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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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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夺产
头七刚过,丧钟的余音还在祠堂的梁上绕着,刘伯庸的请帖,就一张一张递了出去。
请的是全族的长辈,族长、三位族老、各房的房长。名目写得冠冕堂皇:“先父遗命未了之事,请族中尊长共议”。日子定在七月初十,正厅设座,茶点齐全。
沈氏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补衣。她听完,针没有停,只说了一句:“来了。”
刘小川从族学回来,娘把这件事告诉他,也只说了三个字:“记住今天。”
“要不要,”刘小川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按在心口——按在“匾额”两个字上,“娘,我们手里有,”
“不许说。”沈氏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闸,“娘问你,今天拿出来,谁审?”
“族老……”
“族老,一半吃过二房的茶。”沈氏看着他,“官府呢?书办是钱先生的学生。你拿出去,就是把刀递给人家看——人家看了,转手把你的刀折了,还反咬你私闯祠堂、伪造文书。你十三岁,娘是寡妇,官凭私证,谁信?”
她把补好的衣裳放下,两手按在儿子肩上。
“听娘的。今天,我们只输,不赢。”
“输?”
“输得干干净净,输得满族的人都看着。”沈氏的眼睛里,那种很静的光又起来了,“川儿,你记住,今天他们拿走的,是我们早就不要了的东西。真正的账,娘另有一个算法。今天你只做一件事——把你二伯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名字,记下来。”
七月初十,正厅。
刘伯庸一身素服,坐在主位侧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痛。族老们陆续到了,茶换了三巡,他才起身,朝列祖列宗的牌位方向拱了拱手,展开一卷文书。
“诸位尊长。”他的声音不高,字字送得到每个人耳朵里,“先父在时,最重‘清白’二字。今日请诸位来,是要了却先父一桩心事。”
他顿了顿。
“三房名下,城外水田三十亩、南街铺面一间,三年前,已由三房‘自愿杜卖’,转入二房名下。契在。”
他把契纸展开,双手捧着,先给族长看。
厅里静下来。族长接了契,凑着光,眯眼看了很久。三位族老轮着看。看得最久的那位年长的族老,看完抬眼看了看刘伯庸,又看了看下首的沈氏,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沈氏坐在末席,一直没动。直到刘伯庸说完“此事先父病中已经首肯,如今只请族中补个见证”,她才站起身,福了一福。
“二老爷。”她的声音很稳,“妾身斗胆,请看原契。”
“原契?”
“立契的字据,妾身从没见过。”沈氏一字一字地说,“若是几年前立的契,那年川儿他爹的丧事才过周年,妾身守在偏院,没走出过安城一步。谁立的契?在哪里立的?中人是谁?请二老爷把原契拿出来,妾身要当面核对。”
刘伯庸早等着这一句。
“妹夫人。”他叹了口气,悲悯得无可挑剔,“原契已随田产过割,交官府备案了。府衙存档的契,比我们手里的还作数,这道理,不用我讲吧?”
“那请二老爷同妾身走一趟府衙。”
“自然要去的。”刘伯庸点头,转向族老们,“不过弟夫人信不过,也是人之常情。这样——契上三房的画押在此,请府衙的书办当众验看笔迹。书办张先生就在外头,是府衙里专司文书的老手,他只验笔迹,不问案情,公道二字,做不得假。”
书办被请了进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提着文箱,进门先朝各位族长作揖,笑容谦卑。他取出契纸,又取了三房历年缴纳赋税的亲笔画押存档,铺在桌上,一一看过去,看了足足半炷香。
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碗盖的轻响。刘小川坐在娘身边,看着那个书办的手,那双手在两张纸之间移来移去,最后停在契纸的画押上,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师父教的第一问:谁写的?他吃了谁的饭?
“验完了。”书办拱手,“画押笔势、顿挫、收锋,两相吻合。是真押。”
“听见了吧?”刘伯庸环视众人,声音沉痛,“嫂夫人,非是二房相逼。是先父在时,就不愿三房的产业撂在寡妇孩子手里遭人觊觎。契是真的,卖是三房自愿,二房付过价银,契上有账。如今只求族中做个见证,往后收成,二房照旧每年贴补三房口粮,绝不断了嫂夫人和川哥儿的生计,”
“这话我不认。”
一声,从厅门口炸开。
刘小峰站在那里。他今天告了米行的假,一身短打,肩上还有扛米的灰。他不知道从哪儿听的信儿,赶到的时候,门房不敢拦他,他直接闯了进来。
满厅的眼睛都转过去。刘伯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小峰。”刘伯庸的语气是长辈对晚辈的,“这里是族议,你一个学徒,”
“二叔。”刘小峰往前走,走到厅中间,站定。这个在府里当了十几年“半个下人”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声音发着颤,可没有退,“三房的田,是老太爷亲口说的,留给小川的。我亲耳听到!”
“你听到了?”刘伯庸笑了。那笑很慢,很冷,像刀出鞘,“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还有谁听到了?”
