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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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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庵堂后院
刘小川每隔几日回庵堂看师父。
族学的课紧了,可这条路他一直没断。从刘府后巷出侧门,穿过半个安城,再走十里山道,就到了静慧师父的庵堂。师父老了,眼睛越来越花,可每回见他,都要考他功课,考完了,留他吃一顿素面。
这一日他又去了。是个阴天,山里雾气重,竹林被雾浸得发青。
他原想抄近路从后山走,就在竹林里,看见了那个人。
先看见的是竹子倒了几根,断口是新的。再走几步,看见地上一道拖痕,枯叶被压翻了长长一条,像有什么重物,从坡下一点一点蹭上来。刘小川顺着拖痕走到竹林深处,然后他僵住了。
一个人,趴在竹根底下。
二十多岁,穿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后背一块深色的血迹,已经发黑了,顺着腿往下,又是一片。腿上,刘小川走近了才看清,腿上有个洞,是枪伤。安城人见过枪,护院的鸟铳,可这个洞不一样,又小又深,是洋枪。人已经昏死过去,呼吸细得像蛛丝,可还有气。
地上那道拖痕,从他来的一路延伸下去,通向坡外的官道。也就是说,这个人是中了枪,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自己爬上来的。
刘小川的第一反应是怕。
腿肚子在抖。他知道这是什么——说书里讲过,城门口贴过告示,官府在拿人,拿了要杀头的。这人是什么人?逃犯?土匪?革命党?他该跑,该去报官,报了官说不定还有赏钱:
他转身跑了两步,跑出竹林十几丈,站住了。
风从竹梢上过,沙沙地响,像师父的声音。
师父说过的话,是一年前一个雪天说的。那日山下有个讨饭的倒在庵门外,雪埋了半截身子,庵里的人都不敢沾,怕惹祸。师父拄着杖出去,把人背进来,喂了姜汤。有人劝师父:出家人少管闲事。师父说了八个字:
“见死不救,如杀人。”
“你躲开他,他死了,你两袖清风,可那跟一刀一刀剐了他,佛祖眼里没有分别。”
刘小川站在竹林边上,站了很久。
雾气把山染成一片青灰。他想起自己刚进刘府那天,满府的人目光从娘身上滑过去——滑过去,就是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必担。原来世上最省事的,就是把人从眼里滑过去。
他跑了回去。
他把青年的胳膊架上自己的肩。他今年十二岁,瘦,那人二十多岁,比他沉得多。他背不动,就架着,一步,一步,顺着拖痕往回挪。中间摔了三次,最后一次两个人一起滚进竹叶堆里,那青年哼都没哼一声。刘小川坐在地上喘了半天,看着这个昏死的人,忽然生出一股狠劲,他咬着牙又爬起来,再架,再挪。
从竹林到庵堂后院,平常一炷香的路,他走了两个时辰。
庵堂后院有一间废弃的柴房,塌了半边顶,堆着旧席和柴草,没人去。刘小川把人安置在柴草上,自己跑进庵里,跟师父摊了牌——他不敢瞒,师父的眼睛太利了,他身上全是竹叶和血印子。
静慧师父听完,沉默了很久,念了一句佛。
“带我去看看。”
老尼姑看了看那个人的伤,看了很久,回头对刘小川说:“伤是枪伤,三日了,已经烂了。要救,就得用金疮药,庵里的药,是十方施主捐的。”
“师父,”
“我没说不救。”师父打断他,从怀里摸出钥匙,“我说的是,救了,你就要救到底。药你去城里买,饭你送,柴房那边的动静你收拾。这世上没有背一半的人。”
“是。”
“还有,”师父看着他,“从今日起,你走后山小路,不要叫人看见你背东西上山。”
于是刘小川开始了他一生里第一桩真正的秘密。
每天散了学,他揣着攒下的几个铜板绕去药铺,买金疮药、买纱布,回府吃饭,然后借口“去书房还书”,背着小包袱从后山上去。药换药,饭送饭,柴房的破顶他搬了竹子自己补了一半,夜里落雨,他用油布把那人盖住,自己淋着。
第五天,青年醒了。
刘小川正在给他换药,一抬头,发现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睛很黑,烧得发亮,可眼神是清的,清得吓人,那种从生死里滚过一圈的人的眼神。
“……水。”青年说。
刘小川喂了他水。他一口气喝了三碗,然后躺着,仔仔细细地打量这间柴房,打量这个给他换药的、穿旧料子衣裳的孩子。
“小兄弟。”他开口,嗓音哑得厉害,“谢谢你。”
“你是什么人?”刘小川问。这是他攒了五天的问题。
“一个想让这天下变好的人。”
刘小川的心跳快了。他压低声音,几乎贴到那人耳边:“你是……革命党?”
