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咲子日记 其一》 昭和四十一 ...
-
昭和四十一年,四月十七日。宜讨债,宜天降神兵,不宜站高处。
先补一句,我跟桐生静,那是真的从出生第一天就绑在一块儿——十八年前我们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出生时都偏轻,被护士放进了同一个新生儿保温箱,头挨头躺了整整一周,那只保温箱后来被我们两家笑称作"同生箱"。她比我早落地四十七分钟,我妈说我在箱子里时,还伸手抓过她的襁褓边。实打实十八年的交情,她抬个眼我都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以前总笑她木讷,说她跑起来的速度,都赶不上我抢豆沙包的速度。
事实证明,我错得离谱。
实话实说,局是我组的,人是我约的。
熬到第二十六天我彻底烦了,与其天天躲水沟,不如玩把大的。我让学妹给佐藤递话,约她第二十七天天台见"当面算账"。我算盘打得噼啪响:到时候我往围栏边一站,告诉她我留了信在警署,真逼出人命,她和她那帮混混朋友一个都跑不掉,赌她不敢真闹出人命。
我甚至提前揣了颗润喉糖,准备到时候长篇大论,从因果报应讲到法律条文。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女人不按剧本出牌,反手喊了半个年级的闲人,高三的、校外的、等着看戏的,乌泱泱挤了半层楼,铁门"咔哒"一锁,把我堵在了围栏边。
(此处省略本人当时"从容不迫、半分没抖"的三千字光辉描写。
我那叫战略性后撤,后腰抵上围栏纯属战术走位,绝对不是怂,抓栏杆是在研究金属结构,靴底打滑是风太大,反正我池内咲子,字典里没有"怕"字。)
我半只脚刚踩上台沿,正琢磨怎么找台阶,说时迟那时快——
"哐当——!!!"
那扇破铁门差点被人从门框上踹下来。
桐生静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竹剑,袖子挽到手肘,脸上冷得像结了冰,我当场愣在原地,差点从台沿上栽下去。
她一句话没说,冲上来把我从围栏外头捞下来,按到门后头的死角里,转身就往人堆里去。
剩下的,我都得从门后头探着脑袋看。
接下来的画面,我以我十八年的交情担保,写出来绝对没人信,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偷翻了武侠小说瞎编。
我先不说她怎么打人,先说她怎么挨打。
最前面的混混抡着铁水管往她天灵盖砸,她抬竹剑去架,"咔嚓"一声剑断成两截,断竹片擦着脸飞出去。我刚要喊,就见她整个人贴着那根铁管撞了进去——对面那一拳她明明躲得开,她没躲,硬吃了这一拳,才抢到手肘顶进对方胸口的那半寸空隙,铁管"当啷"脱手,落进她手里。
我那时候傻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不躲。
她跟我对练,让我三招都嫌我用力过猛,我炸个窗帘她都要紧张半天。可那天她拿自己的脸、自己的腿去接人家的拳头,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面抄凳子、甩自行车链条的,我实在写不过来,也不想写,只记得她脚步就没停过,一个接一个倒,比我在庙会打靶还准。
我只说一件,我看了两年都没回过神的事。
人打到那个份上,眼睛是红的,是听不见别的声音的。我以为她收不住手。
可她收得住。
我坐在门后头数,那根铁管一下一下,全敲在手腕、膝盖、脚踝上,没有一下往头上、往胸口去。扑过来的,她卸掉家伙让人跪下;想跑的,她敲腿让人趴下。她打得那么狠,一屋子人没一个敢出声,可她留了手——每一下都准得吓人,准得像在解一道算过千百遍的题,刚好让人爬不起来,又刚好不闹出人命。
我那时不懂,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厉害。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她不是不疼、不恨,她是在那种时候,都还在替一屋子想逼死我的人留命,也在替她自己,留一条能走回我身边的路。
就这么看着,我忽然想起高中传了三年的那个怪谈——「悄无声息冒出来、十秒撂人的沉默静静丸」。
没人见过真身,越传越离谱,有说留级五六年的壮汉,有说警署雇的打手。我们听了三年,笑了三年,谁也没往那个天天坐窗边算物理题、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的桐生静身上想。
原来就是她。
原来不止今天。
在我埋头躲水沟、把什么都瞒着她的那二十七天里,在更早、我根本不知道的地方,这个连吵架都吵不赢的人,已经一回又一回,悄没声地站到了别人前头。她护了那么多素不相识的人,唯独我,被她蒙在鼓里,漏了二十七天。
这句话我后来一直没敢跟她提。
也就几分钟,满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能站着的,只剩木桶边脸都白了的佐藤。她慌慌张张地喊,说什么"你要被退学""你一辈子毁了""我们还能谈",絮絮叨叨没个完。
静一个字没接,抬手腕,铁管带着风狠狠砸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哐——!!!"水泥地崩出好几道裂纹,碎石子溅到她鞋尖,后半句话直接断在喉咙里,连尖叫都憋了回去。
佐藤被逼到绝路,嗷一声攒了全身力气,挥着拳头往静脸上冲。
静只侧身半步,拳头擦着耳边空过去,她攥住那只手腕,另一只手卡着肘关节,顺着她冲过来的力道反方向一拧。
"咔嚓——"
那条胳膊以完全不对的角度,反折了九十度。惨叫声劈得变了调,静脚下一扫,人重重脸朝下砸在地上,抽了两下,没了动静。
天台上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
她扔了铁管,转身往我这边走。蹲下来时我才看见她脸上划了道浅印,嘴角破了皮,手上沾着灰。她抬起手悬了半天,才敢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嘴张了好几次,半个字没憋出来,耳尖反倒红透了——好像刚才那个煞神,根本不是她。
我脑子一抽,喃喃喊:"……静静丸剑仙?"
警笛声刚好飘上来。
我绷了二十七天的那根弦"啪"地断了,扑过去攥紧她校服,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放声哭,哭什么我才不细写,二十七天的破事、刚才的骑虎难下,全哭出来就对了。她僵了半天,抬手笨笨地拍我后背。
夕阳暖烘烘落在身上。
我以前总笑"静静丸"的传说蠢,笑高中生没见过世面,今天我才知道,传说还是写得太保守。
我的剑仙,在我自己把自己逼到墙角的时候,踹开铁门,把我从四层楼的风里,捞回来了。
行了,今天就写这儿。
什么怂不怂的,不存在。
反正她来了,我们俩都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