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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何为英雄
      过了两日,刘小川在花园的凉亭里,又遇见了顾云铮。
      那日午后,刘小川本来是去书房还书的。走到假山旁,看见凉亭里坐着个人,青衫,书摊在石桌上,人却不看,望着池水发呆。是顾云铮。
      刘小川本想绕开走。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那句“你错了”,琢磨出一身汗,见了正主,倒不知说什么好。可顾云铮先看见了他。
      “过来坐。”顾云铮说,“我找你两天了。”
      刘小川走过去,在石凳另一头坐下。池水秋深,几尾红鲤沉在水底,懒得动。风从假山那头绕过来,带着桂花的甜。
      “前日的话,”刘小川开口,“我想了两天。”
      “想出什么了?”
      “想不出怎么反驳。”刘小川说,“但是不服。”
      顾云铮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不服就说说,为什么不服。”
      “你说我的答案太顺,是书上的话,没挨过打。”刘小川说,“这话对。可是你后头那句话不对,你说弘毅是挨出来的,是忍,是等。我问你,”他抬起头,“把天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你笑这话空。可你说的忍,等,忍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忍着忍着,等着等着,天下人的事就有人管了吗?”
      顾云铮看着他,不答。
      “我娘。”刘小川的声音低下去,也硬起来,“你说我连我娘的处境都改变不了,拿什么管天下人的事。你说对了,我现在连她秋天咳嗽的药钱都做不了主。可是我不能因为这个,就说‘把天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是错的。事情是一步步来的。今天她咳嗽我没钱抓药,明天呢?我念书,我考,我一寸一寸地挪,总有一天能挪到能管事的地方。你说的忍和等,我也是在忍、在等。可我等的是个有头的日子,不是等天自己亮。”
      亭子里静了一会儿。
      “那你说,”刘小川把话逼过去,“什么是英雄?”
      顾云铮的目光从池水上收回来,落在刘小川脸上。
      “英雄不是逞一时之勇。”他说,“是忍别人忍不了的,等别人等不到的。”
      “那不就是缩头乌龟?”
      “你以为热血上涌就是勇敢?”顾云铮冷笑了一声,那冷笑在他清瘦的脸上,显出几分不属于十四岁的老成,“那是莽夫。一腔血涌上来,冲出去,死了,痛快是痛快了,可事情呢?事情一点没动。死了的人干净,活着的人接着受。真正的勇敢,是在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等到时机成熟,一击必中。一刀下去,抵得过一万刀瞎砍。”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书箱侧面的竹笛。碰到了,又收回来。
      刘小川沉默了。
      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逻辑拆解“勇敢”这个词。他见过的勇敢,是庵堂里讲的故事里的,是侠客,是忠臣,是文天祥过零丁洋。可顾云铮说的勇敢,是往里收的,是收着收着,攒成一刀的。这套道理像一把折起来的刀,冷,硬,可是锋利。
      他想了很久。亭子外头,日头偏西,池面的光碎成一片金鳞。红鲤浮上来了,吐了个泡。
      “那如果,”刘小川抬起头,“时机永远不会成熟呢?”
      顾云铮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这套道理是他爹教的,是他这些年颠簸在路上一点一点悟的,他一直信。可这孩子问的这一句,像一根细针,从道理的缝里扎进去,忍,等,若是一辈子等不来那一刀呢?忍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血一直是凉的,那算什么?
      他看着刘小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可是很亮,亮得没有一丝绕弯的地方。顾云铮在这双眼睛里,忽然看见了一点自己在京城里丢掉的东西。他是官宦家的嫡子,可他爹这一路外放,官场上下多少白眼、多少敷衍、多少当着他的面换了脸色,他学会了把话往回收,把火往里压,他十六岁都不到,已经学会了等时机。
      可是等来的到底是什么?
      “噗。”
      他笑了。真的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有点意思。”
      他站起来,整了整那件发白的青衫,郑重地拱手一礼:“我叫顾云铮,京城来的。你呢?”
