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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第七章

      省厅的会议室比方木预想的要小。

      方木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沈河的笔记本、那叠名为《未说之事》的稿纸、以及张磊交给他的U盘。赵敏坐在他旁边,手边是整理好的案件材料——三份死亡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四张卡片的照片、张磊笔记本的摘录,还有那份重新立案的申请。

      刘建国坐在长桌的另一头,旁边是省厅派来的两个处长,一男一女。男的是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姓周,五十多岁,面相严肃。女的叫林瑶,方木之前在绿藤大学行政楼的走廊里见过她一面,那一次隔着玻璃窗,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现在她坐在他对面,翻看着张磊那些笔记本的复印件,表情很专注。

      “方教授,”周副总队长先开口,“你提交的材料我们看过了。沈河案的关键证据——那些监控备份,我们已经安排技术部门去核实了。如果属实,这个案子确实需要重新调查。”

      “属实。”方木说,“张磊用了十五年时间整理那些资料。他做过图书馆的系统管理员,所有的监控录像他都存了原始备份。”

      周副总队长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林瑶。林瑶把手里的一份材料推到桌子中央。

      “但有一个问题。”林瑶说,“根据你提供的材料,陈景明、周莉、孙浩然三个人,都是自己选择了自杀。张磊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一次死亡事件。他做的只是寄卡片、打电话、发信息。在法律上,这很难构成刑事犯罪。”

      方木看着她。“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张磊的行为是否构成教唆自杀,需要检察院来认定。”林瑶说,“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以及这个案子的特殊性,我们倾向于先取保候审,等调查结束后再做决定。”

      方木点头。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张磊自己也知道。那个在文庙街老宅里等死的男人,从来没有指望过法律能给他什么交代。他要的是真相被看见。

      “还有一个问题。”周副总队长接过话头,声音沉了下来,“方教授,你在这个案子里的角色……我们需要讨论一下。”

      方木看着他的眼睛。“你说。”

      “你是绿藤大学的毕业生,当年和沈河是同学,也是文学社的成员。你和这个案子的每一位当事人都有直接关系。从严格意义上讲,你不适合继续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敏侧过头看了方木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方木先开了口。

      “我明白。”方木说,“我退出。”

      周副总队长似乎松了一口气。“你能理解就好。你的证词我们会记录在案。你写的那份证言——”他指了指桌上那叠稿纸,“对厘清沈河案的真相很重要。谢谢你。”

      方木没有回应这句谢谢。他站起来,把沈河的笔记本和U盘推到桌子中央。“这些是原件,交给你们。复印件我留了一份。”

      “可以。”周副总队长点头,“方教授,还有一件事。关于陆征远——你之前和他见过面了?”

      “见过。”

      “他提供了什么信息?”

      方木沉默了两秒。“他承认九七年职称评审时,他知情但没有举报。沈河死的那天晚上,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图书馆楼顶。他没有阻止。”

      周副总队长和林瑶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会找他做正式笔录。”

      方木走出省厅大楼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细密的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像一层冰凉的薄纱。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

      赵敏跟了出来。

      “方教授。”她站在他旁边,撑开一把伞,遮住了两人头顶的雨,“你真的要退出?”

      “我没有选择。”方木吸了一口烟,“周副总说得对。我是当事人。继续参与调查,对证据的公正性有影响。”

      赵敏沉默了几秒。“陆征远是我舅舅。这件事……我也应该回避。”

      方木转头看她。

      “我已经向刘局递交了回避申请。”赵敏说,“刘局同意了。这个案子会由省厅直接接管。”

      “你什么时候递交的?”

      “昨天晚上。”赵敏看着雨幕里的街道,“我比你更早意识到这个问题。方教授,你是个好的顾问,但不是个好当事人。你太近了。这个案子里的每一个人,你都认识。你的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

      方木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说得对。”

      赵敏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方木看着雨里的绿藤市。灰色的楼群在雨雾里若隐若现,街道上的车辆亮着尾灯,像一条条红色的河流。他想起二十一年前离开这座城市时的情景。也是一个雨天,他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图书馆,然后转身走了。

      “我回绿藤大学。”方木说,“有些话,该说了。”

      赵敏把他送到绿藤大学门口就离开了。方木撑着伞走进校园,沿着主干道慢慢走。雨不大,但很密,梧桐叶被洗得很亮,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学生们打着伞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认出他。

      方木走向图书馆。他踏上台阶的时候,注意到台阶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九七级文学社立”。铜牌很旧了,边缘有些发绿。方木蹲下来看了一眼——铜牌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名字:沈河。

      他不知道沈河当年在铜牌背面刻了自己的名字。那时候文学社立这块铜牌的时候,沈河是第一个在背面刻字的人。方木用手摸了一下那个名字,凹痕很浅,像一道快要消失的伤疤。

      他站起来,走进图书馆。

      苏瑶的办公室门开着。方木走到门口,看见苏瑶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暗河》。她抬起头,看见方木,没有意外。

      “我猜你今天会来。”苏瑶说。

      方木走进办公室,在她对面坐下。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到苏瑶面前。

      “这是什么?”

