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闻侠骨香》lll冷水鱼

2、相见（二） 翌日，

　　翌日，城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兄，母妃他们的车马还没准备出城吗？”秦璇和太子俩兄弟站在城墙上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开城门的声音，城外也没见有任何车马，秦璇有些郁闷，脸上写满了失落。
　　太子殿下还没回应，便听见城下轰隆隆的声音——城门开了。接着就是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秦璇扶着城墙踮着脚，往城下看去，只见一架华美的马车从城门驶出，要向着那黑压压的北域去了。马车的帘子被掀开，露出贞妃那张憔悴的美人脸。秦璇对着马车用力挥了挥手，贞妃嘴角挂着微笑，眼中是从失望到绝望后的平静，脸上还闪烁着晶莹的泪滴。这是他与娘亲此生最后的一面。
　　秦璇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回忆起与娘亲往事种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凉。
　　景和二十八年初，太子病逝，二皇子秦骐受封骐王。
　　秦骐刚刚封王时还是热血青年，封王后便急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自请代替年迈的景和帝前往边境体察民情。从边境回来后，骐王府里多了一位女医师。没多久，女医师崔氏怀上了骐王的孩子，一夜之间便飞上枝头成了骐王名正言顺的妾室。
　　民间传言，这位美貌医师是北边来的女巫，骐王好心救她，她却蛊惑骐王谋取钱财势力。而骐王府的骐王妃张氏宽容大度，非但没有赶走崔氏，反而主动提出要与她和平相处，还要亲自抚养崔氏的孩子。
　　只有府里人才知道崔氏怀孕后，骐王就对她失去了兴趣，骐王妃明里暗里向她使绊子，骐王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氏家族在朝中势力强大，近年来几乎可以与温家匹敌，骐王想要皇位必然要靠骐王妃背后张氏家族的支撑，骐王再怎么贪恋美色，也能在江山与美人间拎得清。
　　秦璇出生以后，骐王妃便把他接到自己院中居住。崔氏明白，想要活下去就得降低她在王府的存在感，她告诫孩子，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千万不要与别人相争或是表现出自己的才能，在张氏屋檐下恐怕不得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景和三十八年，皇帝驾崩，骐王顺理成章登基，骐王妃张氏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崔氏是府里带上来的妾室，虽然有贞妃的位分，却只能和孩子住在最偏僻的朱雀宫。
　　进宫后秦璇倒是开心多了，因为皇宫很大，皇上的事情很多，皇后娘娘要斗的人也很多，早就忘了他们母子俩。他们可以在偏僻的宫里读书习字，贞妃可以继续像一个医师一样教秦璇医理。刚进宫的一段时间，是母子俩最平静愉快的时光。
　　太子请秦璇陪他练剑伴读的事，贞妃也默许了。她对秦璇说：“太子的剑术师是前朝骠骑大将军邵绪，你可以从邵将军那了解很多关于行军故事，日后对你大有用处。伴读时你也可以从一旁听太傅分析朝堂局势，但是你要切记，千万不要表现得太优秀，你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天下重任是皇帝传给太子的，娘亲只希望你能平安健康。”
　　贞妃也在秦璇面前提过骊王，她说：“骊王殿下是你皇叔，曾经也是我的学生。那时我们还在骐王府，他常常趁骐王不在向我请教问题。我知道他有过人的才智，也有对他来说十分凶险的野心。他被养在宫外不仅仅因命格太弱，更因为他有超越其他皇子的天赋。璇儿，有朝一日骊王殿下会是你能够依靠的人……”
　　这些话在秦璇脑海中已经渐渐褪色了，但仔细想来却总觉得奇怪。秦璇儿时虽在骐王妃院中生活居多，但也不至于一点也不知道骊王与娘亲还有这番渊源。可是秦璇绞尽脑汁回忆骐王府的日子，笃定自己在昨日前都绝对没有见过骊王殿下。
　　这时城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打断了秦璇的思考，秦璇暂且按下心中疑惑，看向城下，一小队披甲负剑的人策马而出。他们都穿着特质的银色重甲，银色便于将士们在北域常年冰封的环境中隐匿行踪，重甲有防风御寒的作用，是定北军营自制的特殊盔甲。他们背上的长剑，则是他们自己亲手锻造的独一无二的宝剑。
　　唯有最前面那人背着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把油纸伞。
　　“骊王殿下！”秦璇奋力向城下呼喊着。
　　背着油纸伞那人闻声勒马回首，这次，只消一眼，秦璇就能将那张脸深深刻在脑海里。
　　“三皇子，今日城外有雨，你的伞暂且借我用吧！”温云秋还是昨日在御书房外那样温柔平淡的语气，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开个玩笑就一笔勾销。他说完背过身去，摆了摆手就继续策马远去。
　　温云秋今日把长发束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没什么装饰，反而更能衬出他超凡脱俗的气质。他策马奔腾时，风会吹起他鬓边的发丝，露出完整的眉眼。他虽然是景成帝的弟弟，却和景成帝长的一点也不像。景成帝总心事重重的样子，阴鸷而让人恐惧，眉间还总挤出个川字，看起来几乎能当温云秋的爹。
　　温云秋自小远离皇宫里的勾心斗角，表面上也颇有民间公子哥那种玩世不恭的模样。精雕细琢的眉眼总是带着飞扬的神采，笑盈盈地说话时，左眉眉梢那粒小痣也会活过来一样跳跃着。
　　听说薄唇的人是擅长骗人的，可秦璇见了温云秋后便觉得此话不真。温云秋的唇也偏薄，但是在秦璇心中他是有情有义的骊王殿下，会因为早年间的渊源，不顾后果为皇帝后宫的妃子求情，也会用自己的安稳生活换一个素未谋面的皇子的安全。
　　太子见贞妃和温云秋都逐渐变成了一群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点，便要牵秦璇回去。而秦璇还在望着远方出神，好像灵魂也跟着他们去北域了。“三弟，该回去了。”
　　秦璇失落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盯着自己的脚尖轻轻说了声：“好……”不知是在回答太子的话还是在回答温云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