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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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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老太爷病重
三月未尽,老太爷的病重了。
起初只是咳嗽,入夜咳得厉害。请了城里的名医来看,名医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摆在那里了,脉象沉细,底子亏空,这关能不能过,要看造化。
消息一出,刘府那口看上去平静的池塘,底下全活了。
最先活的是账房。刘伯庸以“老太爷静养,府中诸事不宜惊动”为名,把府里的大小事务,一一收到自己手上——原是名正言顺的孝心,长房的老爷早年在海上没了,二房主持大局,天经地义。可半个月下来,府里的出入账目、下人的调配、门房的钥匙,一样一样,全都过了二房的手。
最先活的是各院的嘴。下人们说话都改了腔调,从前称“老太爷”,如今称“老人家”,前头还必得缀一句“佛祖保佑”;各房请安的次序悄悄变了,从前是先去正院问老太爷安,如今是先过二房正院,二太太处坐一坐,再去正院。
最先活起来的,还有三房的门。
沈氏每天要去佛堂为老太爷祈福。从前她想去就去,烧香的人多了,谁也不注意她。可如今,她每去一趟,廊下就多一个“洒扫”的婆子,笑眯眯地陪着,她跪多久,婆子站多久。再后来,二房那边递了话来,说是佛堂烟熏火燎,怕冲了老人家歇息,祈福的日子,改为“初一十五”——把每日一次,砍成了半月一次。
沈氏没有争。
她应下了,行礼,退出来,脸上平静得像一泓水。回到偏院,她只对儿子说了一句:“看明白了吗?这府里最要紧的,从来不是谁病了。是谁的手,借着病伸出来。”
族学里的风,也跟着变了。
老太爷病重的消息传进族学,刘小虎的腰杆,一夜之间直了。他如今出入族学,背后跟着一个小厮,替他提书袋;他见了周夫子,礼数还是行的,可那礼数里,掺了别的东西——他爹掌了府,周夫子的束脩是府里出的,这份掂量,周夫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于是刁难来了。
先是言语。族学里背书,刘小虎背得好,得了夸,必回头瞟一眼末席;刘小川答问答得好,刘小虎必阴恻恻来一句:“三房的就是不一样,野地里长大的,皮实。”满学哄笑。
再是下作。
那天刘小川去书架取书,取下来一看,《孟子》的封皮湿了,不知被谁泼的茶,一册书洇了大半。他没有做声,把书页一页页分开,用炭火烘。第三天,他的砚台“失手”被人碰下桌,磕掉了一角,墨泼了一身。周夫子看见了,皱着眉走过来,问了句“怎么回事”,两边都说“自己不小心”,夫子盯着刘小虎看了几息——那几息里,刘小虎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脸上挂着无辜。
夫子到底叹了口气,说了句“下不为例”,走了。
夫子不敢管。刘小川看懂了夫子那口叹气:那不是偏袒,那是一个老教书匠的怕。夫子管了,束脩一断,一族的孩子没书念。
刘小川把所有这些,一样一样,咽进肚子里。
他不再写诗骂人,不再还嘴,连眼皮都不多抬一下。他只是每天照旧上学,照旧把功课做到最好,书湿了,他借顾云铮留下的抄本誊;砚台破了,他用瓦片磨墨,磨得比从前更细。刘小虎想看他急,看他恼,看他失态——他偏不给。
娘说过:账要摆到桌面上算。可桌面没搭好之前,先学会把自己的手稳住。
唯独有一回,他差点没稳住。
那天放学,刘小虎堵在族学门口,身后跟着小厮,笑嘻嘻地伸出手:“听说你祖上留下本什么账册?我爹说了,老太爷一走,府里的旧账都要重核。识相的,自己交出来,还给你留条活路。”
刘小川站住了。
他抬起眼,看着这位堂兄,看了很久。看到刘小虎的笑容渐渐挂不住,看到那双眼睛里先有了慌,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只有两个人听见:
“三月底了。”
说完,他从刘小虎身边走过去,头也不回。
刘小虎僵在原地。他不知道这三个字什么意思,可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他某个说不清的地方,那天晚上,他把这三个字跟父亲说了,刘伯庸听完,握茶盏的手停了半晌。
那半晌里,二老爷第一次觉得,那个孩子,不好算了。
长房那边,另有一番光景。
长房这一支,如今只剩刘小峰一个。他二十了,在城里一家米行做学徒,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老太爷病重这些天,他跟米行告了假,天天守在正院外间的条凳上,夜里就在凳上和衣睡,汤药、便溺、翻身,都是他伸手。
他是长房的孙子,可长房败了,他在府里说不上话。二房的人使唤他像使唤半个下人,夜里守夜没人轮换,就“顺理成章”落在他头上。他不吭声,也不推,一个人全接了。
这天午后,刘小川去正院探望。他被拦在院外,守门的婆子说“老人家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入内”,他站在廊下等,等了半个时辰,刘小峰出来了,一把把他拉到院墙拐角。
“怎么样?”刘小川问。
“不好。”刘小峰的眼窝陷下去,几天没睡的样子,“药进得少,出得多。前天夜里说了一宿胡话,喊的都是早年间的事。”他顿了顿,“大夫下午又来了一趟,出来没多话——你没见着,我跟你说一句:你心里,先预备着。”
刘小川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天天在外间守着,”刘小峰说,“有一回夜里,老人家清醒了一阵,我进去喂药。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些话。说到你。”
“说我?”
