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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温频作雨,晨冷顿催晴 奚棠倚着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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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棠倚着窗沿,望向窗外,淡烟笼城,骤雨如幕。
同是雨天,跟去年入秋那场浸骨的雨还是不一样的,少了凄凉,多了聒噪。
老房子朝北的格局导致光线薄弱,楼层低,再赶上雨天,哪怕屋内开着灯,晦暗也挥之不去,如同某些人骨子里的酸腐,根深蒂固,没救了。
她环顾一圈屋子里的一张张面孔,除了父亲奚立程,其他面孔对她来说半生不熟,不过是沾着血缘的外人。
“阿哥,你外派去新加坡蹲三年,屋里老娘的担子,这下全压我跟大哥身上了。前阵子老娘高血压住院,几日几夜都是我跟大哥轮流守夜,侬工作忙,我们也没怨言,可现在还要让我帮你带小棠,虽说屋里多双筷子不费事,但小棠从小养得娇滴滴的,读的又是国际学校,日日都要车子接送,我怕自己顾不过来呀。”
说话的女人是奚立夏,语气软糯诉苦。
单人椅上的奚立程道:“棠儿的生活费我另外拨,接送的事体,我会专门请司机,勿用你操心。”
奚立夏眉眼当即一松,答得干脆,“个么就没问题。”
沙发边角的大妈妈斟酌片刻,插话说:“阿弟啊,要勿然就让你大哥负责接送棠棠吧。伊现在半退休,日日空着也是空着,自家人照应,总归比外头司机放心多嘞。”说完扯了下身旁沉默端坐的奚立鹏。
奚立鹏老实憨厚,性格温吞,连声诺诺,“唉唉对、对个、我有空辰光的。”
话音刚落,窗边静立的奚棠忽然开口,声音清浅,却掷地有声:“爸爸,我不想给大伯和孃孃添麻烦,我可以一个人住。”
她话一出,刚刚话里话外还有意推诿,假意为难的奚立夏瞬间坐不住了,飞快斜睨奚棠一眼,转头朝向奚立程,急声劝阻:“勿来三啊阿哥,侬千万勿要听伊瞎讲!小姑娘年纪小,性子又闷,不像我们家莱莱大大方方,没人敢欺负,伊面孔倒是生得惹眼,最容易被外头不三不四的小赤佬盯上!侬可千万勿要由着伊瞎胡闹!”
说完又调转目光,换上一口生硬沪普,对着奚棠拉下脸,有些不耐烦地低斥,“奚棠,你不要使小性子,大人讲的闲话总归是为你好的,乖乖听话!”
奚棠睫羽垂落,手指在窗沿轻轻抠了一下,默不作声。
在这个屋子里,逞口舌之快是最没用的东西,更别说,她本就不屑和酸腐气争辩。
这份安静顺从落在奚立夏眼里,反倒印证了她心中奚棠柔弱好拿捏的模样。
大妈妈捕捉到奚立夏的眼色,跟着帮腔:“是呀,小棠才十六岁,还是听大人安排最稳妥,都是自家人,哪来什么添不添麻烦的。”
“就是讲呀。”
满屋琐碎附和声里,奚立程抬眼望向窗边的女儿,少女脊背挺直,像是要隐于窗外的雨幕之中。
他沉吟片刻:“此事再慢慢商量,我年后才动身,不急这一时半刻。”
屋里众人皆噤了声,唯有奚立夏暗自撇了撇嘴,又敷衍劝了两句:“阿哥,侬早点定,我也好安排。”
离开亲戚家时,雨依旧没有停歇。
奚立程撑着一把黑伞,特意将伞偏向女儿,奚棠双臂环胸,垂眸盯着脚下不断溅起的雨水。
走到车旁,奚棠手搭在车门把上,骤然回头,口吻很硬:“爸爸,我绝不住嬢嬢家。”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郑重表态,这次尤为坚定,毫不退让。
奚立程费解问:“你怎么好像对嬢嬢意见很大。”
“我厌恶她。”
奚棠目光冷直。
这样没有丝毫遮掩,直白道出她对一个人的厌恶,很罕见。
奚立程骤然一怔:“为什么?”
奚棠抿紧唇瓣,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在父亲沉沉的注视和再度催问下,奚棠眼底的隐忍彻底崩裂,眼尾蓦地泛红,恨恨说道:“去年中秋,妈妈被灵车接走后,我一个人回到病房,躲在卫生间里,我听到门外嬢嬢跟大妈妈在说话,大妈妈惋惜妈妈红颜薄命,可你知道嬢嬢说什么吗......”
