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爱读书的你》迟野行

7、欢颜似梦 夜色如墨，

　　夜色如墨，浸满了整条安静的老街。
　　楼道的灯光一层一层往上熄灭，林雅萱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巷口梧桐的影子重重叠叠，将星顼单薄的身影笼在一片沉沉的幽暗之中。
　　方才那一阵记忆崩塌的剧痛还在四肢百骸里来回撕扯。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脑海里那座屹立了亿万岁月的星河书塔，又一大片区域变成白茫茫的虚无。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星辰方位、远古歌谣，像被潮水卷走一般，抓也抓不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从前，只要目光扫过书页，万千字句便会自动镌刻进灵魂。可现在，这份与生俱来的天赋，正在一寸寸离他远去。
　　他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那一双阅尽无数典籍的手，此刻微微地颤抖。
　　他低声念着方才还历历在目的一段星域歌谣，嘴唇翕动，到后半段，字句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忘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忘了。
　　心口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可只要一想起林雅萱方才含笑的眼眸，想起她站在台阶上殷殷期盼 “明天一定要来” 的模样，那蚀骨的痛楚之中，又揉进一丝甘美的暖意。
　　是他自己选择的。
　　是他心甘情愿踏进这场情劫，便没有资格叫苦。
　　晚风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从脚边飘过。星顼在巷口静静伫立许久，才缓缓转身，消失在沉沉夜色里面。

