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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族学
      刘氏族学,设在府东侧一座老书房里。
      书房是前朝传下来的建筑,比刘小川的偏院体面得多,也比族学该有的体面还多几分旧气。堂上悬着“耕读传家”的匾,匾下的漆金字对仗工整,只是金字剥落了几处。四壁的书架高及房梁,架上的书倒真不少,只是落灰的比翻过的多。
      授课的是安城的老秀才,姓周,人称周夫子。夫子年过花甲,山羊胡,一件洗得发青的直裰,一年四季就这一件,冬天加一件,还是洗得发青。他教了四十年书,教过刘小峰的爹,教过刘伯庸,教过刘小峰,如今接着教这一辈。族中的子弟,在他眼里早已看穿:来的都是混日子,认得几个字,好记账、好写契、好撑门面,也就够了。
      所以第一堂课,见着门口进来个穿旧料子衣裳的少年,周夫子连眼皮都没多抬。
      他知道这是谁。老太爷发了话的三房独苗。他教书四十年,太清楚这种孩子,多半坐不了半年,不是熬不下去自己走了,就是被人作践得待不下去了。
      “坐最后一排。”他说。
      刘小川坐了最后一排。
      他一坐下,就觉出来了——周围的空间是流动的。前排的几个人回头看他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寸。他左边的位子空着,右边的位子也空着,隔出一人宽的走道,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病气。
      刘小虎坐在第一排。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两个空位子,嘴角满意地弯了弯。那两个空位,本来是有人的,是他的两个跟班,今早被他吩咐了“家里有事”。
      刘小川没挪,也没看。他从布包里取出那方旧砚台,端端正正摆在桌角。铜锔子在窗光底下,闪着两道细亮。
      “上课。”周夫子翻开书。
      第一课,讲《论语·泰伯》。
      周夫子的声音又干又慢,像枯枝划过窗纸。他讲曾子曰,讲那一段被念了千百遍的话——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念完了,底下稀稀拉拉跟着哼了一遍。哼完了,就该背书、写字、放学,这是四十年来的老规矩。可是今天,周夫子不知怎么,忽然不想照老规矩来。
      也许是窗外的桂花香太浓了。也许是他夜里梦见了自己开蒙的先生。也许只是他看着底下一屋子昏昏欲睡的脸,四十年了,四十年他都是对着这样的脸教书,他忽然有点乏了。
      “我问你们,”他放下书,“何为弘毅?”
      底下静了静。
      然后刘小虎举手了。他举手总是最快的,抢着答话是他在学堂里立威的法子,答得糙不要紧,要紧的是抢先。
      “就是有胆量!”他站起来,嗓门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弘毅!”
      周夫子不置可否,眼皮垂着:“还有么?”
      一个族兄跟着站起来:“是有力气!有力气才担得起重,担得起重就是毅!”
      底下有人笑。周夫子还是那副神色,捋了捋山羊胡,摇头。
      “胆量,力气。”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书读到《论语》了,弘毅还长在胳膊上。”
      底下又笑,这次没人敢大声。周夫子的目光从一排排脸上扫过去,扫过第一排的刘小虎,扫过中间打瞌睡的,扫过窗外看麻雀的。扫到最后——
      最后一排。
      那个穿旧衣裳的少年,坐得笔直。方才大家抢答的时候,他没举手,可他的眼睛一直亮着,像一星没熄的炭火。
      “那个新来的。”周夫子说,“你说。”
      满堂的目光,唰地转到了最后一排。
      刘小川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过地面,响了一声。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两手垂着,先静了一下——不是怯,周夫子看得出来,那不是怯,是他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
      “回夫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是清楚,一字是一字,“弘是宽广,毅是坚定。弘毅,就是心要宽,志要坚。”
      周夫子的眼皮,抬起来了。
      “心宽,才装得下重的东西;志坚,才走得完远的路。”刘小川继续说。他说得不快,有些地方还带着庵堂官话的腔调,跟满堂的安城口音不太一样,可正是这腔调,把那些字咬得格外分明,“仁以为己任,就是把天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不亦重乎?死而后已,到死才算完,不亦远乎?”
      他停了停,又说:“所以士人心里要装天下,不是装胆量。胆量是装得下一件事,弘毅是装得下天下的事。”
      堂上鸦雀无声。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棂上,歪头看了看,又飞了。日头从窗纸外照进来,一格格的光铺在青砖地上,铺到最后一排那个少年的脚边。
      周夫子捋着胡子,看了他很久,很久。
      四十年了。他教过几百家孩子,聪明的见过,用功的见过,可对着一段经文,能答出“装得下天下”的,他记得的,只有一个,那是四十年前,他自己还没老的时候。
      “三房的这个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慢慢沉下来,一字一字,像往秤盘里放砝码,“有点意思。”
      他没再多说。只把手一抬:“坐下。今日的课,到此。”
      底下嗡地一声,像开了锅。可是这嗡嗡声里,味道不一样了。方才那些滑过刘小川的目光,这一回,不再是滑过去,是停下来,看了一眼,再走。有几个年长些的族兄回过头来,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连夫子都说了“有点意思”,这四个字从周夫子嘴里出来,四十年没有几次。
      只有第一排,有一道目光,没有转回去。
      刘小虎坐着没动。他背对着最后一排,可他的耳朵通红。
      他心里有个东西,咔的一声,变了。
      昨天,前天,他不把这个“野种”当回事。野种就是野种,跟府里的猫狗差不多,逗一逗,吓一吓,看它夹着尾巴跑,是件消遣。可是刚才,那个穿旧衣裳的家伙站起来,说“把天下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的时候,刘小虎心里发冷。
      他听不太懂那些话。可他听得懂周夫子的“有点意思”。
      周夫子的眼睛,方才是亮的。四十年了,刘小虎在这个学堂里待了四年,从没见过夫子的眼睛是亮的。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野种,不是个消遣。这个野种,会念书,会念得比他好,会一路念下去,念到老太爷眼前,念到所有人眼前。他刘小虎是二房独子,将来这一府的家业、人脉、脸面,都要从他手里过,可要是府里出了个念书念出名堂的三房,出在他刘小虎眼皮底下,压在他刘小虎上头:
      “小虎?小虎!”同桌捅他,“夫子叫你背书呢!”
