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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举报 乔一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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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凡那句话在耳边停了很久,她合上材料袋,起身。她没有收手。
那天下半夜,苏念把那只牛皮纸袋拎回了家,搁在餐厅那张旧木桌上。袋口缠着两道棉绳,里面是这大半年她和乔一凡一点一点拼起来的东西:南郊黑车间工人按了手印的录音笔录,三家代工厂流出的生产排单,两批送检留样的第三方检验报告,十几份投标文件的对比件。她没有开灯,就坐在桌对面,看着那只袋子在月光里伏着,像看着一颗引信已经点着的雷。
乔一凡说,收手还来得及,你动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命根子就是许家立家三十年的那套玩法——挂着正规注册证,卖着黑心货,压着一整片市场。这只袋子一旦递出去,许家会疼,疼急了会咬回来。咬谁呢?咬念康,咬老周,咬那些刚从温哥华签下订单、终于敢对她笑的年轻员工。他们会雇最好的律师拖她三年,会把她那点旧事翻出来再炒一遍,会让北美的客户怀疑这个中国女人到底干不干净。
怕,她是怕的。
可这两年,她该怕的都怕完了。热搜挂着她名字的那些夜里,她怕到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事故那根断裂的支架摆在她面前时,她怕得整夜合不上眼。可那点怕,早随着她把最后一套房子押出去的那个上午,连同房本一起交了出去。一个把底牌全押上了的人,没什么再可输的。
她在黑暗里把“退”这条路,又认认真真走了一遍。
退了,念康就能喘口气。北美的订单刚起步,顾北辰那边的渠道铺得顺,她可以安安稳稳做一个小而美的干净公司,每年出一次国,给老员工涨一次薪,日子是看得见的好。可她忘不了医院走廊里那个被通知“回家等通知”的病人家属,忘不了自己跪在逝者家门口那天,门里传出来的哭声。那家的老人到最后都没问她要过一分钱,只说了一句:姑娘,你告诉我,我儿子用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断的。
她当时答不上来。现在她知道答案了。
这袋子她不递,下一根不合规的支架断在哪个病人身上,她是知道的。下一个被压价压垮的合规厂关门的时候,她也是知道的。她从泥里爬出来,不是为了爬回一个明哲保身的位置上。
她又想起乔一凡在茶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一条线索掀不动他们,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那时他是劝她等,可今天她手里已经不是一条线索了。十几个证人、三份检验报告、一整套投标对比,是一条链。链够长,才勒得紧。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身,给乔一凡发了条消息:材料我明天去递。
那头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乔一凡带着他那边的副本过来。两个人在她小办公室里把材料摊了一桌子,按举报目录重新编号。他做事细,替她做了三份,每份按页码封套,封口骑缝处盖了念康和恒远两家的章。老周端了两杯热茶进来,放下就识趣地带上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袋子,没问一个字。这两年他跟着苏念,学会了不问——该他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说。
编号编到一半,乔一凡忽然停下笔:“黑车间那个证人,家里人知道他按手印了吗?”
“我给了他一笔安家费,让他这阵子带老婆孩子去邻市住。”苏念说,“钱从我账上走的,不进公司账。”
乔一凡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他原本担心她一个人递材料会慌,如今看她把证人、副本、回执编号一桩桩都想到了前头,他心里那点担心倒变成了放心。
临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我爱人知道我今天来帮你做这个。她说,做得对。”
苏念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落了地。这就是乔一凡——他把分寸穿在身上,也把立场放在明处。
市药监局的举报接待处在旧大楼的三层。走廊的塑料椅凉得很,叫号机吐出来的纸条边缘卷着。窗口后排着三四个人,有讨薪的工人,有攥着医院票据的家属。苏念坐在他们中间,把那只牛皮纸袋平放在膝上,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些人没什么不一样——都是来把一个公道,亲手递出去的人。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纸袋从窗口递进去,接待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哭,没有控诉,只说:“我是念康医疗的苏念。这些是证据,不是我的诉苦。哪一份需要原件,哪一份需要补充,你们列个清单给我,我三天内补齐。”
那人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第三份检验报告时,他停下,抬头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拉开抽屉,给她开了一张盖了章的收件回执。回执上的编号很长,她把那串数字在心里默背了两遍,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走出那栋楼,日头正好。苏念站在台阶上,风一吹,她才发觉后背的衬衫早被汗浸凉了。她没有觉得轻松,也没有觉得激动,只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终于从“自己扛”换成了“按规矩走”。原来把一件做对的事交出去,人是这种感觉——不是胜利,是交代。
那天晚上她睡得意外地沉。没有梦,也没有惊醒。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在床上多躺了一分钟,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从前她睡不着,是因为账在自己心里;如今账交出去了,反倒睡得着了。一个人心里扛着不该一个人扛的东西,睡得着才是怪事。
接下来的日子,动静是一点一点漏出来的。
先是老周打来电话,声音压得低:“苏总,许家南郊那个厂,昨天被贴了封条,药监和公安联合去的,设备都搬出来拍照了。”接着是行业群里,那些观望了半年的供应商一个接一个冒头,有人匿名发了“大快人心”四个字,又赶紧撤回。乔一凡每周和她通一次电话,说调查组在摸他们的资金流向,说许家请了最贵的公关,说许家的二公子在香港被限制了出境。
顾北辰从加拿大发来消息,说西海岸的客户听说了这桩新闻,反倒更愿意跟念康签了——“他们说,敢告自己同行的公司,东西错不了。”苏念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公道这种东西,有时候比广告管用。
第五天晚上,她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苏总,生意场上,留一线。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截了图,发给乔一凡,又把它存进那袋证据里,编号,补充材料第零号。
她没有回那条短信。她想起半山居801那盏暖黄的灯,想起自己从前收到一点风声就慌得整夜睡不着的日子。如今有人把威胁送到她手机上,她的手居然是稳的。原来人心里有底的时候,是不怕这些纸老虎的。
倒是那家曾经接了许家大单、断了乔一凡好料的材料商,老板亲自登门,拎着一盒茶,站在念康前台局促了半天。老周把人让进来,那人搓着手说,以前是被许家的大单架着走,如今许家自顾不暇,他想给念康供一批合规的好料,价格好商量。苏念听完,只让老周按正规流程取样化验,合格了就入库。她没提当年断料的事,也没给脸色。商场上,墙倒众人推是常态,她只看东西合不合格,不看来人忠不忠。
调查提速的那半个月,念康的订单反倒多了起来。几家公立医院听说了许家的事,主动打来电话问合规供货的资质。老周每天抱着合同进来,眼睛亮得很。苏念一份一份签,签得心里清明。她知道这不是胜利,只是公道的开头——开头最难,也最要紧。
直到那个周一的上午,老周几乎是跑进她办公室的:“苏总,许氏集团总部楼下全是调查组的人,车堵了半条街。”
办公室里那几个年轻员工都停下了手里的事,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这半年他们跟着苏总,从热搜骂名里一路走过来,封过仓库,押过房子,吃过三个月的泡面。如今这天终于变了,反倒没有人欢呼。老周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苏总,值了。”
苏念走到窗边。远处市中心的方向,天很蓝,看不出一点动静。她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上跳着那个她半年没有拨过、却倒背如流的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
调查组进驻当天,陆景深约她见面“苏念,我们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