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烟火，各有归途》李乐意

6、第 6 章 共用朝夕，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我醒得比闹钟还早。以往睡上铺，醒来必定是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可今天浑身都松快暖和，连指尖都是温热的。我侧躺着，偷偷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张夏，她侧脸软软的，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贴在眼睑上，睡姿规规矩矩，连双手都好好放在被子里，半点不乱动。
　　我心里暗自感慨，同样是室友，差距也太大了。
　　没一会儿，张夏也慢悠悠醒了，睁开眼看见我还赖在她床上，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还不回上铺？”
　　我干脆耍赖，往被子里缩了缩，理直气壮道：“不回了，你床太舒服了。”
　　旁边刚睡醒的刘雪听见动静，揉着眼睛探过头来，一脸委屈：“意姐，你是不是嫌弃我！你前两天还跟我挤床呢，自从睡了夏姐的床，就再也不找我了。”
　　我被她逗笑，直白得一点不委婉：“嗯！超级嫌弃。上次跟你挤一晚，我半夜被你踹醒三回，全程贴在床边悬空睡，第二天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再跟你睡一晚，我怕是要直接瘫痪。”
　　寝室另外两个人也陆续醒了，吴丹一边叠被子一边笑着搭话：“我作证，刘雪睡觉是动态睡眠，睡着之后全程乱动，我在她上铺我都能感觉到。”
　　刘雪被我和吴丹吐槽，羞得脸颊发红，盘腿坐在床上哭笑不得：“我哪有那么夸张！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睡觉这么乱，意姐，不是你主动求我收留的时候了，简直忘恩负义！”刘雪一边装哭一边装可怜，一时间气氛很欢乐
　　张夏温柔地帮刘雪解围，轻声道：“也还好啦，就是睡姿随性了点，主要是冬天被子厚，床铺窄，挤在一起就容易乱。”
　　我看向张夏，一脸笃定，“我不管，我决定了，接下来整个冬天，我都锁定你的床位了，专属取暖位，谁也别跟我抢。”张张夏当初一时心软默许我凑过来，如今算是彻彻底底 “引狼入室”。我脸皮厚得彻底，一连好几天赖在她的床上不肯回自己冰冷的上铺，赶都赶不走。她向来温和软善，被我缠得没半点办法，每每只是无奈地轻轻叹一口气，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索性彻底纵容，由着我肆意胡闹。
　　我早就摸透了她心软的软肋，愈发得寸进尺。整日黏在她身边，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胳膊，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衣袖，软糯地撒着娇，一口一个甜甜的“夏姐”挂在嘴边，反反复复念叨着上铺漏风又冰冷，被窝暖不热，求她收留我。
　　我缠得久了，张夏终于偏过头，眉眼间满是无奈的无语，垂眸盯着我黏糊糊的模样，轻声开口：“李晚意，你刚开学那副高冷样子，是不是全装出来的？”我立刻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带着点狡黠的得意，赖在她怀里晃了晃身子“略略略，就是装的，就不走”张夏被我磨的没脾气，她指尖轻轻戳了戳我微凉的脸颊，继续打趣道“行行行，住吧住吧，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对得起你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吗”我顺势攥住她的手，笑得眉眼明媚，带着点调皮的俏皮劲儿回道“那你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吗？喜欢的话，我这张冷脸送给你了！换你那张温柔乖巧、人畜无害的脸给我，咱俩刚好换换，多划算。”我们俩打打闹闹，嘻嘻笑笑，就这样安稳地挤在同一张小床上。
　　相处了几个月，大家早已不是当初刚见面时拘谨客气的模样，每个人最真实的性格，也一点点暴露在朝夕相处里。
　　有人安静，有人温和，有人慢热，也有人，外向得近乎张扬。
　　吴丹是宿舍里最跳脱的那一个，性子直、嗓门大，热情起来像是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习惯了自己说了算，很少会顾及别人愿不愿意。
　　我从一开始就不太适应这样的性格。不喜欢那种不管不顾、自带压迫感的热情。相处越久，越清楚，自己和吴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这天是周末，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大家各自躺着坐着，难得清闲。
　　吴丹忽然从外面回来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猛的推开门一拍桌子，声音亮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哎！我听说学校附近那片树林里全是山楂，可多了！我们一起去捡山楂吧！”
　　热闹的提议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
　　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几乎没怎么犹豫，淡淡开口推脱：“我不去了，有点累，想在宿舍休息。”
　　我只是随口一说，纯粹是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想再像以前那样，碍于情面陪着热闹。
　　可让我有点意外的是，我这边话音刚落，旁边的刘雪也跟着小声附和：“我也不去了，攒了一堆衣服，得洗一下。”
　　刘雪这个人，学了一年医学，专业课上了一轮又一轮，却依旧坚定不移地认为，人的肺是长在腰那个位置，每天懵懵的，自从谈起了恋爱，每天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平时性子软，不爱跟人起冲突，很少会主动拒绝谁。连她都开口说不去了。
