生活的苦难反复磋磨、凌迟。
安稳的日子，对他而言太过奢侈。爷爷奶奶深陷丧子之痛，终日郁郁郁结，日夜悲痛，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终究扛不住心底的苦楚与岁月的煎熬，两位老人相继离世。
偌大破旧的老屋，彻底空空荡荡。砖墙斑驳松动，时常有砖块簌簌掉落。世间最后疼他、护他的亲人尽数离去，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小小身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无助地抽泣。
从此，刘小健成了世间真正无家可归的孤儿。
乡里乡亲都是善良的普通人，看着这个苦命的孩子满心不忍。谁家做了热饭，都会给他端上一碗；邻居大妈送米，隔壁婆婆送面，人人都尽力接济他的生活。所有人都心疼他、照顾他，用细碎的善意温暖他孤苦的日子，却始终没有人，敢将他正式收养。
善意可以填饱肚子，却填不满一个孩子心底无处安放的孤独。
学校知晓了他的遭遇，格外体恤，为他免除了所有的学费、杂费，给了他唯一的出路。
吃过太多苦的刘小健，比所有同龄人都懂事、都努力。他牢牢抓住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日夜苦读，成绩始终名列前茅，拼尽全力活着、成长着，不辜负所有人的善意。
岁月更迭，曾经瘦小单薄的孩童，长成了高高瘦瘦的少年。凭着日复一日的坚持，他考上了高中，终于走出了这座装满伤痛、也留过温情的故乡。
他乡求学的路，依旧满是坎坷。
虽然所有学杂费全部免除，可生活的重担从未卸下。无人依靠的他，只能一边拼命读书，一边挤出所有课余时间打工谋生。年少的他，早早尝遍了人间疾苦，省吃俭用，三餐潦草，常年食不果腹，挨饿是常态。
他见过太多衣食无忧的同学，因为口感不好，咬两口馒头就随手丢弃。饱尝过饥饿的他，看着浪费的粮食满心惋惜。于是每当教室、食堂人少安静时，他总会悄悄捡起那些被丢弃的完好馒头，躲在无人的角落，小心翼翼撕掉脏污的边角，默默吃下，勉强果腹。
这是他卑微又无奈的求生，也是他藏在心底，不敢示人、无人懂得的自卑。
可世俗的恶意，从来不会放过身处底层的人。
那天，他一如往常悄悄伸手去捡馒头，一只脚狠狠踩在了他的手背上。几名同学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肆意欺凌、嘲讽、羞辱。那些刻薄的话语、戏谑的眼神，狠狠扎进他敏感脆弱的心底。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麻木地走回空旷冷清的宿舍。四下无人，他裹紧被子，死死咬住被角，把所有的委屈、屈辱和崩溃，全部咽进肚子里，死死憋着哭声，任由眼泪无声流淌。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压得他身心俱疲。
往后的校园生活，他永远活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无论走到哪里，细碎的打量、探究的眼神、隐晦的非议，如影随形。他只能慌张低头、快步逃离，可身后此起彼伏的讥讽笑声，永远如期而至，字字诛心。
长久的压抑、自卑、孤独与委屈，一点点压垮了他紧绷多年的神经。
一次慌乱之中，他手中的书本不慎掉落。只是一个寻常的失误，路过的同学、身后的人群，却瞬间哄堂大笑。
刺耳的笑声层层叠叠钻进耳膜，他浑身剧烈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心脏窒息般的疼痛。那些嬉笑的面孔、刺耳的声响，在他眼前、耳边无限放大，化作狰狞的幽灵、沉重的铁锤，一下下狠狠砸碎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积压了十几年的苦难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死死捂住耳朵，怀中的书本散落一地，崩溃地嘶吼出声。彼时的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满身伤痕的孤狼，无助又绝望。他多想逃离这满是偏见与苦难的人间，奔向无人的山巅，对着漫天明月，倾诉自己颠沛流离、无处安放的一生。
这场彻底的崩溃后，他被送进了医院。
病房里的刘小健，安静得吓人，死寂、沉默，毫无生机。所有人都满心牵挂，盼着他哭、盼着他闹，盼着他发泄一丝情绪，哪怕只是微弱的一声叹息，也好过这般无声的沉沦。
没人知道，这个少年从四岁起，就独自扛下了所有风雨。生存的压迫、求学的压力、世人的冷眼、无人依靠的孤独，层层叠叠的重担，压垮了这个独自硬撑了十几年的孩子。
他眼底所有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原本清瘦的身形，又消瘦憔悴了一圈，模样凄苦，见者心酸。
万幸，国家为他兜底，全程免费治疗，直至他彻底康复。
消息传回村里，所有乡亲满心悲悯，心疼这个命苦的孩子，却终究无能为力。我们终究是旁观者，无法替他分担半分苦难，只能默默为他祈福，愿他平安顺遂。
养病的日子里，早已身不由己的母亲，常常抽空赶来医院照料他。看着憔悴消沉的儿子，她心如刀绞，满心愧疚与心疼。可她的人生早已身不由己，当年倾尽所有治病后，家境一贫如洗，还要拉扯年幼的小儿子，纵然万般心疼，也给不了他半点依靠。
最让人心疼的是，历经世间万般苦的刘小健，格外懂事。哪怕自己遍体鳞伤、深陷绝境，也从不愿向母亲倾诉苦楚，生怕拖累早已负重累累的母亲。
漫长的治疗过后，刘小健慢慢走出阴霾，彻底康复。
而他的人生故事，也在此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
我不知道康复后的他，有没有如愿考上大学，有没有挣脱命运的枷锁，有没有熬过所有的风雨，有没有被世间温柔以待。
别人的人生，总有归途，总有家可回。
可刘小健的一生，从小家破人散，亲人别离，颠沛流离。
你在回家的路上，而他的家，永远在路上，一生漂泊，一生无依。
时至今日，我依旧为这个和我同龄的少年，默默祈福：愿你往后余生，风雨皆过，苦难清零，岁岁平安，此生皆坦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