奚棠顿了顿,胸腔剧烈起伏,每一个字像是从齿缝挤出,“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伊想学人林黛玉清高脱俗,十指不沾阳春水,成天到处游山玩水,欢喜些诗啊画啊的,可惜想学人家的风骨,偏没那才情,短命倒是跟人一样。”
雨水砸在车顶,嘈杂喧闹,衬得她的声音单薄发颤。
奚棠攥着车把的手青筋暴起,“我当时浑身发软,连冲出去跟她对峙的力气都没有,我好恨,恨自己太懦弱、太没用......”
奚立程心头巨震,他记起那晚处理完亡妻的后事突然发现奚棠不见了,心急如焚地寻遍整栋医院大楼,最后是在病房卫生间里找到她,她蜷缩在淋浴间一角,隐于阴影中,浑身发抖,无声落泪。
奚立程伸手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待她情绪慢慢平复,才温声安抚:“嬢嬢这个人嘴巴一向刻薄,但她只是嘴巴坏,没有贼胆,有爸爸在,她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奚棠猛然抬头,激动反驳:“不!她就是心底恶毒!你以为我感受不到吗?她一直都嫉妒我妈妈,见不得我妈妈过得好!我每次一见到她,就会想起她在妈妈刚走时说的这些贬损妈妈的话。偏偏我很记仇的。”
这样一个在她母亲尸骨未寒就落井下石、极尽嘲讽的人,她怎能做到跟她和平相处,她甚至都不会原谅。
她不指望父亲能与她同仇敌忾,甚至都不指望父亲能共情她的恨与痛,她强求不了,也深知父亲做不到为此去憎恨嬢嬢,那毕竟是他的亲妹妹,她唯一指望的,是她的恨意不被曲解为少女的“小心眼”“偏激”,不被以一句“没那么严重”轻轻消解,不被无视,不被和稀泥,不被理所当然地淡化。
奚立程哑口,半晌说不出劝慰的话。良久,他轻轻收紧手臂,牢牢抱住女儿:“棠儿,爸爸答应你,不会让你跟着嬢嬢生活,爸爸再想别的办法。”
奚棠埋在父亲怀里,闷闷出声:“我一个人生活也可以的。”
奚立程叹道:“但爸爸怎么会放心。”
尤其他们现在住的大平层,处处留存着她母亲的痕迹,孩子重情念母,要是留她一个人,怕她睹物思人,太过孤单。
数日后。茶室里茶香袅袅。
上午还淅淅沥沥落着小雨,这会儿彻底放晴了。
奚棠想起一句诗,冬温频作雨,晨冷顿催晴。
午后暖阳斜落,庭院青石草木的水珠碎光点点,对面的凌翰生亲自给她斟茶,一点企业老总的架子也没有,他身旁的姜月芸更是面容温婉,眉目和善,热忱有度。
来时父亲就给她介绍过,他们家是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跟父亲所在的生物制药跨国集团常有合作,商业场上的利益往来她并不全然通晓,但父亲向来审慎识人,说凌翰生是他交情很不错的商业伙伴兼朋友。
奚棠恭默守静,静听着大人们闲谈,有意无意观察对面两位长辈。
殊不知姜月芸也暗暗打量她。
小姑娘秀而不媚,静而不寡,一双清眸尤为美,双瞳剪水,人长得白,裹着件白色宽松毛衣,胸前是只刺绣猫咪,其上缀着细闪钻饰,显得软糯又甜酷,可偏又觉得她身上莫名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气质。
或许是听说了她的不幸境遇,让自己对这个小姑娘心生怜爱,想及此,姜月芸不自觉放软了神色:“棠棠,我听说你也在S中读书,这可太巧了,我儿子跟你是同一所学校,他叫凌敢,比你大两岁,今年读高三。”
奚棠微微颔首:“嗯,我听我爸爸提过。”
凌敢,这名字挺有辨识度,她想到了凌万顷之茫然,敢为人先,只是不知其人,是否担得起这二字。
“那不就刚好嘛,所以你干脆就来我家住吧,司机接送你俩上下学,一点也不费事。”说着姜月芸又转头朝奚立程,“奚总,侬放心,我不敢说拿棠棠视如己出,但肯定会好好待伊的。”
奚立程笑着回应:“多谢凌太太,我自然是一万个放心,只是囡儿大勒,有自家个想法,我总归要尊重伊,听伊自家个意思。”
凌翰生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也劝道:“棠棠,我听你爸提过,原先是想过带你一起去新加坡,可你九月就该着手筹备申请学校了,正好你凌敢哥哥去年刚申过,流程他熟,你住过来,也能让他帮你参谋。”
“谢谢凌叔叔,我要是真住过去只怕要给你们添很多麻烦了。”奚棠仍是礼貌应着,不想贸然应下。
凌翰生摆摆手:“像你这么懂事的孩子,又哪会给我们添什么麻烦,真住过来了,往后在学校里,你凌敢哥哥也能照应你。”
奚棠听完,默了一息,没有接话。
奚立程及时转移话题:“凌敢目前申得哪能样子了?”