青年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知道革命党?”
“说书人讲过。”刘小川说,“说你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专抢大户,还要造反,官府抓到一个杀一个。”
“你觉得我是强盗吗?”
刘小川想了想。他想起了这些天的活儿,这人昏着的时候,他翻过这人随身的包袱,包袱里没有赃银,没有刀,只有两件旧衣、一块干硬的饼、一个浸透了血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几笔账,记的是“收洋二十元,购药”之类的字样。
“你是强盗的话,”他说,“我就是窝藏强盗的贼。”
青年大笑。笑到一半牵动腿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腿直抽气,可还是笑,笑出了眼泪。
“好小子。”他缓过气来,抬手摸了摸刘小川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刘小川。”
“刘小川……”青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像在舌尖上掂它的分量,“我记住了。”
刘小川注意到,这人说话带南方口音,卷舌音发不准,可是识字——识很多字。他后来把自己的旧报纸带去给那人解闷,那人就着窗缝里的光看,看得极快,翻到一条安城府的官样文章,忽然嗤了一声。
“这上面写的都是假的。”
“假的?”
“官家的话,字面上的意思要倒着听,一半的意思要扔掉听。”青年指着那一行,“这条说‘安城府清理牙行,商民称便’,我告诉你,上个月省城牙行总办换了人,新官上任要立威,抓了十几个小贩凑数。商民称便,便的是谁?”
刘小川看着那行铅字,又看看青年。他想起自己写的诗,几家灯火几家寒,想起码头数铜板的小贩。报纸上没有这些。报纸上是“升平”。
从那天起,青年给他讲东西讲得多了。讲为什么洋人的船开得快,讲为什么白银往外流,讲省城新办的学堂、新印的书。刘小川听得如饥似渴,每天上山,柴房里那两个时辰,是他一天里最亮的时辰。
“你读这么多书,”刘小川问过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再有你们这样的人。”
“我这样的人?”
“十二岁,背着人爬两个时辰山路,救了人不敢说,买药的钱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青年的声音很平,“这天下要是好的,用不着一个孩子来干这些。你该干的,是念书、长大、堂堂正正地走路。”
刘小川低着头没说话,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几句话烫了一下。
半个月过去,青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能拄着竹竿走了。他该走了,官府的告示还贴在城门口,风声越来越紧。
走的前一夜,刘小川给他送最后一顿饭,是师父做的素饼。青年吃完,把那个浸过血的小本子从怀里掏出来,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只从衣襟里撕下一小条布,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刘小川。
“这个收好。哪天你走出安城了,走投无路了,或者,”他顿了顿,“哪天你想明白了,想找我们了,拿这个去省城找我。”
“这上面是什么?”
“一个名字,一个地方。”青年把布条按进刘小川手心,“记住,没有想明白之前,不许去。你现在要做的是念书。真的,”他难得严肃地盯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枪,我们这代人够用了。我们缺的,是往后能把这个天下重新记账的人。你明白吗,小川?重新记账。”
刘小川似懂非懂,但他点了头,把布条塞进衣领里,塞在那块玉的旁边。
“你会被官府抓走吗?”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青年没有回答。
他撑着竹竿站起来,走到柴房那个破了半边的窗前。窗外,暮色四合,一片竹林在晚风里摇,竹叶沙沙,一浪推着一浪,望不到头。
“这天下,”他望着那片竹子,缓缓地说,“快要变了。”
“你看这竹子,”他回过头来,“地底下的根,串了几十年了。面上看,还是一竿一竿,各长各的。可是只要一场春雨,”
他没说完。他也不需要说完。
第二天清晨,刘小川上山时。柴草码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在窗台上,留着一样东西:
半块桂花糕。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用荷叶包着。刘小川捏着那半块糕,站在空柴房里,站了很久。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做过什么,死在哪里。很多年后,在另一个生死关头,他也曾对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见死不救,如杀人。”
而下山路上,刘小川把那半块桂花糕吃了。很甜。他忽然想起,该让娘做一回桂花糕了,答应过顾大哥的。这世上有那么多大的事,天要变了,账要重算了,可眼下,他一个十二岁的人能做的事很小:好好念书,把布条和玉都收好,然后,让娘的手温起来。
他一路小跑下山。雾散了,秋阳照在竹梢上,一片晃眼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