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夏割裂,绝境出逃 六月正 ...
-
六月正午,燥热的风裹挟着尖锐的蝉鸣,死死笼罩在乡镇老旧的农家院落上空。
剧烈的钝痛狠狠撞在腰腹,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全身,苏映禾狼狈跌落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
屋内充斥着暴怒的呵斥声。
家里方才丢了一笔钱,父母彼此争吵不休,父亲一转头,便将所有怒火尽数倾泻到她的身上。
苏映禾刚从门外回来,本打算躲开这场无休止的家庭纷争,却被情绪失控的父亲一把拽进屋子。男人神情狰狞,死死攥住她的胳膊,厉声逼问,认定是她私自偷走了家中钱款。
“是不是你拿了家里的钱?”
十四岁的少女一脸茫然,下意识摇头否认。她完全不清楚钱款丢失这件事,根本无从辩解。
一记响亮的巴掌骤然落在她的脸颊。
刺耳的声响在房间炸开,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发烫,苏映禾脑子一阵发懵。
父亲重复逼问,语气越发凶狠。苏映禾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彻底震慑,大脑一片空白,慌乱之间说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垂首沉默。
这份沉默,在父亲眼里等同于默认。
他抬脚用力踹向她的身体。
一旁的母亲静静站在原地,冷眼旁观全程,没有开口替她说一句公道话。年仅十二岁的弟弟站在角落,漠然看着姐姐被肆意打骂,同样袖手旁观。偌大的家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维护她。
盛怒之下,父亲拿起靠墙摆放的木棍,高高举起,嘴里不断咒骂她是赔钱货,扬言要狠狠教训她。
恐惧与刺骨的疼痛席卷了苏映禾。
棍棒带来的威胁,亲人毫无底线的施暴,家人冷漠旁观的模样,彻底击碎了她心里最后一丝念想。
这一晚身上遭受的伤痛,会烙印在她往后漫长的一生里,永远无法磨灭。
等所有人彻底睡熟之后,浑身伤痕的苏映禾独自爬上楼顶天台。
夜风呼啸,整片夜空缀满密密麻麻的繁星。
她倚靠在天台护栏边,一夜没有合眼。眼泪无声淌落,十四年积压的委屈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苏家一共有三个孩子,苏映禾排行老二。老话常说,夹在中间的孩子最容易被家人忽略,残酷的现实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大姐是全家人的骄傲,寒窗苦读多年顺利考上外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送达的那一天,苏家处处充斥着欢声笑语,父母大摆宴席宴请一众亲戚朋友,所有人围着姐姐夸赞喝彩,父亲满面红光,逢人便炫耀自家出了家族第一个大学生。姐姐拥有独立宽敞的卧室,衣柜里塞满崭新的衣裙,父母心甘情愿在她身上投入大把金钱与精力,将她捧在手心精心栽培。
家中最小的弟弟比苏映禾小两岁,自降生那一刻起,便被全家万般溺爱纵容。父母将所有偏爱尽数倾注在弟弟身上,好吃的零食、崭新的玩具、最新款的电子产品,只要弟弟开口索要,家人总会第一时间满足。他肆意任性,遇事永远有父母兜底庇护。苏映禾打心底厌恶这样的环境,厌恶被家人偏心对待的弟弟,更厌恶这个容不下自己的家。
十四年漫长的岁月,朝夕相处的五位家人,没有一人真心待见苏映禾。
在这个家庭里,她生来便是多余的人。
偌大的房子,没有一间属于她的房间。每一日三餐结束,洗碗、做饭、打扫全屋卫生、清洗一家人堆积如山的衣物,全部家务毫无例外压在她单薄的肩头。她每日要承受家人无端的迁怒与欺辱,白天无休止地操劳干活,夜晚只能蜷在客厅沙发上勉强入睡。为了避开清早家人醒来后的刁难指责,她每天天还未彻底亮透,便早早起身,悄无声息地躲到外面,漫无目的地在街巷游荡。
苏家的家境并不窘迫,甚至在当地属于条件不错的家庭,父母完全有能力善待每一个孩子。只是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苏映禾是多余的赔钱孩子,不值得花费一分一毫,耗费一点心思去培养照料。
日复一日的磋磨,加上今夜这场惨痛的经历,让苏映禾生出破釜沉舟的决心。她极度要强,从来不会想着依靠家里任何人。残酷的现实教会了她唯一的生存法则,在这冰冷的世间,唯有自己,才能够拯救自己。