      “……士不可以不弘毅!”他霍地站起来,吼了一嗓子,背了半句,卡住了。满堂哄笑,连周夫子都摇了摇头。
      他红着脸坐下。这一堂剩下的课,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手心里全是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一个念头,越烧越烫:
      不行。不能让他起来。
      放学了。
      童子们轰然涌出学堂,闹闹嚷嚷地散进午后的日头里。刘小川收拾得慢,他把旧砚台擦干净,书一本一本码好,码得整整齐齐,他做事一向慢,慢得稳。
      等他背起布包走到门口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了。
      只有刘小虎。
      他堵在门当中。学堂的门是两扇的,他往当中一站,胳膊一架,把门堵了个严实。院墙外,日头正毒,照得满院子发白,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懒懒地看。
      刘小虎的脸色,跟那天的石榴一样,红得发暗。
      “你先别走。”他说。
      刘小川站住了。
      “你别以为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了。”刘小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他比刘小川矮半头,为了补上这半头,他把下巴抬得很高,“掉书袋谁不会?夫子老了,就吃捧的那一套。”
      刘小川不说话。
      “我告诉你,”刘小虎往前逼了半步,声音压低了,那压低的声音比方才课堂上的任何话都狠,“你在这个府里,是什么,是你娘说了算?是夫子说了算?”
      “是老太爷说了算?”
      他笑了,那笑很短。
      “老太爷六十了。”他说,“刘府的天,是我爹说了算。我爹让你吃饭你才有饭,我爹让学堂开门,学堂才开门。你今天进的这个门,明儿想不想让你进,还不一定呢。”
      秋风卷着几片早落的黄叶,从院墙头上刮过去。远处前院隐隐传来下人搬物的响动,近处只有那只花猫,换了个姿势,把脸埋进了爪子里。
      刘小川听着,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了。
      他没有怕。说来奇怪,夹道里那些话让他捏扁了馒头,可这几句话,比那天的毒得多,他却站得很稳。也许是这块玉,也许是娘的话,也许是这三天里,他第一次摸到了一样东西,书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他看着刘小虎,忽然想起娘说过的一句话:恨人,恨一晚上就够了。
      他没有恨。他只是觉得,眼前这个堵门的少年,很可怜。这些话刘小虎不能对任何人说,只配对一个他看不起的“野种”说,因为他爹给了他天,却没给他自己一双手。
      “让一让。”刘小川说,“我要回家给我娘做饭了。”
      “你,”刘小虎气结。
      “你说完了。”刘小川从他架着的胳膊旁边,侧身走了出去。走出两步,他停了停,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夫子今天讲的那段,我劝你回去背熟。”
      “任重道远。”他说,“背熟了,对你有好处。”
      说完,他走了。布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走得又慢又稳,走进午后的日头里。
      刘小虎僵在门口,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半晌,他猛地一脚踹在门框上,踹得两扇门哐当直响。花猫受了惊,蹿上墙头,消失在墙那边的桂花树丛里。
      “刘小川——”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等着。”
      当天夜里,二房正院,灯亮到三更。
      刘伯庸听完了儿子语无伦次的讲述,捻着茶盖,久久没有说话。灯下,他的瘦脸上那双耷拉着的眼皮,慢慢抬起来了一线。
      “说‘天下人的事’……”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落在灯影里,像一片刀刃落进水中。
      “庵堂里念经的,念出野心来了。”
      他把茶盏搁下。
      “去,给大厨房传话。”他说,“三房的饭,往后照旧单开。”
      刘小虎一愣:“爹,这……”
      “当着全府的面给足他,才好名正言顺地看他摔跤。”刘伯庸吹熄了手边一盏灯,黑暗里只留他半张脸,“饿着肚子的人闹,是耍赖。吃饱了饭再摔下来——”
      他顿了顿。
      “那才叫摔得干净。”
      而此刻,偏院里,油灯下。
      沈氏听着儿子讲完这一天,课堂上的“有点意思”,门口的“你等着”,她一直没说话,只在最后,往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夫子的书,好好念。”她说。
      “刘小虎的话,也好好记。”她顿了顿,望着儿子,“不是记恨。是记着,往后你这屋里读的每一页书,都是跟那句话,一笔一笔地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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