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爱读书的你》迟野行

9、翻不过去的是你那一页 落日橘红的

　　落日橘红的霞光，漫过落地窗，淌满整间书店。
　　木桌棱角相撞那一声闷响，敲碎了片刻的沉静。
　　星顼的身子重重歪向桌边，双手死死捂住额头，指尖用力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望着摊开在桌面上那本深蓝色布面诗集，可扉页上那些钢笔写下的字迹，全然化作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墨雾。
　　字字不见，行行成虚。
　　属于星顼人刻入灵魂的阅读本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林雅萱吓得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腮边，连忙伸手牢牢扶住他摇晃的肩膀。温热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他浅灰色衬衫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星顼！你怎么样？你看着我！”
　　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又急又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绞住，痛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就在她的眼前，明明是活生生温热的人，眼底却蒙着一层茫然的空茫。他听得见她的声音，辨得清她的轮廓，可眼前世间所有的书页文字，全都成了毫无意义的黑影。
　　这，就是留白诅咒。
　　相爱一寸，毁灭一分。方才他掏心掏肺，把宿命全盘托出，心底汹涌翻腾的情意，竟引来了诅咒最猛烈的一次发作。
　　星顼的呼吸粗重而短促，额角沁出一层冰冷的薄汗，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他拼命想要聚焦目光，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字句，可脑海里那座亿万载的星河书塔，还在轰隆隆地一寸寸崩塌，一页又一页珍贵的书卷，化作虚无的飞灰。
　　那些跨越星海见过的星云，那些读过千万遍的古老诗篇，那些漂泊百年的人间往事，正在飞快地离他远去。
　　唯有一个影子，牢牢地烙印在灵魂深处 —— 是林雅萱。
　　哪怕万卷尽空，他依旧认得她的眉眼，听得见她颤抖的声音。这便是诅咒最残忍也最柔软的地方，忘掉世间所有书，唯独记住心上人的模样。
　　“雅萱……”
　　他的嗓音沙哑破碎，费力地吐出两个字，目光艰难地转向扶住自己的少女。那双深褐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雾，里面盛满了痛楚、歉疚，还有割舍不下的缱绻。
　　“我…… 看不见字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得像一声将熄的叹息，重重砸在林雅萱心上。
　　她把他的胳膊紧紧揽在怀里，让他的身子靠在自己肩头。他的身子微微发冷，薄薄的衬衫抵挡不住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意。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要硬撑。” 她泣不成声，泪水模糊了视线，“不看字，就不看。有我在这里。”
　　落日一寸寸往下沉，霞光渐渐褪成灰紫。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席卷神魂的狂暴诅咒浪潮，才缓缓退散下去。
　　笼罩在纸页之上的灰蒙蒙墨雾，一点点消散。深蓝色诗集扉页的字迹，又重新一点点清晰回来。
　　星顼肩头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粗重的呼吸也渐渐平复。可那份消耗，已经实实在在留下了伤痕。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泛出淡淡的青白，浑身脱力，好似刚刚熬过一场濒死的劫难。
　　他缓缓从她肩头直起身子，依旧有些虚弱，目光落回那行「给林晚。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
　　字回来了，可记忆里许许多多的过往，再也寻不回。
　　方才那一阵爆发，又卷走了他许许多多的回忆。一些民国旧书店的片段，一些曾经相遇过的故人剪影，已经在脑海之中，彻底化作空白。
　　林雅萱松开手，依旧坐在他身侧，一双红红的眼眸牢牢望着他。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可眼底不再只有软弱的悲戚，渐渐燃起了一股不肯认命的倔强。
　　她终于完完整整听懂了星顼的宿命。
　　摆在他们面前，明明就只有两条血淋淋的绝路。
　　第一条，是就此别离。星顼转身离开这颗蓝色星球，远遁浩瀚星河，不再对她动半分儿女情长。那么留白诅咒便会停下，他可以保全亿万载的记忆，保全读书的本能，继续去宇宙各处寻觅一本又一本未读的书。代价是，从此两人山海永隔，此生不复相见，把这份心动，硬生生翻过去，永久遗落在这颗凡尘星球。
　　第二条，是执意相守。继续这般朝夕相伴，岁岁相逢。可每一日的欢喜缠绵，都在加速诅咒吞噬。终有那么一天，他会彻底失去所有学识记忆，看不懂世间任何文字，只剩一具记得她容貌的空壳，守着一份残缺不全的念想。
　　世间万千故事，总有破解魔咒的法子。可星顼方才诉说的古老传说清清楚楚写着 —— 留白，是星顼一族刻进本源的刑罚，亘古以来，从没有任何人能够挣脱。
　　千百年来，所有动了情的族人，无一例外，尽数归于空白。
　　可林雅萱不甘心。
　　怎么可以甘心？
　　他们的相逢，始于旧书堆下指尖的触碰，始于一本泛黄的诗集，始于图书馆那一抹独一无二的笑容。明明两颗心已经紧紧靠在一起，凭什么要被远在亿万光年之外的族群宿命，活生生拆散。