“他说……”刘小峰回忆着,一字一字地学,“‘三房那个孩子,是块料。可惜,生错了地方。’”他看着刘小川,“哥不是泄气话——生错地方,是说这府里的土养不住他。老太爷看得明白。”
刘小川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还有一件事。”刘小峰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不由分说塞进刘小川手里。纸包还温着,是米行里的桂花糖糕,他知道这个。“你娘如今进佛堂都受人盯着,偏院的饭,二房那边 kitchens 里做手脚——我没凭据,可你这半月瘦成什么样了?拿着,别饿着。守夜剩下的,我天天省得出来。”
“哥,你自己在守夜,”
“我有饭。”刘小峰把他的手指往纸包上按了按,“我是哥。”
刘小川捏着那个温热的纸包,忽然眼眶发热。这满府里,老太爷病着,二房的人盯着,族学里等着看笑话——只有这一个哥哥,用米行的工钱,给他省下一包点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就着墙根,写了几个字给哥哥看:“三月的事,娘在办。地丢不了。你信我。”
刘小峰看完了,把那几个字用鞋底蹭掉,点头。他不懂省城、钱庄、抵押这些弯弯绕,可他信这个弟弟,弟弟的眼睛跟他娘是一个模子,那种很静的光底下,藏着算得清的账。
天色暗下来,正院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又长又弱。两个人都静了,听着那咳嗽,像听着这府里最后一根顶梁的柱子,在风雨里一根一根地断。
刘小川忽然开口:“哥。”
“嗯。”
“老太爷如果真的走了,我们怎么办?”
问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该把这样的话压给哥哥。刘小峰比他大五岁,可刘小峰也只是个米行的学徒,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在府里连个说话的位次都没有。这个“我们”,连着三房、长房,连着两个寡妇、三个孩子,问得太大,太沉。
刘小峰沉默了。
院墙外,天完全黑了,廊下的灯笼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刘小峰脸上。这张脸跟刘小川的父亲有几分像,长房的脸——可轮廓里没有算计,只有常年搬米袋磨出来的憨直和疲惫。他望着正屋的方向,望着那扇透着药气的窗,望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小川以为他答不上来了。
然后刘小峰伸出手,按在刘小川的肩上。那只手很糙,掌心全是扛米磨出的硬茧,可按下来的时候,很稳,很沉。
“有哥在。”
就三个字。
没有章程,没有道理,没有一亩地一两银的着落。可是这三个字落下来,刘小川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半个月的石头,着了地。
他知道这三个字不顶事——顶不了田产,顶不了月例,顶不了二房的算盘。可这满府里,老太爷之外,只有这一个人,肯把“我们”两个字,连着长房三房,一肩担过去,担不动,也担。
刘小川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包桂花糖糕,紧紧攥在手心里。
回偏院的路上,夜风很冷。他走过二房的正院,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隐隐,是二太太在安排什么;走过佛堂,佛堂锁着,初一十五才开;走过大厨房,灶膛的余火映着几个婆子在分东西。
满府的灯,一盏一盏,都亮着。可他觉得这府里黑得很。
只有回到偏院,看见那扇小窗里娘留的灯,还亮着,针尖大的一点,安安静静,他心里才重新有了一点暖。
他进门前,把那包糖糕掰了一半,揣进贴身的衣袋,另一半,明天上山,给师父送去。
老太爷的咳嗽声,隔着几重院子,隐隐地传来,一声,又一声。
春寒还没退。这府里的三月,比冬天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