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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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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方木接到了赵敏的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四十。方木刚醒,正站在窗前喝第一杯水。他看见手机屏幕上赵敏的名字,接起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赵敏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事。
“方教授,”赵敏的声音很快,背景里能听见警笛声,“绿藤大学出事了。一个女学生,在校园里被人袭击。脸……被毁了。”
方木手里的水杯停在嘴边。“什么时候?”
“今天凌晨。大概四点到五点之间。她在图书馆旁边的路上被人发现,满脸是血,意识模糊。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报警的是早起的保洁员。”
方木把水杯放下,走到软木板墙前,目光扫过那些纸页。沈河、陈景明、周莉、孙浩然、张磊。那些人已经沉下去了。难道河水又涨起来了?
“我马上到。”
方木到市中心医院的时候,赵敏在急诊大厅门口等他。她穿着便衣,脸色很疲惫,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方木注意到她的手里攥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张卡片。
“又出现了。”赵敏把证物袋递给他。
方木接过来。米白色,和之前所有的卡片一样的质地。上面印着一行字:
“第八级台阶从水面下浮出来。上面站着一个不愿开口的人。”
方木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手写的字迹。
“这是第五张了。”赵敏说,“但前面四张是沈河的诗。这一张……沈河的诗里没有第八级。”
方木看着那行字。沈河确实只写到第七级。第七级之后是河面归于平静。这张卡片上的“第八级”是一个新的数字。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受害者是谁?”
“林一舟。”赵敏说,“中文系大一新生。就是上个月加入暗河文学社的那个。”
方木的手指在证物袋上收紧了。
“她的脸被人用刀划了。”赵敏的声音很低,“从额头到下巴,左边一道,右边一道。一个X形。很深。医生说她至少需要做三次修复手术,而且疤痕不可能完全消除。”
方木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穿白色T恤、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想起他在展柜前站了五分钟,想起他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写下第一行字,想起他写在玻璃柜面上的那句“我会写的”。
“她表哥叫李明远。”方木说,“去年生病走了。”
赵敏点头。“我查了她的背景。她是家里独女,父母在南方打工。表哥李明远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李明远去年去世的时候,给她留了一笔钱。她就用那笔钱来绿藤大学读书。”
方木走到急诊大厅的椅子前坐下。他把证物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行字。“第八级台阶从水面下浮出来。上面站着一个不愿开口的人。”
“这个‘不愿开口的人’,”赵敏在他旁边坐下,“你觉得是谁?”
方木没有回答。他盯着卡片上那行字,脑子里飞速转动。沈河的诗写到第七级为止。张磊寄出的四张卡片用的是沈河的原句。但这一张不是沈河写的。字迹是打印体,但内容超出了沈河诗集的范围。有人在沈河的诗句后面,续写了新的诗句。
“赵队长,”方木说,“这张卡片上的句子,和沈河的风格有细微差别。沈河写台阶用的是‘浸入’‘淹没’‘消失’。这张用的是‘浮出来’。河水在退,但有人在河里放下了新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有人模仿沈河?”
“不是模仿。”方木说,“是续写。沈河的长诗没有写完。他写到第七级就停了。有人觉得那个故事没有结束。或者,有人觉得那个故事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赵敏看着他。“方教授,你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了。上次沈河的案子,省厅已经要求你退出。这一次……”
“这一次不一样。”方木说,“这一次,受害者是文学社的成员。是我带她加入了暗河文学社。我去招募现场看着她写下第一句话。如果这件事和沈河的案子有关,那我就是当事人。”
赵敏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听,然后挂断。“林一舟醒了。医生说可以短暂问话。但她的情绪很不稳定。护士说她一直在哭,不肯说话。”
方木站起来。“我去看看她。”
赵敏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可以。但我在门口等着。你不能单独问她。”
方木和赵敏走到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林一舟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的女警,看见赵敏站起来敬了个礼。
“情况怎么样?”赵敏问。
“刚才又哭了一阵。现在安静了。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赵敏推开门,方木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病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林一舟躺在病床上,脸上缠满了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见有人进来,她下意识地把脸往枕头里缩了缩。
方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赵敏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
“林一舟,”方木的声音很轻,“我是方木。暗河文学社的指导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林一舟的眼睛看着他。纱布下面,她的嘴唇在发抖。过了很久,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不想问你发生了什么。”方木说,“你只要听我说就行。我坐在这里,和你说几句话。如果你觉得累了,就闭上眼睛。好吗?”