　　“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攥紧了拳头，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目光灼灼地看向星顼，“传说就一定是真的吗？古往今来那么多族人，就没有一个人，拼尽全力挣脱过这份诅咒？”
　　星顼垂眸望着桌面摊开的诗集，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没有。”
　　他轻轻摇头，声音满是无力的苍凉。
　　“书塔之中记载的往事，我从前全都读过。动了情选择留下的族人，结局尽数相同。要么忍痛转身，亲手翻过这一页情缘，孤独继续漂泊星海；要么甘愿承受诅咒，最后落得万卷成空。没有第三条路。”
　　“我不信！” 林雅萱微微提高了声音，眼眶又一次泛红，“世间的书会写宿命，可人的心意，不该被书本写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星顼抬眼看向她倔强含泪的脸庞，心底又酸又痛。他何尝不曾奢望过什么奇迹。百余年星河漂泊，他阅尽无数文明的神话传奇，见过许许多多战胜诅咒、逆转天命的故事。可那些，统统都只是写在纸上的虚妄幻想。
　　落到星顼族人身上，留白，是骨血里逃不开的枷锁。
　　“雅萱。”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重，“传说不是凭空写出来的故事。那是一代又一代族人，用血泪亲身亲历过的结局。”
　　“那就不能去寻找吗？” 林雅萱不肯放弃，眸光闪闪，心底冒出一个滚烫的念头，“你的故土星顼星，那一座座书塔！那么多古老的卷宗，那么多被尘封的秘本，难道就没有一页，写着解除留白的办法？我们可以回去！我跟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翻遍所有书塔，去找那一页希望！”
　　这句话说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瞬。
　　星顼怔怔凝望着她。
　　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个凡间的小姑娘，会生出这般不顾一切的念头。愿意抛下自己熟悉的城市，抛下书店，抛下人间烟火，跟着他跨越亿万光年的漫漫长河，去往那一座只有无尽书册，没有花草烟火的冰冷星球，只为寻找一线微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机。
　　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潮水狠狠漫过，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绝望。
　　“回不去的。” 他轻轻说道，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一旦动了这份凡俗情爱，被诅咒标记之后，星顼星便再也接纳不了我。故土的书塔，会把我视作被‘留白’玷污的迷途者。我回不去了。就算能够回去，那些卷宗写的也只会是诅咒的后果，不会写破解的良方。”
　　所有族人都知晓刑罚如何降临，却无人书写该如何逃脱刑罚。
　　林雅萱怔怔坐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两条路。
　　一条，生离，相思两地，永不得相见。
　　一条，相守，看着所爱之人一点点被剥夺自我，走向空白。
　　进退，皆是煎熬。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书店之内，静得可怕，唯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一声一声缓缓走动，好似倒计时的钟鸣。
　　每一声滴答，都代表着诅咒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林雅萱低下头，看向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旧诗集。扉页那句 “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 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她想起外婆，想起外婆笔记本里那一首没有标题的诗；想起沈雨时，那个民国雨时书店里苦等归人的女子；想起许许多多书本里面，那些求而不得的人。
　　原来古往今来，万般情字，多半是两难。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星顼。
　　“那……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星顼伸出手，这一次，他不再有半分顾虑，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掌心依旧带着星顼人独有的清浅凉意，却握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这一份温度牢牢攥在手心，生怕下一刻便会彻底消散。
　　“我有两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 他的眼眸沉沉，盛满悲戚与温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她手上，“第一个，我就此离开这座城市，远离你。斩断心底这份情意。我会保全记忆，继续漂泊宇宙，可往后岁岁年年，你我不复相逢。”
　　顿了顿，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说出第二个选择。
　　“第二个，我们照旧相伴。明知结局注定空白，依旧珍惜眼下的朝朝暮暮。只是你要做好准备，终有一日，我会看不懂字，会遗忘所有过往，只认得你的脸。到那一日，所有痛苦，你要一同承担。”
　　说完，他松开手。
　　把抉择，完完全全留给了她。
　　晚风穿进窗缝，吹动诗集薄薄的纸页，簌簌轻响，仿佛书页在无声叹息。
　　林雅萱坐在灯光之下，眼泪不断无声滑落。
　　一边是长痛的别离，一边是短甜之后撕心裂肺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