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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来的人》 山根推开警 ...

  •   山根推开警署的玻璃门,侧身让我先进。

      夜里的警署比白天还亮。一排日光灯吊在头顶,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消毒水、烟草、旧纸张沤在一处的气味从走廊深处涌过来,尽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间杂着一两声闷哼。

      山根落后我半步,一路低声汇报。

      "人分开了。动手的、围观的、那两个女孩,三处地方。外圈的证人单独问,一个一个问,笔录都在。"

      "伤了几个。"

      "连送医的,六个。"他咽了口唾沫,"三个手腕,一个脚踝,一个膝盖。主谋那个——右小臂骨折。"

      我脚步没停。

      "全是关节。"我说。

      山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进门第一句问的是这个。

      "是。"他说,"去验伤的人也提了,下手的人很准,每一下都卸在关节上,没有一处往要害去。"

      "这一条,"我说,"现在就写进笔录,一个字都别落下。"

      我教了半辈子力学,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一个想把人往死里打的人,不会只挑关节。她从头到尾想的,是让对方失去再站起来的本事,不是要他们的命。这一条立住了,"互殴"两个字,就从根子上站不住。

      走廊右手边,两间屋子的门开着。

      我在对面楼顶看见的那些少年,此刻一个挨一个蹲在墙根。一个手腕吊在胸前,一个脚踝缠着绷带,一个额头裹着纱布,被两个同伴架着。一个钟头前他们还横七竖八躺在天台上,此刻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把脑袋垂下去,没一个敢抬头。

      我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山根跟上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件事。学校那边,理事会的吉田先生,来了两通电话,问那个动手的学生什么来头、打算怎么处理。"

      "你怎么答的。"

      "我说案子在办,按程序走。"他顿了顿,"他话说得客气,意思是让我'想清楚'。"

      我没接话。

      我知道这种电话。它不急着要你做什么,它只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

      最里间那间屋子,门虚掩着。我经过时,往里看了一眼。

      一张检查床,一盏台灯。骨折的女孩坐在床沿,右小臂用两块夹板和绷带临时固定,吊在胸前,额角还蹭着一道没擦净的血痕。

      她没哭,也没看门口,只低着头,看自己脚尖前那块地板,像这间屋里发生什么都和她无关。

      床边没有第二个人。

      "她家里人呢。"

      山根顺着我的目光看进去。

      "通知了。"他说,"她父亲那台电话,是邻居接的,说人又喝多了,来不了。"

      "母亲。"

      山根摇头。

      "没了。"他说,"我问了陪她来的同学,她母亲去年春天出门,遇上意外,没了。家里就剩她跟她父亲。"

      我看着那间屋里的女孩。

      她垂着头,对门外的话没有半点反应,像是早知道不会有人来。

      我在门外站了两秒,没进去。山根说的"主谋",就是她。我在对面楼顶上看见的最后一幕——满场的人都躺下了,只剩她一个退到围栏边,被静一步步走到面前。

      她是把那个孩子逼到围栏外的人。这一条,我没忘。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砰"地被撞开。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四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西装是上好的料子,熨得笔挺,腕上一块金表,头发梳得油亮。他不像来闹的,倒像来赴宴,进门先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可他身后那几个人,一进来就不动声色地在走廊两头各站了一个,手插在裤袋里,眼神不往人脸上看,只往出口和证件上扫。

      门口一个年轻警员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去找山根,声音压得极低。

      "署长……是柏木兴业的人。"

      山根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看见他极轻地咬了一下牙。在这个辖区,"柏木兴业"四个字,似乎比他这身制服更管用。

      男人不急不躁,走到走廊中央,目光先往最里间那扇虚掩的门扫了一眼,才收回来,落在山根身上,笑了。

      "山根署长。"他连名带姓,语气熟得像在自家客厅,"前儿个还在一处喝过酒,今天我家孩子在你这儿吊着胳膊,你倒舍得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

      山根绷着脸:"柏木先生,这里是警署,办案的地方。你带人——"

      "办案?"他笑着打断,抬手看了看金表,"几个丫头打架,把人扣一晚上,还不许家里人接?我请的医生就在车上。让我把人接走,伤看好了,有什么话,明天我让律师来跟你们慢慢说。"

      他顿了顿,像忽然想起一件小事,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对了,明早我还得陪石桥议员去打高尔夫。"他说,"记者朋友也多。我一个做生意的,最怕上报纸。可有些事真要让记者知道了——我们这片辖区,一个高中姑娘胳膊断了都没人管,署长,你脸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一口一个"孩子""家里人",脚步却始终没往那间屋子挪。说完,他又往那扇门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半秒是别的东西,很快被他油亮的笑盖住了。

      最里间,垂着头的女孩听见"柏木"两个字,吊在胸前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山根往前半步,要把他挡住。可守在走廊两头的那两个人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中间一挪,几个年轻警员你看我、我看你,竟没人先伸手。

      我在长椅上坐下,没起身。

      我在传达室让野村拦着,别让她家长先一步到警署。

      结果她家里一个人都没露面。替她撞开这扇门的,是这样一个人。

      柏木已经不看山根了。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烟,慢条斯理地叼上,身旁一个手下立刻弯腰,替他点了火。他吸了一口,烟圈吐在警署惨白的灯下,目光从走廊这头扫到那头,像在清点这间屋子里,究竟有几个人敢拦他。

      那目光扫过我,停了一瞬。

      我穿着便装坐在长椅上,没穿制服。他大概把我当成了一个来捞人的普通家长,或者一个管闲事的老头。他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也是我头一回,在一个人的目光里,看见那种笃定——他笃定自己今晚能把人带走,笃定这间警署的灯,照不进他脚下那片阴影。

      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又开了一次。

      一个提着旧公文包、另一只手拎着包袱布食盒的男人,走了进来。夜里的潮气沾在他头发上,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没有看柏木,先快步走到我面前,把食盒放在长椅上,没有半句寒暄。

      "老师,您先吃。"他说。

      他放下公文包,这才直起身,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走廊中央那一拨人,扫过两头的手下,最后落在那个叼着烟的西装男人身上。

      他看了两秒。

      "柏木兴业。"他低声道,像在问我,又像已经确认,"接奥运土建的那家?"

      "你认识?"

      "路上问过了。"

      他说完这句,拎起公文包,朝那一拨人走了过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叫住他。

      二十多年来,我第一次见他,在走进一场麻烦之前,没有先回头看一眼我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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