林一舟又点了点头。
“沈河的诗里写了一条暗河。”方木说,“那条河在地下流动。在人们的沉默里流动。河水涨起来的时候,会把所有人都淹没。但河水退了之后,河床上会留下石头。那些石头上刻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一个说出来的人。你表哥李明远是一个。你也是一个。”
林一舟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顺着眼角淌下来,浸湿了纱布。
“你表哥给你留了一笔钱。”方木说,“你用那笔钱来绿藤大学读书。你选择了中文系。你加入了文学社。你在活动室里写下了第一句话。你已经开口了。你表哥没有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林一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方木凑近了一些。
“他说……”林一舟的声音很哑,很轻,几乎听不见,“他说他想让我替他把那些字找回来。但我找不到。他的手机被格式化了。我什么都没找到。”
“你不需要找。”方木说,“你已经替他写了。你写的那一页,我看了。你写了他打字的动作。你写了他的手指很慢。你写了他打每一个字都很用力。那些字已经在了。在你的记忆里。在你写下来的那句话里。”
林一舟闭上眼睛。泪水从她的眼角不停地流下来,纱布湿了一大片。方木没有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林一舟重新睁开眼。她看着方木,嘴唇动了动。
“那个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他戴着帽子和口罩。他把我按在地上。他拿着一把美工刀。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替方木问好。’”
方木的身体僵住了。
“他还说了一句话,”林一舟的声音更小了,“他说,‘河水涨了。’”
方木走出病房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赵敏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替方木问好。”赵敏重复了一遍,“他在针对你。”
方木没有说话。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沈河的诗写到第七级。张磊寄了四张卡片。陈景明、周莉、孙浩然三个人死了。河水退了。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有人续写了第八级。有人用沈河的方式发出了新的卡片。有人在告诉他:河水又涨了。
而且这一次,受害者是他身边的人。
“赵队长,”方木站起来,“林一舟的安全——她需要保护。”
“我已经安排了。”赵敏说,“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她父母明天从外地赶过来。”
方木点了点头。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天已经亮了,太阳出来了,但方木觉得那光很刺眼。他掏出手机,翻到苏瑶的号码,拨了过去。
“苏瑶,林一舟出事了。你现在在哪里?”
“在活动室。”苏瑶的声音有些慌乱,“我刚听说了。怎么会……”
“你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还有,给刘川打电话,让他也来。活动室里所有沈河的手稿、张磊的笔记本、那些展柜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动。等我到了再说。”
方木拦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街道、建筑、行人,全都和平常一样。但方木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续写那条暗河的故事。
出租车停在绿藤大学门口。方木快步走进校园,走向文学院附楼。暗河文学社活动室的门开着,苏瑶站在门口等他。她的脸色很白。
“东西都在。”苏瑶说,“展柜的锁没有动过。手稿、笔记本、卡片都在原位。”
方木走进活动室,扫了一眼。玻璃展柜完好,里面的东西似乎没有被动过。他走到展柜前,弯下腰仔细看。沈河的手稿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张磊的笔记本也还在。四张卡片的复制品也在。但方木注意到一个细节——展柜最下层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卡片。米白色,和所有卡片一样的质地。
方木的心沉了下去。他打开展柜的玻璃门,把那张卡片取出来。卡片正面印着一行字:
“第八级台阶上的人,把脸藏在纱布下面。但他看得见你。”
方木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手写的字。钢笔,黑墨水,字体倾斜,收尾处有顿笔。沈河的笔迹。
方木的手开始颤抖。
那行字写着:“方木,续写的人不是我。是看过我所有诗的人。”
刘川赶到的时候,方木正坐在活动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那张卡片。苏瑶站在窗边,脸色苍白。刘川看了卡片一眼,沉默了很久。
“沈河的笔迹。”刘川终于说,“但沈河死了。这不可能。”
“字迹可以模仿。”方木说,“但问题是——谁有机会看到沈河的所有诗?谁有这个能力模仿他的笔迹?”