　　我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张夏也轻轻跟着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清晰：“我也不去了，不太想动。”
　　一句接一句。原本热闹的提议，瞬间冷了下来。
　　我一瞬间有点懵。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自己不想去，没想到，沉默着不愿意的，还不止我一个。
　　最后，只剩下侯艳毫不犹豫的跟着吴丹站起身：“我跟你去，咱俩拿几个袋子………。”
　　哐当一声门响，两个人又风风火火地离开。
　　宿舍里，一下子只剩下我、张夏、刘雪三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微妙。尴尬、试探、紧张，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解，在我们三个人之间轻轻飘着。
　　谁都没有先开口。大家心里都清楚，刚才那一连串的拒绝，已经把心里那点不好意思、那层面子，轻轻戳破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是张夏，又或者是刘雪，轻轻小声说了一句：“外面好像挺冷的，确实不太想出去……”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一道小口。大家藏了许久的心思，一下子涌了出来。
　　“其实每次吴丹说去哪儿，我都不好意思拒绝……” “她太热情了，声音又大，每次都好像不去就不行一样。” “我也不是不想跟她一起，就是有时候，真的有点不舒服。”
　　你一句，我一句，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轻轻说出长久以来压在心里的感受。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312 宿舍那看似一团和气的五人友谊，悄悄有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
　　傍晚的时候，吴丹和侯艳提着一袋山楂回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树林里多好玩，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只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刘雪抱着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期末考试的东西我是一点记不住，怎么办啊，我能不能退学……”
　　我坐在桌边，听着她一本正经的嘀咕，忍不住笑了一下。一转头，就对上张夏看过来的目光。张夏调侃道：“退学和你男朋友结婚吗？”这话一出，刘雪瞬间僵在原地，猛地回过头，扎着的高马尾轻轻晃动，脸颊飞快染上一层浅浅的红晕，又羞又气地瞪着张夏。“夏姐！你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她拔高一点声音，语气带着撒娇般的控诉，“你以前明明最温柔了，肯定是被意姐天天带坏了，现在嘴也太毒了，专门调侃我！”
　　我闻言彻底笑开，放下手里的笔，笑着抬手摊平，无奈又好笑地接话：“哈哈哈哈哈，不带这样乱甩锅的哈！我这纯属躺着中枪，平白无故背了个黑锅？明明是你自己先嚷嚷着要退学的。”
　　张夏笑得肩膀微微颤动，顺势接梗：“我可没乱说，不然你好好的学不上，非要退学干啥？除了奔赴爱情，我可想不到别的理由。”
　　“才没有！我就是单纯学不会而已！”刘雪快步从阳台走回来，伸手轻轻去拍张夏的胳膊，眼底的焦虑早就烟消云散，只剩满满的笑意，“你们两个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
　　一时间，宿舍里的低声吐槽彻底变成了嬉笑打闹。原本笼罩着的压抑沉闷一扫而空。
　　傍晚的风裹着凉意钻进宿舍窗户，吴丹和侯静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推门进来，袋里堆满红通通的山楂，枝桠还带着枯叶，一进门就扬起声音，兴致勃勃地展示战果。
　　“快看！我们俩摘了好多，个头都不小，洗一洗就能吃！” 吴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随手抓了一把往众人面前递。
　　侯艳在一旁附和，脸上带着笑意：“树林里还有好多，可惜袋子装不下了，早知道多带两个。”
　　山楂酸涩的气息漫开来。吴丹先递到我面前，红艳的果子挨到手边，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太爱吃酸的，就不要啦，你们分吧。”
　　吴丹的手顿了顿，没再多劝，转而伸向刘雪。刘雪迟疑着挑了两个，捏在指尖，咬了一小口，眉头立刻皱起来，腮帮子微微一缩：“哇，好酸啊……” 她举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山楂笑了笑，“我就拿两个意思一下，实在扛不住这个酸度。”
　　张夏吃过晚饭就去找同楼层的表姐了，此时并不在寝室
　　桌上的山楂还堆着大半，吴丹脸上的热闹淡了几分，她收回手，把果子拢回袋子里，没再继续分发。侯艳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们几个，一句话也没多说。方才集体拒绝出门这件事，像一层薄冰横在两边，没有人明着挑破，但空气里那点隔阂，实实在在落在每个人心里。表面依旧搭话说笑，只是少了几分从前毫无芥蒂的热络。
　　一夜过去，气温骤然降了下来。窗外灰蒙蒙的，冷风拍打玻璃，第二天一早，我们换上厚外套去上解剖课。教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我跟着人群走进实验室，目光最先落在陈列架上整齐摆放的人体骨骼标本，之后视线移向一旁安静陈列的大体老师。心脏莫名轻轻收紧，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身边的张夏悄悄靠近，胳膊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臂。
　　她压低声音：“第一次亲眼见到，有点…… 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