      “我的证词。”方木说,“关于二十一年前的事。完整的。我写了所有我知道的,所有我做的,所有我没有做的。”

      苏瑶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她的表情很平静,翻页的动作很慢。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完之后,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方木。“你写了自己烧掉诗稿的事。”

      “写了。”

      “写了自己转系的事。”

      “写了。”

      “写了自己二十一年没有回来的事。”

      “写了。”

      苏瑶把文件夹推回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

      “我想把它放在沈河的诗集里。”方木说,“和《暗河》一起。如果有人来读沈河的诗,他们也会读到我的证词。他们会知道这首诗背后发生了什么。”

      苏瑶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声细碎,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你见过陆征远了。”苏瑶说。

      “见过了。”

      “他怎么说?”

      方木把陆征远告诉他的话转述了一遍——那天晚上站在窗前看着图书馆,看着苏瑶在楼下,看着张磊在楼梯口,看着沈河跳下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办公室里,什么都没做。

      苏瑶听完,闭上眼睛。“陆老师那时候是我们最敬重的人。”

      “我知道。”

      “沈河最信任他。”苏瑶睁开眼,眼眶微红,“沈河出事之前去找过陆老师,想让他主持公道。陆老师说他‘会处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方木没有说话。

      “方木,”苏瑶说,“你知道沈河最后为什么没有把长诗写完吗?”

      “他说是因为写不下去了。”

      “不是写不下去。”苏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方木面前,“我后来想了想。他写不完,是因为他最后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未说之事。”

      信封里是一张纸。方木抽出来看。纸上只有几行字,沈河的笔迹,但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以为我恨他们。陈景明抄袭,周莉帮他藏,孙浩然压案。但我最恨的不是他们。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我发现了真相,但我没有勇气公开。我用它来威胁他们,想逼他们认错。但我自己呢?我也在等别人来替我说话。方木说得对,我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水涨起来。我没有跳下去救人。我只是站在那里,等水淹到我的脚。然后我发现,水已经淹过了我的头顶。”

      方木把信纸放下。他的手在发抖。

      “他写这些的时候,已经知道结局了。”苏瑶说,“但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它和长诗放在一起,留给了张磊。张磊又留给了你。”

      方木拿起信纸,看着那几行字。沈河在生命的最后几天里写下了这段话,写完之后,他走上了图书馆顶楼。他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苏瑶在楼下。张磊在楼梯口。方木在宿舍。所有人都离他很近。但没有一个人走上去,站在他身边。

      “方木,”苏瑶说,“你把你的证词放在《暗河》里,我不反对。但你应该知道一件事。”

      “什么?”

      “沈河不需要你的证词。”苏瑶看着他的眼睛,“他需要的是你活下来,然后开口。你活着回来了。你开口了。这就够了。”

      方木把信纸收好,放进文件夹里。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方木。”苏瑶叫住他。

      他转过身。

      “图书馆六楼,沈河坠落的那个位置,”苏瑶说,“那扇窗户还在。很多人不知道,但六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是不锁的。因为锁坏了,一直没修。如果你想上去看看……”

      方木点了点头。

      他走出苏瑶的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尽头走。走廊很长,两侧的研修间都空着。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扇老式的推拉窗,窗框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窗上没有锁扣,只用一个铁钩挂着,轻轻一推就能打开。

      方木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冷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探头往外看,下面是图书馆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延伸到地面。他看见台阶上有人走过,有人撑着伞,有人穿着雨衣。那些人都很小,像蚂蚁。

      二十一年前,沈河就是从这里看下去的。

      方木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上看。楼顶的护栏清晰可见,灰色的铁栏杆在天空的背景下显得很细。沈河当年翻过那护栏的时候,他的手一定抓得很紧。他有没有犹豫过?有没有在最后一刻想过退回去?

      方木不知道。他只知道沈河最后松开了手。

      他把身体收回来,关上窗户。铁钩重新挂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方木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窗户。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他睁开眼,拿出手机。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刘川。他拨了过去。

      “刘川。”方木说,“书店还开着吗?”

