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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高朋满座独见你 外面的厅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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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厅里,渐渐有了人声。
七点快到了。灯一盏接一盏全开,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名流、藏家、媒体陆续进场,寒暄声、高跟鞋声、相机快门声一齐涌进来,方才那个安静得只剩一幅画的展厅,转眼成了另一番热闹天地。
苏横还没来得及退到墙根,就被人认了出来。
“请问是横兮小姐吗?”
“苏小姐,看这边——”
“您下一系列的作品,方便透露吗?”
人潮一下围拢过来,话筒和名片齐齐递到跟前。苏横被围在中间,问题一个接一个,她起初还笑着应,后来渐渐撑不住从容的假笑,又不肯露怯,只能挺着脊背,像一株被潮水裹住的小树。
画廊另一头,容止端着一杯香槟,站在人群外。
他没动。
他比这满屋子的人都早知道她是谁——早了整整一场黄昏。他端着杯子,安静地看着,看她明明已经发怵、还在尽力撑着场面。
人群里,突然挤出一个格外热情的身影。
那是某港城老牌集团的市场总监,姓王,浑身上下的精明,拨开人精准地截住苏横,双手递上名片,笑得见牙不见眼:“苏小姐!久仰,昨天那场拍卖,我们全程盯着,了不起,后生可畏。”
“您过奖。”苏横接过名片。
“不是过奖,是实话。”王总监凑近半步,语气热络,“苏小姐现在正当红,热度一天一个价,不等人。我们集团诚心请您做联名,把您的画做成系列衍生品,线上线下一起推——”
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过来人的笃定:“您还年轻,商业上的门道交给我们,您只管安心画画、数钱。”
这话捧得高,却也轻。轻得像在说,她的画,不过是些趁热才能卖上好价钱的东西。
“王总监,谢谢您看得起。”她把名片捏在指间,不卑不亢,“不过我画画慢,我的东西是小火慢炖出来的,不是大火炒的。趁热端上桌,就要糊了。"
王总监哈哈一笑,不接这茬,继续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苏小姐,艺术我不懂,可这市场,我比您多吃了几年盐。您知道一幅画从有人抢到没人提,要多久吗?”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个月。热乎气儿就这么长。您这锅汤炖得再好,不趁烫喝,凉了,谁还认得?”
“那我倒是要谢谢王哥这样的热心食客了,”苏横也不急,学着他的口气,慢条斯理,“好汤放凉了,热一热,还是那锅汤。可要把它分装成罐头,送上流水线,怕是装不了几瓶啊——”她眨眨眼。
王总监脸上的笑没变,眼底飞快地打量她一眼 —— 这丫头,不像传闻里那样,只会埋头画画。他随即笑得更亲热,像看穿了年轻人的客气:“苏小姐,我懂,艺术家都爱惜羽毛。可市场不讲慢工——”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您想啊,陆大师今晚也在,他老人家难道不盼着自己的学生好?联名热卖,您和陆大师的名号,一块儿露脸,两全其美。我是真心替您着想。”
这一下,旁边几位客人都看了过来,有看热闹的,有跃跃欲试的。苏横被架在那儿,一时接不上话。商业那些说辞,她还能贫两句嘴挡回去;可这一回合,他打了师傅的牌。她不能替师傅答应,更不能当众撂一句“我老师不稀罕”。她这回有点进退两难,正在思考怎么回复。
画廊另一头,容止看着她不慌不忙地挡了两回,挡得比他想的还漂亮。他本不打算插手 —— 这个名利场里的热络与算计,她迟早要学着怎么面对。
直到王总监把陆展明抬了出来。他看着那姑娘的笑开始发僵,明明接不住了,还硬撑着不肯露怯。这已经不是谈生意,是明晃晃欺负人。
“现在的市场,苏小姐确实不用懂。”一个不高的声音,从身后插进来,慢条斯理。
众人回头。
容止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不声不响站到苏横半步开外,正对王总监,神色温和,语气却很坚定:“王总,苏小姐是陆大师请来的客人,不是来谈生意的。”他顿了顿:“至于陆老盼不盼学生好 —— 我这位世伯的意思,我替他说:他的学生只管创作。真想合作,改天走画廊,正式谈。”
王总监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到底是老江湖,眼珠子一转,没立刻退,反倒笑呵呵拱了拱手,试探着接了半句:“容先生这话说的…… 陆大师的高徒,自然金贵。”
“您当着陆老的面问一声,就知道了。”容止看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人莫名听出几分分量。
王总监心里咯噔一下。港城就这么大,珠宝圈、艺术圈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哪会真不认得容氏这位话事人 —— 容家这种在港城立了上百年的门庭,扳着指头数得过来,他一个替集团打工的,犯不上凑到跟前讨没趣。
“苏小姐,改天,改天我一定正式拜访。”他拱拱手,识趣地退了。
容止侧过脸,看苏横,声音压低,只剩两人听得见。“你是画家,”他说,“不是他那种厨子。菜要趁热,画不用。”
苏横怔了怔。她方才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想把“趁热”那套说辞堵回去 —— 其实她也堵了两句,只是堵到师傅那儿,就堵不动了。他的这句建议,倒是比她想的还好,以后可以据此模板回复那些无聊的人。