无数个委屈难熬的深夜,她都会独自来到天台看星星。只要受尽委屈,她便会在这里静坐整夜,凝望漫天繁星。闪烁的星光是她灰暗岁月里唯一的慰藉。此刻望着漫天星辰,她在心底立下铁一般的誓言,只要能够离开这里,她会彻底斩断与这个家所有牵绊,此生再也不会踏回这片故土。
她取出自己平日里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两百元现金。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揣好这笔钱,瞒着家里所有人,独自坐上前往市区的长途大巴。车票花费二十元,这是她第一次离开狭小闭塞的县城,去往偌大陌生的城市。
大巴缓缓驶入城市城区,车辆停下,苏映禾踏出车门。抬眼望去,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城市繁华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她呆呆望着眼前林立的楼宇,内心生出一丝微弱的笃定,她逃离家乡的抉择,一定是正确的。
夜幕很快笼罩整座城市。城市的霓虹灯光次第亮起,苏映禾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不停行走。长途奔波加上连日积攒的情绪内耗,还有身上未消退的伤痛,疲惫感彻底席卷全身,双腿沉重得几乎迈不开步子。她走到街边一处城市公园,缓缓坐到露天长椅上。周遭四下寂静,她根本不敢彻底放松心神沉沉睡去,只能浅靠在椅背上,思绪不停翻涌。
未来的出路在何方,她接下来要怎样在陌生的城市独自生存。她十分清楚,自己眼下最要紧的目标,是找到一份能够包吃包住的工作,先解决温饱与住宿难题,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处容身之地。
漫长的一夜在无尽的思虑之中悄然流逝。
第二日天刚破晓,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映禾便立刻起身,开启四处寻找工作的漫长旅程。
沿街的商铺一家接着一家,她鼓起全部勇气,挨家挨户上门询问招工机会。可每当店铺老板得知她年仅十四岁,尚未成年,没有身份证,不符合用工规定之后,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驱赶出去。整整一天时间,她四处碰壁,接连被几十家店铺拒绝。
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她的身体,她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下任何食物。她攥着仅剩的钱款,在便利店花五元买下一桶泡面,草草解决一顿饭。
她捧着泡面坐在路边,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从身旁慢悠悠路过。苏映禾望着这条无家可归的小狗,心底涌起强烈的共情。她和眼前的流浪狗何其相似,同样四处漂泊,没有归宿,甚至她觉得自己,过得还不如这一条流浪的小狗。
这片街区所有的店铺她全部询问完毕,没有人敢录用一名没有身份证件的未成年少女。
苏映禾漫无目的地沿着郊外的道路往前走,内心被浓重的沮丧裹挟。她漫无目的地闲逛,打算暂且放空自己。
走着走着,前方空地传来一阵喧闹声响。
她抬起头,整片场地被围挡严密围住,里面来往穿梭着许多工作人员,摄像机、器材支架整齐摆放,原来是一处正在拍摄的影视剧组。
出于好奇,她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里面热热闹闹拍戏的人群,第一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生出了一点点底气和盼头。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皱巴巴的衣角,鼓起勇气朝着剧组入口,一步步走了过去。
可苏映禾满怀希冀找到剧组招聘负责人,负责人听闻她想要留下来工作,当即毫不犹豫将她驱赶离开。
苏映禾心头泛起愤懑,忍不住质问对方缘由。负责人直言,没有人敢招收未成年的孩子,让她从哪里来便回到哪里去。
少女呆呆注视着剧组的拍摄现场,依旧因为求职失败而闷闷不乐。她随意扫视剧组外围的墙面,忽然瞥见一张张贴出来的招聘告示。
