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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第三十 ...

  •   第三十章沈鹤龄
      《革命军》还回去的第三天,刘小川去了东街。
      沈鹤龄留下的地址,他揣了一年多——省城东街沈记分号后宅,门口有两棵桂花树。在安城的时候,这个地址像一张远方的地图,画着一个“以后”;如今省城成了他脚下的城,这张地图就活了。他在东街上走了一个来回,数着门牌,然后,闻到了桂花香。
      九月底,桂花开到了盛处。
      两棵桂花树立在一座宅院门口,树冠比院墙还高,金粟一样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刘小川站在树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庵堂的院里也有一棵桂,是娘最喜欢的。天下桂花是同一种香,可每棵树底下的事,各是各的。
      他整了整衣领,叩了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刘小川报了名字,说找沈姑娘。老妈子进去了一会儿,回来说:“姑娘请你院子等。”
      院子不大,一株石榴,一架葡萄,葡萄叶开始黄了。刘小川站着等,手心有点出汗,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在族学的黑板前没出过汗,在二房的正厅里没出过汗,怎么站在这个院子里,手心出了汗。
      脚步声,从月洞门那边过来。
      先看见的是一只手,提着一摞书;然后是月白的衫子;然后,沈鹤龄出现在月洞门下。
      一年多不见。她长高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根乌黑的辫子,辫梢系着素色的绳。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先愣了愣,然后,笑了:
      “你长高了。”
      “你也是。”刘小川说。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站定。有一瞬间的静,桂花的香气一浪一浪地漫过来。然后沈鹤龄笑了,把书搁在石桌上:
      “《瀛寰志略》带了吗?”
      “带了。”刘小川从包袱里取出来。书比借出去的时候旧了,包的牛皮纸换过一次,是他在省城重新包的,“看完了。”
      “几遍?”
      “三遍。”
      “那你比我厉害。”沈鹤龄接过书,掂了掂,笑起来,“我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到‘比利时’那章,睡着了。”
      “比利时是好章节。”
      “你就是爱抬杠。”她把书放下,拉过一张凳子,“坐。我妈蒸了螃蟹,一会儿给你带两个。”
      她问:“你怎么来省城了?”
      刘小川看着她。这个问题,他心里演练过许多回,练过几种说法,挑一种不那么狼狈的。可面对她,他忽然不想挑了。
      “刘府把我们赶出来了。”
      桂花的香气还在,可沈鹤龄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她放下手里的茶壶:“那你娘呢?”
      “在庵堂。出家师父收留的,安全。”刘小川说,“我哥在安城,米行做工。娘让我出来念书——省城有位周伯伯,我外公当年的旧识,资助我进明德。”
      沈鹤龄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说“节哀”那样的话,也没有叹气。她只是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架半黄的葡萄,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读书。考学堂。”刘小川说,“然后,”
      “然后什么?”
      刘小川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我要让刘伯庸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
      院子里静了。葡萄叶子在风里翻了一下,一片半黄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沈鹤龄没有笑。
      她在安城的时候就见过刘府的人,见过那种大家庭里“笑面”底下藏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人说的不是气话。气话是烫的,说出来就散了;这句话是冷的,说出来就落在地上,砸出坑来。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账房先生核对完了账目之后的确定。
      “我信你。”她说。
      刘小川怔了一下。
      他想过她会劝,会怕,会说了“节哀”那样的场面话。他没有想过,她只说了三个字。
      “我爹说过,”沈鹤龄替他解了惑,语气很平,“看一个人说的话准不准,不看他说得多响,看他眼睛敢不敢直着看人。”她把石桌上那片黄叶拈起来,弹掉,“你刚才直着看的。所以你做得到。”
      刘小川忽然发现,这个他惦记了一年多的姑娘,跟他惦记的不太一样。他记忆里的沈鹤龄,是桂花树下递给他一册书的、他山外世界的入口。眼前这个人,比那个入口更深,她不问他疼不疼,她问他打算;她不评价他的打算,她掂量他的打算。
      螃蟹上来的时候,话题就松快了。她讲女子部的课,讲她们学算学,先生是个留日回来的女先生,短发,天足,“走起路来,比男先生还快”;讲她们上体操课,全城的太太们当笑话讲了一春天,“现在笑话少了,因为我们篮球赛赢了隔壁的教会女塾”。
      刘小川听着,笑了。他忽然说:“鹤龄,我看见你的名字了。”
      “嗯?”