　　一夜匆匆而过。
　　第二日天光破晓，绵绵的薄云铺满天空，没有刺眼的烈阳，只有软软淡淡的天光。
　　林雅萱一早就到了「纸页之间」书店。
　　今日的她，心境全然不同。心底揣着一份浅浅的期盼，像揣了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时时刻刻，都在悄悄发着芽。
　　打扫、理书、整理柜台，做每一件琐事的时候，目光总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店门那串风铃。
　　风铃安安静静垂在那里，没有响动。
　　每一回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靠近，她的心便轻轻提起来，待到看清不是那道浅灰色衬衫的清瘦身影，心底又悄悄落下去，泛起一点点淡淡的失落。
　　时间一点点流淌，上午过去了大半，风铃始终没有响起。
　　林雅萱靠在玻璃窗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帆布包里那本深蓝色布面诗集。
　　难道，昨日巷口的约定，只是晚风里一场虚无的梦吗？
　　他昨日明明点头答应，会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心底乱乱的，许许多多胡思乱想涌上来。是不是昨夜那番诅咒带来的痛苦，让他再也不能来了？还是昨日那一切，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就在她心事沉沉，几乎要失望的时候 ——
　　叮铃 ——
　　门口风铃骤然清脆作响。
　　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光亮的门框之中。
　　依旧是洗得发白的浅灰衬衫，黑发柔软垂落，只是今日，他的脸色，比往日要苍白上几分，眼底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仿佛一夜之间，耗尽了许多气力。
　　可望见林雅萱的瞬间，他还是努力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林雅萱一颗悬着的心，“咚” 的一声稳稳落回原处，所有的失落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眉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嗯，我来了。” 星顼缓步走入店内。
　　只是这一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异样 —— 方才路过街边书摊，扫过摊面上一排排书籍，有好几个常用的汉字，在他眼中，竟刹那间变得朦胧恍惚，好似蒙上一层白雾。
　　诅咒，已经开始侵扰他识读文字的本能。
　　那恍惚仅仅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星顼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的惊惶，不肯叫雅萱看出分毫破绽。
　　这一日的时光，温柔得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店里客人不多，清闲的间隙，他们就并肩坐在靠窗的木桌旁。林雅萱把那本一九八七年的旧诗集摊开在桌面，一页一页慢慢翻读。
　　她念诗，星顼在一旁静静听着。
　　偶尔她读不懂诗里藏住的心事，便抬眼望向他，等着他来解读那些泛黄纸页背后，属于林晚的悲欢。
　　往日，只要看上一眼，那些尘封几十年的故事就会清清楚楚浮现在他心底。
　　可今天不一样了。
　　有几处篇章，他需要凝起全部心神，才能慢慢拼凑出当年的情愫。脑海之中，很多旁证的史料、旧报刊的记载，已经大片模糊。他只能靠着残存的记忆，慢慢去拆解字句背后的故事。
　　每多思索一分，太阳穴便传来隐隐的钝痛。
　　林雅萱全然看不出他内里的煎熬。她沉浸在诗文与相伴的欢喜里，指尖轻轻点着扉页那句赠言。
　　“给林晚。愿你像诗一样，不必被读懂。”
　　她幽幽叹息：“林晚写下这么多诗，可懂她的人那么少。若是当年，也有一个人像你懂我一般懂她，她会不会过得快活一点？”
　　星顼垂眸看着那行钢笔字迹，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的悲戚。
　　“有些人的孤独，是命定的。”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就算有人读懂一时，也未必能读懂一世。”
　　林雅萱不解地抬眼看他：“为什么会读不懂一世呢？若是真心在意，便该牢牢记住啊。”
　　这句话简简单单，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星顼的心上。
　　牢牢记住。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于他而言，却已经变成一种越来越奢侈的奢望。
　　他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避开这个沉重的话题：“不说林晚了，念下一首吧。”
　　林雅萱虽隐隐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却也顺着他的意思，重新低头看向书页，轻声诵读起纸上的诗句。
　　午后，有零星客人进店买书。林雅萱起身去接待，留下星顼一个人坐在桌边。
　　四下无人，他终于可以卸下伪装。他单手撑住额头，闭紧双眼，脑海里的书塔又在发出沉闷的嗡鸣。
　　方才林雅萱读过的那几首诗，明明才刚刚看过，其中几句，竟已经开始变得模模糊糊。
　　他慌忙伸手，想要拿过桌上的诗集，想要再看一遍，把字句死死烙印在心底。
　　可当目光落向纸页，可怕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行行熟悉的宋体铅字，一部分清晰，一部分，化作一团团混沌的墨影。
　　他…… 有些字，认不出来了。
　　星顼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桌沿，指节泛出青白。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读书识句，是他存在的根本。若是连文字都辨认不清，他还剩下什么？
　　亿万光年的漂泊，万卷藏书的记忆，全部都在为这份人间爱恋陪葬。
　　“星顼？你怎么了？”
　　林雅萱送走客人，回头便看见他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连忙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
　　听见她的声音，星顼猛地回神。他飞快眨了眨眼，再用力望向书页，那些混沌的墨影又悄然退去，文字重新恢复清晰。
　　诅咒的发作，时隐时现，来如潮水，退亦无声。
　　他立刻松开攥紧桌沿的手，把那滔天的惶恐全部压回心底，抬眼看向满脸担忧的少女，勉强稳住声调。
　　“没事，只是有一点头晕罢了。许是昨夜没有休息好。”
　　林雅萱的手掌停在半空，秀眉紧紧蹙起，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靠在这里歇一会儿，不要勉强自己说话。”
　　她说着，搬来一旁的软垫，轻轻垫在他的背后。
　　近在咫尺，少女眼眸之中真切的关切与担忧，滚烫地落在他身上。
　　星顼望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庞，心底又甜又痛。
　　他多么想就这样，安安稳稳陪她岁岁年年，读遍人间所有诗书。可残酷的宿命摆在眼前，他每多陪她一天，自我便会被消解一分。
　　他不知道还能这样清醒地记住她多久。
　　也许是十天，也许只有寥寥数日。
　　等到那一日来临，他会站在她的面前，认得书本的模样，却看不懂纸上的文字，认得她的容貌，却想不起他们之间所有的相逢与心动。
　　相爱尚在眼前，别离早已倒计时。
　　窗外薄云慢慢散开，一缕阳光穿透玻璃，落在那本深蓝色诗集之上。
　　林雅萱丝毫不知，那片温暖光亮之下，她所珍视的这份相逢，正一分一秒走向瓦解。
　　她轻轻坐到他身侧，声音温柔似水：“那你好好歇着，我不吵你。”
　　星顼侧过头，静静凝视她的眉眼，要把这张脸，刻进正在不断被清空的灵魂深处。
　　他在心里无声地默念。
　　雅萱，请你原谅我。
　　我拼尽全力想要记住你，可我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