“张磊?”苏瑶说,“张磊保存了沈河所有的诗稿。但他已经死了。”
“张磊死了。”方木说,“但他在死之前,把沈河的所有诗都交给了出版社。诗集的校样、手稿的复印件、那些没有发表的诗。所有东西都经过编辑的手。也经过出版社很多人的手。”
刘川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从出版社拿到了沈河的全部作品,然后模仿他的笔迹写了续篇?”
“不一定是模仿。”方木说,“沈河的长诗《未说之事》没有写完。他写到第七级就停了。我在他的遗稿里补写了最后的段落。但我在写的时候,发现他之前留下的草稿里有几个版本。其中有一个版本提到了‘第八级’。但那个版本被他删掉了。”
苏瑶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稿里有一页被涂改过。涂改液下面隐约能看见‘第八级’两个字。”方木说,“沈河写过第八级。但他在定稿的时候删掉了。也许他觉得没有必要,也许他觉得第七级就是终点。但如果有人看到了那页被涂改的草稿,并且把那两个字重新翻了出来——”
“那个人就在出版社。”刘川说。
方木站起来。他把那张卡片装进证物袋。“赵队长在查出版社。所有经手过沈河手稿的人,一个个排查。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方木走到展柜前,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沈河的手稿、张磊的笔记本、四张卡片的复制品、陆征远收到的信。这些东西都还在。但方木有一种感觉,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些东西。那个人读过沈河所有的诗,读过张磊所有的笔记,读过方木写下的所有证词。那个人知道暗河文学社的一切。
“我要把展柜清空。”方木说,“所有东西转移到图书馆古籍部。苏瑶,你那里有保险柜吗?”
“有。”苏瑶说,“特藏部的保险柜。只有我和馆长有钥匙。”
“把东西都放进去。”方木说,“展柜里只放社刊和复印品。原件全部转移。”
刘川点了点头。“我帮你搬。”
方木走出活动室,站在走廊里。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出版社的编辑。他拨了过去。
“林晓,我是方木。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所有经手过沈河手稿的人——编辑、校对、排版、印刷厂的工人——有没有人最近离职或者请假?”
电话那头林晓的声音有些困惑。“方教授,出什么事了?”
“出事了。”方木说,“有人用沈河的名义在杀人。我需要那份名单。越快越好。”
林晓沉默了几秒。“我马上查。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沈河的手稿在出版社的时候,有一个实习生帮忙整理过。他叫孙明,是绿藤大学文学院的研究生。他说他是沈河的读者,主动申请来帮忙的。”
方木的手指收紧了。“孙明?”
“对。他实习了两个月,上个月刚结束。他的导师……是陆征远。”
方木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窗外阳光明媚,校园里学生们来来往往。但他们每一个人在方木眼里都变成了一个潜在的影子。那个影子读过沈河所有的诗,读过张磊所有的笔记,读过方木写下的所有证词。那个影子用沈河的笔迹写下了第八级台阶。那个影子拿着美工刀,划破了一个十九岁女生的脸。
“赵队长,”方木拨通了赵敏的电话,“查一个人。孙明。绿藤大学文学院研究生。陆征远的学生。在出版社实习期间整理过沈河的全部手稿。”
赵敏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你怀疑他?”
“他在出版社实习了两个月。”方木说,“他看过沈河所有的手稿。包括那页被涂改的草稿。他能模仿沈河的笔迹。而且——”方木顿了一下,“他是陆征远的学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马上查。”
方木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他看着窗外那些在阳光下走过的学生。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孙明。但孙明只有一个。他就在这个校园里。他在暗河文学社的附近。他在看着他们。
方木想起林一舟说的那句话——“替方木问好。”
那个人在提醒他。他在告诉方木:你回来了,你开口了,你以为河水退了。但河水从来没有退过。它只是在等一个时机,涨得比上一次更高。
方木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但那条暗河,正在地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