围着的人散开些,另外一个记者隔着半步追上一句:“横兮小姐,最后一个问题——《厨房》那位匿名买家,你知道是谁吗?会不会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
苏横脚步一顿,答得坦荡:“这个我真不知道。人家匿名,我们应该尊重。”她顿了顿,语气轻快,“但是我肯定很感激他——谢谢他,在我还没有名字的时候,买下我的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身边的容止神色没动,蜷了一下手指。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似乎不是合适的时机。她若此刻知道买家是他,眼中的坦荡,立刻会换成客气、拘谨。他宁可她现在这样,轻轻松松,只当他是个撞坏画的路人。
他直觉中,不想要她的感激。
那记者还想再问,容止侧过脸,不高不低地挡了一句:“苏小姐说了,匿名。”他语气平淡,却让人听出到此为止的意思,“诸位请便。”
记者讪讪退了。苏横没察觉这短短几句里的周折,抬头冲他笑:“容先生,你今天第二次替我挡人了。”
“顺便。”容止收回目光,淡淡道。
“咱们走吧。”容止略一颔首,护着她往人群外走,“这里闷。”他走在靠人潮的那一侧,替她挡开那些还想凑上来的目光和酒杯,动作很自然,像专门为她而做,又像只是出于教养。
一路出了热闹的主厅,进了安静的走廊,苏横才终于不那么紧张。抱着最后一点面子,小声嘟囔:“…… 其实刚才王总,我自己也能应付。”
“嗯。”容止看都没看她,语气平淡,“头两句,应付得不错。”
本来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可苏横眼珠一转,忽然想逗他。抬起下巴半真半假地笑:“不过我倒好奇了 —— 容先生站那么远,连我应付了几句都数得清清楚楚。”她把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您该不会,一晚上光盯着我看吧?”
容止大概没料到她会把话绕到这儿来。
“满场就数你被围得最严实。”他不疾不徐,带着笑意看她,“我不看你,难道看王总?”
“……”哈,又没占到什么上风。苏横在心里磨牙,正想再找点什么扳回一局。
“何况,”容止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灯火上,语气漫不经心,“看你怎么应对他们——倒是比看别的有趣。”
她吐吐舌头,后知后觉发现:本来是想逗他,三绕两绕,倒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里头有个小单元,”他说,“值得一看。”
她心想,这个人倒还真是内行,好像这是他的主场。
俩人拐进一个僻静的侧厅。
这是展览特别设的“致敬单元”,墙上借展的,都是几位生前寂寥、身后才慢慢被人看见的画家的小稿,一幅一幅,安安静静地挂着,像一群终于被看见的人。
走到最里面,一幅巴掌大的画前,苏横停下了脚步。
那是幅纸本小画,画着一张桌,窗外像正落着雪。笔触很轻,很温柔,像生怕惊动了什么。
标签上只有一行外文姓名、生卒年份,末尾两个字:“惠借”。没有头衔,没有介绍,干净得像这个人从没来过。
“这位……”苏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心疼的东西,“她不是不会画。她是太会了,又不敢。”
容止站在她身侧,没有出声。
“你看她的笔触,”苏横抬手指着画前,不敢碰,“她每一笔都在收,”她慢慢摇头,“她画这盏灯,是替别人留的;这张桌子,是给别人坐的。她把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她有一肚子的话,”苏横轻轻说,“没讲完。”
她说这话时是对着画的,语气里全是一个画画的人,对另一个画画的人,最朴素的那种懂得。
身边一直沉默的容止,在这一刻,别开了脸。
他看着那幅画,再看着画前这个仰着脸、对他母亲的画作惺惺相惜的姑娘,喉结动了一下。
此刻,他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让声音听起来毫无异样。
“我知道。”他说。
苏横抬头:“知道什么?”
容止慢慢低下头看她,目光很静,静得像画里正落着的雪,雪底下却包着滚烫的东西,被他牢牢扣住。
“我知道,”他一字一字,“她有话,没讲完。”
他说的是画里的人,又好像,是在说自己。
苏横一时没懂他话里的重量,可她分明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一瞬碎光。
她尚不知道,那幅画标签背后,“惠借”两个字指向的人,此刻就站在她身边;也还暂时不知道,他这句轻描淡写的“我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言明的思绪。
她回头望了一眼满厅灯火,又看看身边的人,心里被拨了一晚上的弦,还在轻轻颤。
“今天……谢谢你。”她小声说,“欠你一次。”
“这话该我说。”容止笑意很淡,“撕坏你一张画,现在我已经知道造价不菲了。还没想好怎么赔。”
“我倒也没那么小气。”
“以后这种场面不想应付,就说陆老师找你。”容止说。
“可我师傅……”苏横迟疑,“不能总找我。”
“那就,”容止看着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很稳,“我找你。”
苏横看着他。主厅的光漫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
“反正,”容止补了一句,“在港城,说我找你,没人敢说什么。”
他说完,没再看她,只抬眼望向走廊那一头的灯火,唇角弯了弯。
苏横打趣道:“那看来,我们真是不打不相识。”
她忽然觉得,今晚这满座的宾客、满厅的热闹,好像都不及这一句没头没尾的“我找你”,让人心里发慌,又隐隐地,有一点说不清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