姜月芸一旁接话:“伊主意大得要命,自己挑了好几所难度老高的美国院校,就等三四月份出结果消息了。”
奚立程点头赞许:“凌敢看样子老出色额,再过几年,就能接侬翰生个班哉。”
一提到儿子,凌翰生的腔调登时就变了:“出色啥,我行我素,欠调教。”
姜月芸嗔怪:“哪有侬这样吐槽自家儿子的?伊再哪能,起码同龄人都乐意围着伊转,侬把伊贬得一文不值,当心奚总心里犯嘀咕,勿敢把棠棠托付拨我们。”
奚立程朗声笑道:“凌太太多虑了,我看翰生只是太过谦虚,你们教养出来的,怎么会差。”
姜月芸也笑了,感叹了一句:“不过讲句实话,男孩子到底是冷硬了点,勿及小姑娘贴心,我要是也有棠棠这般温顺懂事的贴心小棉袄,真的做梦都要笑醒哦。”
奚立程听了却略微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女儿,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算不上温顺,不过是习惯性藏起棱角。
姜月芸往前倾了倾身,再次发出邀请:“棠棠,要不你先来住段时间试试?要是住不惯,再让你爸爸接你回去。”
奚立程也看向她:“棠儿,你看姜阿姨这么盛情邀请你,你愿意去他们家暂住试试看吗?”
桌上三人的目光皆投向她。
奚棠看了看凌翰生,又看了看姜月芸,她看到了松弛和善意。
她又看向奚立程,那一瞬,她却看到了紧绷和脆弱。
脆弱,她上一次看到父亲的脆弱,是母亲刚走后的头些天,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默默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而紧绷,是既怕她拒绝,又怕她勉强应下吗?
奚棠心底一酸,终究轻轻点了下头,“我愿意。”
“噶末就好唻!”姜月芸一副皆大欢喜的模样。
“立程,侬安心去新加坡,棠棠交拨我们。”
心头大事落了下来,奚立程以茶代酒,“翰生,凌太太,真是辛苦㑚两位了。”
“奚总勿要介客气,以后直接叫我月芸吧,咱们也是因为孩子的事结缘了。”
“好啊!”
奚棠学着姜月芸的高情商:“姜阿姨,凌叔叔,谢谢你们愿意收留我,我会安分守己,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姜月芸有些惊讶,眼前腼腆寡言的女孩竟也有超乎年龄圆融的一面,她笑着回应,“棠棠,反正你就当是自己家,住过来不用拘束啊。”
奚立程看了看时间,当即提议两家一起吃个晚饭,算是略表谢意,凌翰生欣然应下。
离开茶室时,凌翰生跟妻子说:“打只电话给凌敢,叫伊过来一道吃饭。”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棠棠要来借宿这件事,暂时勿要在电话里跟伊讲。”
姜月芸拨了电话,面色尴尬:“伊讲勿来,手头有事体。”
凌翰生脸色一沉,接过手机低斥:“我不管你有啥天大的事体,现在马上赶过来!”讲完直接掐断。
他们兵分两路前往饭店。路上,奚立程再次跟女儿确认,是真的愿意寄宿凌家吗。
奚棠拨弄了一下前挡风玻璃前的风铃小摆件,那是母亲生前放的,去云南旅居时挑的。
她没正面回答,只说:“我可以的,爸爸。”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我说不上很欢喜寄宿别人家里,但总比去嬢嬢家好。”
奚棠想起茶室里姜月芸热情主动,凌翰生务实理性,两人一柔一刚,配合默契地对她释放善意,虽不知这善意里掺杂多少人情捆绑,但对比奚立夏的虚伪拙劣,起码他们面上高明太多。
“你在凌家寄宿这两年多,爸爸一有时间就飞回来看你,等任期结束我就会调回伦敦,以后我们就定居英国,你不喜欢嬢嬢,也不用再跟她来往了。”
“嗯。”
定的是一家本帮菜馆。入座后,姜月芸抱歉解释凌敢有事耽搁了,要过半小时才到。
凌翰生数落了句:“伊一天到晚也勿晓得在忙点啥,当自家是国家总理啊,叫阿拉等伊一个人像啥样子,真是欠调教。”
奚立程打圆场道:“勿搭界,我们先上菜。”
菜陆陆续续端上桌,都是地道本帮菜,席间闲谈口味,奚立程笑提女儿会粤菜。
“哦?棠棠这么厉害啊?”姜月芸蛮惊讶。
奚棠点点头,谦虚说:“我略懂一点,但还没学到家,不过煲汤还算拿手,姜阿姨,以后有机会我煲给你们尝尝。”
姜月芸十分捧场:“好呀,那我可期待住了。”
大家边吃边闲聊,气氛融洽,相谈甚欢。
奚棠忽地抬眼,目光落向包厢门口,说不清缘由,像是某种微妙的直觉牵引着她凝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