一瞬间,原本疲惫消沉的神情立刻消散不见,她瞬间打起了精神,眼睛亮了起来。接连求职失败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她连忙快步上前,迫切想要看清岗位信息。
告示上写明,岗位不需要学历,无需工作经验,招收剧组打杂临时工,当日提供一顿工作餐,工资日结。
短短几行文字,像一束光,砸进了她漆黑狼狈的一天。
十四岁的少女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颤。她奔波了整整一天,所有店面都因为她年纪过小不敢录用。在她脚底酸痛,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这唯一的机会。
她不断在心里盘算,思索第二天该用什么样的说辞,再次去恳求导演和负责人。只有把后续的出路思虑妥当,她才能放下心里的大石。漫长的思虑过后,浓重的困意缓缓袭来,她才小心翼翼躺在临时安排的床沿,带着忐忑的心事,慢慢闭上了双眼。
第二天一早,负责人和导演再来劝说苏映禾回家。
苏映禾没有纠缠闹事,只是安静待在拍摄场地外面,打定主意不肯离开。二人十分为难,依照法规不能录用她,强行把她赶去荒无人烟的郊外又实在于心不忍,只好默许她在周边活动。
她每日主动收拾场外垃圾杂物,希望凭自己的付出获得容身的机会。她整日担忧未来,精神高度紧绷,夜里常常彻夜思虑,睡眠严重不足,身体不断被消耗。旁人只看见她白天十分勤快,并不清楚她身心俱疲的状态。
几日之后的午后,持续的精神焦虑、休息匮乏,加上营养不均衡,多重因素叠加,她体力不支,骤然晕倒。负责人及时发现,立刻叫来导演,二人紧急将她送往附近医院。
医生诊断,苏映禾是连日精神紧绷、长期失眠、饮食作息紊乱导致的重度体虚虚脱,并无大碍,静养几日就能恢复。
片场事务繁忙,负责人交代完注意事项后便先行离开,病房里只留下导演一人守着。
接下来的两天,导演每天收工之后都会来到病房陪她闲谈。苏映禾渐渐放下所有防备,缓缓道出自己离家漂泊、走投无路、处处碰壁的委屈与无助。
导演静静倾听着,心底阵阵发酸。
她有一个小女儿,年纪比苏映禾还要小两岁。一想到和自家孩子一般的年纪,别人却在颠沛流离,独自硬扛世间所有苦难,她便满心不忍。看着病床上安静隐忍,眼神格外坚韧的苏映禾,她恍惚看见了年少孤身闯荡、咬牙坚持的自己。
夜里回到住处,导演疲惫躺下,却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是她早已离世的丈夫。温暖柔和的灯光之下,她和丈夫,还有年幼的女儿围坐在餐桌吃饭,一家人安稳温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背着书包,眉眼安静乖巧的苏映禾缓步走了进来。
丈夫看见女孩,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主动腾出座位,招手让她坐下。
原本一家三口的餐桌,因为苏映禾的到来,变成了四个人。
四个人围坐一桌,灯火温柔,饭菜温热,满是久违的圆满。
梦醒时分,导演眼眶通红,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丈夫离世三年,这三年里,她从来没有梦见过对方。丈夫生前是无国界医生,向来心怀善意。丈夫离开之后,她认为这个家缺了点什么,这个真切温暖的梦境,她暗自认为,这是逝去的丈夫冥冥之中传递来的嘱托。
次日季导来到病房,内心早已做好全盘考量。
苏映禾身体差不多已经痊愈。季导开口,询问她出院之后打算去往哪里。
苏映禾神情茫然,坦言自己暂时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
季导说道:“我们剧组还要在这里拍摄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可以和我们一同住在剧组酒店,等你找到工作再离开也不迟。”
苏映禾心里十分犹豫,她并不明白季导为何愿意帮助自己,内心满是戒备。
季导解释:“我只是出于你的安全考虑。”
苏映禾依旧心存顾虑,本能不愿接受这份无偿的帮助。
季导见状,抛出了底线。
“如果你不肯接受这个安排,我就报警,将你送回原生家庭。”
迫于害怕回到那个家,苏映禾只能妥协。她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好吧,在我找到工作之前,我暂时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