      “开着。”刘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种沙哑的、很久没说话的样子,“你来?”

      “来。”

      方木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台阶上,把水洼照得发亮。他走下台阶,一级一级地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大楼。

      六楼的那扇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窗框在灰色的墙面上很显眼。方木看了那扇窗户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穿过校园,走出东门,沿着老城墙根往文庙街走。巷子里的积水映着两侧的屋檐,像一条小小的河。方木踩着水洼往前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刘川的书店门开着。方木走进去的时候,刘川正在整理书架。他回头看了方木一眼,点了点头,继续把书一本一本插回架子上。

      方木在柜台旁边坐下来,从包里取出那叠《未说之事》的稿纸,放在桌面上。

      “我写完了。”方木说。

      刘川转过身,看着那叠稿纸。“沈河的部分呢?”

      “在后面。”方木翻到最后一页,“我把他写的和我写的放在一起了。他的长诗写别人的沉默,我的证词写我自己的沉默。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

      刘川走过来,翻开稿纸。他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读到方木写的那部分时,他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你写了沈河坠楼那天晚上你收到的那条BP机信息。”刘川说。

      “写了。”

      “你写了你没有回。”

      “写了。”

      刘川合上稿纸,看着方木。“沈河如果能看到这些,他会怎么说?”

      方木想了想。“他会说,你终于说出口了。”

      刘川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酒和两个杯子。他倒了两杯,推给方木一杯。

      “敬沈河。”刘川说。

      方木端起酒杯。“敬沈河。”

      两个人把酒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方木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巷子。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亮了巷子里的石板路。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从巷口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和几根葱。一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另一堵墙后面。

      “你以后打算做什么?”刘川问。

      方木看着窗外。“把沈河的诗出版。”

      “出版?”

      “对。”方木说,“找一家出版社,正式出版《暗河》。加上那首长诗。让所有人读到。”

      刘川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确实是笑。“沈河要是知道他的诗会正式出版,一定很高兴。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出一本诗集。”

      “我知道。”方木说,“他在日记里写了。”

      刘川把酒瓶收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牛皮纸袋。他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方木。

      “这是沈河的手稿原件。”刘川说,“我一直替他收着。现在该交给你了。”

      方木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厚厚一叠稿纸,每一页都写满了沈河那潦草的字迹。纸页已经泛黄了,但墨迹依然清晰。方木把纸袋抱在怀里,感觉到那些纸页的重量。

      “谢谢。”方木说。

      刘川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谢沈河。他选了你。”

      方木抱着那叠手稿走出书店。巷子里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肩膀上,暖融融的。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文庙牌坊,经过老城墙,经过绿藤大学的东门。他走进校园,在文学院楼下停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图书馆前,在那块刻着沈河名字的铜牌旁边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走到校园深处的湖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湖面上有野鸭在游,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水纹。方木把沈河的手稿放在膝头,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诗他已经读过无数遍了,但手稿的感觉不一样。纸页上有沈河写字时留下的压痕,有些地方有烟灰的痕迹,有些地方被水洇过——大概是泪,也大概是雨。

      方木翻到《暗河》那首诗的最后一页。在页脚的位置,他注意到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沈河后来加上去的。字迹很淡,铅笔写的,几乎要消失了。

      方木把纸页凑近眼前,仔细辨认那行字:

      “方木,如果你在读这些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找我。去找那些活着的人。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方木把纸页合上,放在膝头。湖面上的野鸭拍着翅膀飞起来,掠过水面,落在对岸的芦苇丛里。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在长椅周围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那里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湖面被染成金黄色。然后他站起来,抱着沈河的手稿,沿着湖边的路慢慢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二十一年前他逃离了这座城市,现在他回来了。他走过了每一级台阶,数清了每一级台阶。从第一级到第七级,从陈景明到他自己。

      所有的台阶都在水面上。但水已经退了。河底的石头露出来,被阳光晒干了。那些石头上刻着名字——沈河、陈景明、周莉、孙浩然、苏瑶、刘川、张磊、陆征远。还有方木自己的名字。

      方木走到校园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绿藤大学。图书馆的灯亮着,六楼那扇窗户也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口透出来,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沈河的诗终于有人读懂了。但方木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那些未说之事,说出来之后,就成了种子。它们会沉入河底,等到来年春天,河岸上会长出新的东西。

      方木走在街上,抱着那叠手稿。风从背后吹来,纸页轻轻翻动。他听见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像河水在低语。但他不再害怕那个声音了。因为他知道,河水不会淹没他。

      河水会把他送到该去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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