      “学堂报名册。女子部,沈鹤龄。我报到那天,看见的。”
      沈鹤龄眨眨眼:“你不早点说?我还当你不知道我在这个学堂,白白憋了一年多,就想看你自己找上门。”
      “我找上门,不也今天才,”刘小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你知道我会来?”
      “我笃定你会来。”沈鹤龄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睛在茶碗上沿上方看着他,“《瀛寰志略》第三遍都读了的人,欠着一本书的账,能不还?”
      刘小川被她说得耳根一热,低头喝茶。
      “走。”她忽然放下茶碗,站起身,“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一家新开的铺子,招牌是中西合璧的——“得利轩番菜馆”,玻璃门,门里摆着铺白桌布的桌子,桌上摆着明晃晃的、刘小川叫不出名字的家什。
      沈鹤龄显然是熟客,跟伙计点头,挑了窗边的位子。刘小川坐下,面前的刀叉在灯下亮闪闪的。
      菜上来,是煎牛排,黑黢黢一块,配着土豆。
      刘小川左手叉,右手刀,第一刀下去,牛排在盘子里转了半圈,滑了。第二刀,切下来一块,叉子去叉,叉子一使劲,那块肉飞了出去,啪嗒落在桌布上,溅起一点酱汁。
      窗边就他们一桌附近没人,可刘小川的耳根还是热了。在安城,他给全船人讲过潮汛;在学堂,他给同学讲过格致;此刻一块牛排,把他治得满头大汗,他握刀叉的架势,紧张得像在拆一件不知道会不会炸的东西。
      沈鹤龄先是抿着嘴,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最后,她把餐巾按在嘴上,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你别笑了。”刘小川放下刀叉,一本正经,“教我。”
      “谁叫你刚才装账房先生。”她笑着,直起身,拿过自己的刀叉,比给他看,“左手叉子按住,按实在了,肉是不会跑的,它又没有腿。右手刀,不是锯,是压,压下去,前后轻轻带。看好了。”
      刀落下去,切下一小块,整整齐齐。
      刘小川学 her 的样子,左手按,右手压,一刀下去,牛排切下一片,形状不算好看,可没再飞。他叉起来,放进嘴里。
      “什么味?”
      刘小川认真地嚼了嚼:“像咸的,带一点甜,还有一股,”他想了想,“烧过头的柴火味。不如我哥做的糖糕。”
      沈鹤龄又笑了,这回是轻轻的笑:“天底下的好吃的,到了你嘴里,最后都要输给糖糕。”
      “因为糖糕不收我钱。”刘小川说,“还留着体温。”
      沈鹤龄的笑,慢慢收了。她拿起茶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茶,续得很满,满到杯沿。
      “小川。”她说,“钱的事,要是周家那边,”
      “周家的账,单走一册,章程写明了的。”刘小川说,“你放心。”
      “我不是说这个。”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是说,往后再难,别一个人扛着不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肚里咽。在安城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的委屈,你不哭,也不讲,就记账。账记得越细,人越沉。”
      刘小川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窗外,省城的街灯次第亮起来了。电灯只有两条大街上有,其余的还是油灯和灯笼,一点一点,明明灭灭。玻璃窗上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影子,也映着满街的灯火。
      “好。”他说,“记不住了,就来讲给你。”
      “这还差不多。”沈鹤龄重新拿起刀叉,“吃吧。压着切,不是锯。”
      那顿饭吃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桂花香顺着东街一路铺过来,铺到沈家门口那两棵树下。刘小川站在树下跟她道别,看她进门,门里传来她母亲的声音,问“这就是安城那个小账房”,她的声音笑着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了。
      刘小川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就着路灯,写了一行:
      “九月廿八。还书,账清。另起新账,牛排一块,笑语一场,桂花两树。”
      写完他合上本子,忽然发现,今天一天,他没有想过刘府,没有想过假契,没有想过刘伯庸。
      娘说过,账要摆到桌面上算。可账本之外,人得先有日子。
      他把手揣进怀里,揣着那二十两的旧账和那半块新刻的玉,大步往东街的月洞门走。明天还要早到学堂,宋教员说,下个月,开代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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