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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方木第二天开始查一件事。

      李桐十三岁时看到的那个女生。她叫什么?现在在哪里?那道灰黑色的痕迹后来怎么样了?李桐的深灰色痕迹从十三岁留到现在,那个女生身上的痕迹呢?方木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女生现在还活着,如果她后颈上那道灰黑色的痕迹还在,那她身上发生的事可能比李桐看到的更严重。

      中午的时候,方木去了李桐的电工房。门开着,李桐坐在工作台前面修一个旧开关,帽檐压得很低。方木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李桐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截脸。“又是你。”

      “那个女生,”方木开门见山,“你十三岁时看到的那个女生。她叫什么名字?”

      李桐的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他把螺丝刀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方木。“你查这个干什么?”

      “她后颈上的痕迹变深了三个月。你什么都没说。她转学了。那道痕迹最后怎么样了?”

      李桐沉默了几秒。他的左手从工作台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拇指蹭了蹭手腕内侧。“她叫苏晚。初二的时候转来我们班,坐我前面。她不太说话,课间就趴在桌上。后来我才知道她后颈上的痕迹从她转来之前就有了。她爸妈离婚了,她跟她妈住。她妈找了一个男的,那个男的是个——”

      他顿了一下。

      “是什么?”

      “是个畜生。”李桐的声音很平,但拇指蹭手腕的动作加快了,“苏晚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但她后颈上的颜色不会骗人。浅灰,深灰,灰黑。三个月,每一天都在变深。我每天坐在她后面看着那道痕迹在变。我想问她,但我不敢。我想告诉老师,但我不知道怎么说。后来她转学了。她走的那天我站在教室门口。她的后颈露在外面,灰黑色的痕迹还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

      方木站在电工房门口。“她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她妈带着她搬走了。我问过班主任,班主任说‘苏晚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别的什么都没说。”

      方木掏出手机,给陈警官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名字。苏晚。女,现在应该在十六七岁。初二时在南城某初中读过,后来转学。原因可能涉及家庭问题。

      陈警官的回复很快:你从哪里找到这个名字的?

      方木:李桐说的。他十三岁时看到苏晚后颈上有灰黑色痕迹。存在了三个月。她想说但没有说。苏晚可能受过伤害。

      陈警官:我查一下。

      方木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李桐。“你手腕上的痕迹,从她走的那天开始出现。到现在五年了。你每天都能看到它。你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它。你在城北物业公司上班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上网搜了‘身上有痕迹’这几个字。然后你找到了那个论坛。”

      李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嗯。”

      “灰烬给你发了私信。他说他能帮你让痕迹消失。你信了。你来了这个学校。你放了那两张照片。你的痕迹没有变。还是深灰色。一点都没有淡。”

      李桐的左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他抬头看着方木。“你说要怎样才能消失。你说说出来。但我说出来了——我告诉你了。我告诉你了苏晚的事。我告诉你了灰烬的事。它没变。”

      方木走过去,站在工作台旁边。他低头看着李桐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苏晚后颈上的痕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她转学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

      “所以你手腕上的痕迹没有变淡。因为你只告诉了我。你没有告诉苏晚。你十三岁时看到了她后颈上的颜色变了三个月,你什么都没有说,你走开了。那道痕迹是你对自己沉默的标记。你现在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但你没有告诉那个真正需要听到的人。”

      李桐的手腕在灯光下微微颤抖。

      “你需要找到苏晚。”方木说,“你需要告诉她你看到了什么。你需要跟她说对不起。你需要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然后你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才会开始退。”

      李桐看着方木。帽檐下面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陈警官会查苏晚在哪里。”方木说,“查到了我告诉你。”

      李桐低下头。他看着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深灰色的痕迹,用拇指按上去。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我找了五年。我翻过所有的同学录,问过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妈把她带走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警官能找到。”

      李桐抬起头看着方木。他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有掉下来。“你为什么要帮我?”

      方木站在电工房的工作台旁边。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他半边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几乎看不见了。“因为我也曾经是旁观者。”

      那天晚上,方木在家做数学作业的时候,陈警官的电话来了。

      “苏晚找到了。”陈警官的声音很沉,“她现在十七岁,在南城下面一个县里读高二。跟着她妈和继父一起住。继父姓赵,在县里开了一个小饭馆。”

      方木把笔放下。“她后颈上——”

      “我让人侧面了解了一下。她在学校成绩很好,但几乎不跟人说话。班主任说她‘性格内向,不太合群’。没有朋友。课间就趴在桌上。跟李桐描述的她初二时候的样子一样。”

      方木攥紧了手机。“她后颈上有痕迹吗?”

      陈警官沉默了几秒。“我让人去见了她。没有直接问,但观察了一下。她后颈上——从发际线往下,大约三厘米——有一道暗褐色的痕迹。边缘有裂纹。存在了很长时间。”

      方木的胃里一阵翻涌。暗褐色。和施华后颈上那道一样。长期受害的标记。苏晚后颈上的痕迹从初二开始长,长了四五年,到现在还在。

      “她继父,”方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查了吗?”

      “查了。姓赵,叫赵大勇,四十二岁,在县里开饭馆。以前没有案底。但我让人调了他的背景——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在老家有过一次治安拘留,原因是‘骚扰女性’。当时没有判刑,调解了。”

      方木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攥出了咯吱声。

      “我明天派人去县里。”陈警官说,“先接触苏晚的妈妈。如果她妈妈愿意配合,我们就立案。如果她妈妈不配合——”他顿了一下,“我们就从赵大勇的治安记录入手。”

      方木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他的脑子里全是苏晚的样子——一个初二女生,后颈上带着暗褐色的痕迹,趴在桌上不说话。李桐坐在她后面,每天看着那道痕迹变深,看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她转学了。她妈带着她走了。她到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后颈上的痕迹继续长。长了五年。到现在还在。

      方木想起李桐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旁观者的标记。李桐看了三个月没有说。那道痕迹在他手腕上留了五年,每一天都在提醒他——你看到了,你什么都没有做。

      方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那道淡红色的痕迹在台灯下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他曾经也是旁观者。他看到王小雨被堵在厕所里,他走开了。那道痕迹在他手腕上留了一年多。直到他在后山砸了那个瓶子,直到他拉了施华一把,直到他帮赵磊说了出来。那道痕迹才开始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路灯亮着,照着光秃秃的梧桐树。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划出两道白线。方木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他想起李桐在电工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找了五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妈把她带走之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方木掏出手机,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苏晚找到了。在县里。她后颈上的痕迹还在。暗褐色。跟她继父有关。

      张明的回复很快:李桐知道了吗?

      方木:明天告诉他。

      张明:他会怎么样?

      方木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他打了五个字:他会面对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二月的风呜呜地吹。他想起苏晚后颈上那道暗褐色的痕迹。存在了五年。每一天都在烧。她妈带着她搬走了,以为换了一个地方就能重新开始。但痕迹跟着她走了。她走到哪里,那道痕迹就烧到哪里。

      方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知道明天他要去学校。要去电工房找李桐。要告诉他苏晚在哪里。要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深灰色的痕迹开始退。或者不变。或者变深。李桐会做出选择。

      方木闭上眼睛。黑暗中,他感觉左手腕上那道几乎消失的痕迹微微发热。像一根快要熄灭的线头。又像一颗埋在灰烬下面的火种。

      风吹过来的时候,它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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