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许家落幕   他说收 ...

  •   他说收尾,接下来的半个月,网是真的在收。
      陆景深那本内账交出去的第三天,许氏集团的账户被全面冻结。二公子从香港被带回来协助调查,黑车间的老板在审讯室里把链条从头供到了尾:谁揽的活,谁贴的标,谁在评标席上说过话,一笔一笔,全对上了。媒体蜂拥着挖出三十年的旧闻,曾经挂在许家门楣上的那块“诚信世家”的匾,在电视里被人用红笔一圈一圈地打叉。
      苏念每天到公司,先听老周念一遍昨夜的进展。她不评论,只记在笔记本上,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大雪落下来。老周念到许家在邻市的仓库也被封了的时候,忍不住咂了句嘴:“苏总,这下是真翻不了盘了。”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翻不了盘这五个字,她听着并不解气,只觉得沉。
      那些从前躲在许家阴影里、敢怒不敢言的小厂,开始一个个抬头。行业协会私下发了倡议,重订投标的质控门槛;有两家老厂的厂长辗转找到念康,想联合做一份行业自律的名单。老周把这些消息一条条记下来,回头问苏总怎么看。苏念想了想,说:“名单我们参加,但名字往后排。念康这两年受的骂够多了,不急着在公道刚开头的时候,去抢那个领头羊的位子。”老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要的是把事做扎实,不是把名做出去。
      最先让她心里动了一下的,是许家那栋别墅的消息。
      乔一凡打电话来,说别墅里的保姆和护工一夜之间全被辞了,豪车被拖走抵债,许家的亲戚们从前排着队上门,如今一个电话都不肯接。许婉清瘫在那栋空了的房子里,身边连个推轮椅的人都没有。电话里乔一凡顿了顿,补了一句:“她托人带过话,想见你一面。我替你回了——不必了。”
      苏念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她谢了乔一凡,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很久。她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走进那栋别墅,许婉清坐在轮椅上,把一只翠绿的玉镯塞进她手心,说“你戴着它,就当我认可你了”。那时候她多傻,还哭了,还以为自己终于被这个家接纳。她也想起热搜铺天盖地骂她“黑心老板”的那几天,轮椅上的女人坐在这同一扇窗后,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无声地鼓掌。
      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一个瘫痪在轮椅上五年的人,一辈子从腰以下就没再属于过自己。她二十九岁出的车祸,父亲没过两年走了,偌大的家业落到一个站不起来的女人肩上。她恨过命运,恨到把所有镜子都蒙上了布。后来她把这股恨拧成了一股绳,一头拴在许家的生意上,一头拴在苏念的脖子上——她要苏念塌,塌了景深才会回头,回头看见她。
      可悲吗?可悲。可她拿着这份可悲,做的是把另一个女人碾成灰的事。可怜之人的可恨,从来不是“不怪她”的理由。苏念把这两件事并排放着,谁也不替谁开脱。
      许婉清是在一个清晨被发现的。
      护工走了以后,远房亲戚勉强派了个钟点工每天来两小时。那天上午九点,钟点工推开别墅的门,看见她安静地坐在轮椅里,面朝窗外,身上盖着那条羊绒毯子,像睡着了。轮椅扶手上放着一只空了的安眠药瓶,桌上什么都没有留——没有遗书,没有一个字。
      听说她最后那几天,是自己摇着轮椅,一间一间把那栋空别墅看过去的。保姆房、书房、客厅那面蒙着布的镜子。她把布扯下来,照了一眼,又重新蒙了回去。她连一句辩解都不肯留给这个世界。
      消息是老周小心翼翼拿给她看的。本地新闻的社会版,短短的一段,说许氏集团实际控制人许某婉,于家中离世,排除他杀。苏念把那个新闻看了三遍,看得很慢。
      她以为自己会痛快。这个人毁过她一次,差点把她整个人生碾成灰。可真看到那行短短的讣告,她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她想起那个坐在窗后的剪影,想起她蒙住的镜子,想起她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连站都站不起来。恨了这么久的一个人,原来也是被自己的命先碾碎了的。
      她没有觉得这样的死是便宜了谁,也没有觉得它太重。一个把恨做成刀的人,最后刀刃回了头,割的是自己。苏念合上那页新闻,在心里给这桩恩怨画了个句号——不原谅,不庆贺,也再不惦记。
      她没有去打听葬礼。听说许家的亲戚们在争剩下的那点房产,灵堂冷清得很。
      陆景深是一周后被带走的。
      那是个有雾的清晨。两个穿制服的人在他公司楼下等他,他到的时候,车刚停稳,人就下来了。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过,甚至还系了那条深灰色的围巾。看见两个人出示证件,他没有慌,也没有跑,只是点点头,伸出手,让他们上了手铐。据楼下保安后来回忆,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的方向,像在跟那间屋子告别。
      记者后来拍到了一张照片。他被押着走过车前,抬头看了一眼天。雾还没散,他的侧脸很平静,像一个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并且等了很久的人。
      苏念在手机上看见那张照片时,正对着一摞新到的北美订单。她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乔一凡当天下午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看完新闻了?”顿了顿又说,“我爱人让我问问你,周末要不要过来吃顿饭。”苏念握着电话,忽然有些鼻酸。这个世界终于把她从“陆景深的人”“许家的影子”这些标签里摘了出来,剩下的朋友,约她的理由是吃饭。
      她想起半山居801那盏暖黄的灯,想起下雨的夜里他撑着伞站在医院门口,说“我来了”。那些画面曾经是她的全世界。如今全世界戴上了手铐,她却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窗外是晴朗的天,桌上是她一单一单跑回来的合同。
      她没有觉得报应不爽,也没有觉得兔死狐悲。公道走完了它该走的路,而她发现,公道走完之后,人心里并不会迸发出想象中那么大的快意。它只是把一块压了五年的石头搬开了——石头下面的地面,空落落的,还长着青苔。
      那天傍晚,她一个人去了江边。
      江风很凉,她站在栏杆边,把这五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离婚,走投无路,走进半山居,被当成另一个人养着,再亲手把镯子褪回去。她把自己从那团烂泥里一点点拔出来,跪在逝者家门口,把碎掉的念康重新粘好,走到温哥华的讲台上,最后亲手把那只牛皮纸袋递了出去。
      她想起这一路遇见过的人。周子峰的背叛,林小曼的眼泪,陈律师递来的名片,乔一凡推过来的证据,顾北辰没寄到的那些信。这些人有的害过她,有的救过她,有的阴差阳错地错过。可走到今天她才明白,把她从黑暗里带出来的,不是其中任何一只手。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在最该跪下去的时候站了起来。
      环,合上了。可合上之后,她站在栏杆边,发觉自己并不像从前想象中那样,会笑着哭出来。她只是累,一种把别人的账一笔一笔算清之后的、干干净净的累。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个座机号码,归属地是市公安局。她接起来,那边公事公办地说,请她明天上午到专案组,补一份笔录,签几个字。
      苏念握着手机,望着江面上渐渐暗下来的水,轻声说:“好,我准时到。”
      警方电话打到苏念手机上,她一时分不清心里是痛快还是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