      “刘小川。”
      “我知道。”顾云铮点头,顺口就要往下说,“刘府三房的庶子,在庵堂长大,母亲是,”
      “我娘是我娘。”刘小川打断他,“我是我。”
      亭子里静了一瞬。
      池水拍了一下石岸。顾云铮愣在那里,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一路南下,听人提起刘府三房,提的全是这些,庶出、庵堂、来历不明的母亲,连他自己开口,也是这么提的。话是顺口说出来的,像口音一样,改不掉。
      可这孩子一句话,就把这条顺了一辈子的路,堵断了。
      顾云铮把手重新拱起来,这回是双手,礼行得比方才更全。
      “好。”他说,“我们重新认识,我叫顾云铮。我是我。”
      “我是我。”
      两个人在秋日午后的凉亭里,对着一池将残的荷叶,重新行了一遍礼。没有长辈,没有门第,没有安城和京城,两个少年,一人一句,把自己的名字从所有前缀里摘出来,赤条条地交给了对方。
      这是他们友谊的第一块石头。
      多年以后,战火里,牢狱里,隔着重洋的信里,这对朋友互相通信,落款从来只有一个名字,不加官职,不加表字,不加任何前缀。因为他们十二岁和十四岁那年,在刘府的凉亭里说定了:我是我。
      那天他们一直聊到日头落山。聊京城的雪,聊庵堂的山塘,聊《资治通鉴》里的战争,聊桂花糕是什么滋味,顾云铮没吃过,刘小川答应让娘做一回。分别的时候,顾云铮忽然说:
      “弘毅那段,我收回‘错了’两个字。”
      “不用收。”刘小川说,“你说得对了一半。另一半,是我方才问你的那半。”
      “哪半?”
      “等的时候,”刘小川说,“心里得有个等不着也得走下去的准备。不然等就白等了。”
      顾云铮站在亭子口,回头看了他很久。
      “这话,”他最后说,“比我爹教我的,多一层。”
      两人各自散了。刘小川抱着书往偏院走,走得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回桂花树下,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娘听。
      他没有看见,也没有想到要看见:
      花园的月洞门后头,湖色绸衫的一角,一闪,没了。
      刘小虎在那里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他本来是来寻顾云铮的。他娘又吩咐了,今日务必请顾公子过二房用饭,务必。可他绕到花园,远远看见凉亭里那两个人——看见他的“任务”坐在那里,跟那个野种说话,说得那样近,那样投契;看见那野种说什么,京城公子竟然笑了,还站起来行礼,双手的礼!
      那礼他求了半个月,顾云铮一次没有还过他。
      刘小虎靠在月洞门的墙上,指甲抠着砖缝,抠下来一小块碎砖的尖。他不明白。他哪里比那个野种差?他穿绸,他有钱,他爹管着全府,他给顾云铮备了安城最好的馆子、最贵的手谈棋盘——可那位京城公子宁可蹲在凉亭里,跟一个穿旧衣裳的、领冷馒头的野种说“我是我”。
      我是我。
      刘小虎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出一阵没来由的冷。他从来不缺“是什么”,他是二房独子,是刘伯庸的儿子,是这府里将来的天,这些他生下来就有,谁也拿不走。可正因为谁也拿不走,他从来不用想“我是我”。想都不用想。
      而那个野种,什么都没有,倒把“我是我”三个字,攥出了声音。
      日头落尽了。月洞门后头空了,只有墙上留着几道指甲抠出的白痕,和一个慢慢成形的念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冷,都深:
      这个人,得弄出去。
      不是打一顿。打,那天夹道里他就试过了,打不动。这个人的骨头缝里有东西,比书上的字还硬。得用别的法子,用他爹教他的那种法子——退,等,一击必中。
      夜里,二房的灯下,刘小虎头一回没有等他爹开口,自己说了一句:“爹,顾公子那边,我先不凑了。”
      刘伯庸拨着灯花,眼皮都没抬:“哦?”
      “凑不上。”刘小虎盯着火苗,“他心里有人了,往后府里的天,只怕不止一重。”
      刘伯庸拨灯花的手,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了一眼儿子,这一眼很深。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把灯花剪了,屋里亮了一亮,又暗下去。
      而偏院里,油灯正暖。沈氏听着儿子讲这一天,讲到“我是我”的时候,她手里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儿子很久。
      “谁教你的?”
      “顾大哥说,我们重新认识。”刘小川说,“他说他是他,我说我是我。”
      沈氏低下头,续上针脚。缝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那位顾家哥哥,是个明白人。”
      “可他自己还没明白全。”她把线咬断,“明白‘我是我’的人,得先找到不能丢的东西,找到了,拴住了,往后走到哪儿,就都是他。小川,你那块玉,就是你的那个东西。”
      “记住了?”
      “记住了。”
      窗外,满院桂花香。凉亭那边空了,池水在黑暗里轻轻拍着岸,像谁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替两个孩子数着往后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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