他环视全厅。
族长低头喝茶。三位族老,一个看房梁,一个看自己的手,一个看牌位。满厅几十口人,没有一个人抬头。
刘小峰站在厅中央,就那么站着。
他环视四周——一圈一圈地看。他看到了每个人的脸,每一张回避的脸。他忽然明白了:这满厅的人,心里都清楚,可是没有一个人,肯为一个失了当家人的三房,去得罪掌着府的二老爷。不是不知道是假的。是不值当。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地响。他的嘴唇抖着,胸口起伏,他这个人,扛了半辈子米袋,认一个死理:亲眼看见的事,就要说。可此刻这一句死理,在这满厅的人情世故面前,轻得像一片纸。
袖子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刘小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听见:
“哥,算了。”
“小川——”
“哥。”刘小川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泪,有一种超过十三岁的东西,“记着今天就行。别把你自己,也搭进去。”
刘小峰看着这个弟弟。
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浑身的劲儿,一点一点松了——不是泄,是收。他把那口火,咽了回去,像咽一块烧红的炭。他退回廊下,站定了,眼睛死死盯着刘伯庸,一字一字,说了最后一句话:
“二叔。今天的事,我记下了。米行的人和账,我也记下了。”
刘伯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有刀光,但只一瞬,随即化作长辈式的无奈:“年轻人,火气大。回去吧。”
然后他转回厅中,不再看任何人,向族长拱手:
“请诸位尊长画押见证。另外,”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红纸封的银票,交给族老:“先父的丧仪,各房辛苦,这是二房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族老们的手,接银票的时候,没有一只推的。
至此,事就定了。族议的文书上,添了见证的名字。刘伯庸当众宣布:念在同族的情分,三房暂居偏院至月底;月底之前,搬出刘府。
沈氏全程没有再争一句。她起身,朝列祖列宗的牌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又朝族长、族老福了福,牵着刘小川的手,退出了正厅。
搬家的日子,没有等到月底。
第三天一早,二房就打发人来催,说是偏院要腾给“远房来投奔的亲眷住”。催的人站在院里,话里带刺,眼里带笑。
沈氏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求任何人。
她用两天工夫,把偏院收拾得比来的时候还干净。该带的东西,其实不多:两个旧衣箱,一床被褥,几件锅碗,娘的针线笸箩,他爹留下的那本《瀛寰志略》和顾云铮留下的书——这些她用油布包了三层,捆在最贴身的位置。给的玉、那半块世传的玉佩,一直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临走前一夜,娘儿两个在偏院坐到很晚。油灯下,沈氏把一样东西交给儿子,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
刘小川打开。是几件东西:一支老注水的笔,一方磕了角但磨得很润的砚,一小叠干净的白纸,还有,五十两的银子。
“这是娘这十几年,一文一文攒的。”沈氏说,“你爹留下的,早被他们算计没了,娘不提。可这几样,是娘自己挣的,当年在钱庄学的本事,替人核账、抄单,攒下的。不多,够我们娘儿俩三个月。”
她顿了顿。
“三个月之后的事,不用愁。周叔公那边,庵堂师父那边,娘都铺好了路。但你记住,川儿,我们不是逃出去的。”
“我们是搬出去的。”刘小川说。
“对。”沈氏的眼里,头一回露出一点笑意,“搬出去。家搬到哪儿,哪儿就是家。这府里,”她环视这间住了几年的屋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小小的窗,“没什么可留的。留下的只有一样,今天。”
七月的清晨,天蒙蒙亮,府里还没有人醒。
刘小峰在侧门等着。他告了一天假,一根扁担两个筐,把两个衣箱挑上。三个人,从偏院后门出去,穿过一条长夹道,走到那道侧门前。
正是当年他们走进来的那道门。
十二年前,沈氏怀着刘小川,从这道侧门走进刘府。那时门里是深深的院子,是“吃口热饭”的指望,是她全部的退路。十二年,这扇门进了又出,出了又进,上香、还愿、请安、领月例,进出的脚,数不清了。
刘小峰放下担子,回身看了一眼。夹道尽头的偏院,院门大敞着,晨光斜斜地淌进去,把空了的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沈氏没有回头。
她在侧门口站住,理了理衣襟,把儿子和侄子的衣领也都理了一遍,一个一个,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有薄云,云缝里,启明星还没退。
“走吧。”她说。
刘小峰挑起担子,刘小川一手拎着油布包,一手扶着娘。三个人跨出侧门。门槛不高,沈氏跨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一丝迟疑。
身后,那扇侧门虚掩着,没有关严,一道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落在青石台阶上。
几年前,一个寡妇牵着孩子,从这道门里走进来。
几年后,一个寡妇牵着孩子,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进来的时候,她以为这是归宿;出去的时候,她知道那只是几年寄住。她挺着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巷口,朝东拐,东边,庵堂的山门已经开了,师父托人捎了话,静室收拾出来了,先住着;省城的信,昨天已经递出去了。
刘小川走到巷口,回了一次头。
刘府的围墙在晨光里显得又高又灰,墙头长着枯了的瓦松。他望着那堵墙,忽然想起老太爷的两个字:
走远。
他伸手,隔着衣襟按了按心口。玉是温的。油布包里,是娘十几年攒下的五十两银子和一方旧砚;再往深里,是匾额后面那个谁也不知道的油纸包,二房今天拿出去的那张契,是那张契的“底子”,真正的那一份原件,连同老太爷亲笔的那页字,还躺在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安安静静,等着。
他们拿走了一张假契。
他手里,留着一张真的。
“看什么呢?”娘问。
“没什么。”刘小川收回目光,扶着娘的胳膊,往前走,“娘,今天早饭吃什么?”
“上山吃斋。”沈氏说,“师父说了,头一顿,吃安城最便宜的——腌菜就粥。”
“好啊。”刘小川说,“师父腌的菜,比二房厨房的好吃一百倍。”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不大,散在清晨的巷子里,很快没了。担子吱呀吱呀地响,往山上去的路,两边的稻田刚刚灌了水,一片一片,亮得像镜子。
那三十亩水田,就在城外。他们在田埂边上走过去的时候,沈氏停了一步,望着自家的田,望了三息,然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田在。契在。账在。
走远,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