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医》少阴君火

2、旧区 入夜5

　　入夜566年10月25日，北方基地，十二区。
　　灰白的苍穹之上，冰蓝色的“星辰”点缀天幕，按照某一个设置好的规律，此起彼伏地闪烁。
　　基地的普通人很难见到真实的天空，他们大多数时候，都生活在“穹顶”庇佑下的城市和管辖区，远离天灾和未知的危险，继续着上个时代的生活。
　　在东海矿脉开采成功之前，十二区一直是基地魂晶的主要产地，这种入夜后从污染的地脉中析出的特殊物质，不仅是十二区最大的经济来源，也是人类对抗天灾唯一的筹码。
　　黄金时代的见证者，也会成为它的送葬人。
　　“9·30大爆炸”之后，矿井数量骤减，海上勘探和开采技术取得重大突破，十二区便和那些垂垂老矣的矿工们一起躺进时间的坟墓，等待着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
　　年轻人削尖了脑袋想离开，去追逐尚未褪色的理想，于是衰老、落后和蒙昧留下，渗入每一寸土地。
　　白澈站在半倒塌的墙边，看着投射在个人终端上的十二区地图，在一片安宁的蓝色中，旧区的红色格外刺眼。
　　不同的颜色标注了不同的防护等级，蓝色是正常，红色表示该区域的“穹顶”系统缺乏定期维护，反污染效果不稳定。
　　旧区大多都是数十年前的旧矿井，在大爆炸后坍塌了大半，外泄的污染感染了大量平民，主城判定支援价值较低，只是组织了几次搬迁，将幸存者们迁到新区，把他们的故乡留给了暴力和混乱。
　　大多数人都选择假装若无其事，毕竟个人的痛苦除了让自己生不如死之外，并不会对集体的决策产生任何影响。
　　想开点吧，那么多人在爆炸中丧生，在旧区苟延残喘，他们这些拿着抚恤金在新区继续过日子的家伙有什么可矫情的？
　　等到“穹顶”彻底失效，过去的伤痛就能和天灾一起，被这个精美的玻璃罩子阻隔于外，直到被人们彻底忘却。
　　但白澈显然不是一般人。
　　“你确定······这个什么治安······局还······有人吗？”通讯终端里传来一个女声，似乎信号不太好，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打赌······这里······至少十年没人住了······”
　　“他们只说在治安局碰头，又没说这是他们的据点。”白澈抬起头，在清一色破败的街道中找到了方向，一边示意同行的人跟上，一边说到，“这里是帮派势力的交界区，足够乱才能给他们安全感。也很适合让几个外来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他们现在在治安局······遗址附近，空气中残留着硝烟的味道，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怪味儿。苍白的天光无力地垂落，在照不亮的地方，窥伺的目光从未消失。
　　“前面就是治安局了，一般这个时候只有一些拾荒的流浪汉，留点神很容易避开。”同行的是一个约莫十八岁的少年，是旧区长大的本地人，叫孟钊。之前被白澈救过一次，后来就一直帮他在旧区和新区之间传递消息，这次听说自家老大要亲自来旧区，就毛遂自荐当了向导。
　　白澈点点头，又对着终端道：“你就位了吗？”
　　“你们一直在我的有效狙击距离内，需要支援随时给我信号。”白澈隐隐听到对面传来了拉枪栓的声音，“这地方不比零号要塞，我很久没干这种事了，也就勉强挑战一下800米移动靶，你们也放聪明点。”
　　白澈：“明白。”
　　正当他准备继续往前走时，右前方的巷子里，突然窜出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幸好白澈反应及时，往旁边撤了一步，这才没有和那人撞上。
　　那是也是一个少年，看起来比孟钊还小，他甚至没有多看白澈一眼，迅速拐进另一条小巷，消失在他们面前。
　　与此同时，他方才跑出来的地方，传来了一阵污言秽语的谩骂。
　　孟钊不愧是本地人，对危险的嗅觉相当敏锐，他低低骂了一声，拽着白澈就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狂奔，“*文明*，那小子惹上□□了，想拿咱们当挡箭牌呢！”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观点，一个酒瓶冲着二人飞来，一群穿着奇装异服，拎着各种家伙事儿的□□成员，出现在巷口。
　　按道理讲，冤有头债有主，这事跟白澈他们没关系，不过□□从来不讲道理。
　　所以接下来，在旧区错综复杂的地形上，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穿斗篷的少年在前面狂奔，时不时急转弯，或者选择一些匪夷所思的路线，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白澈和孟钊在第二梯队，孟钊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猎犬，少年的走位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带着白澈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七拐八拐，始终牢牢跟在少年身后。
　　身体素质参差不齐的□□缀在最后边，队伍拉出老长一串，最后面的上气不接下气，冲在前面的还生龙活虎地挥舞着棍棒，边跑边骂，中气十足。
　　眼看就要追上那个斗篷少年，孟钊兴奋地加快速度，就在要碰到少年衣角的前一秒——
　　身后的人突然一把扯过他的衣领，孟钊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紧接着，他方才站着的位置，突然溅起一排碎石。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少年又一次和他们拉开了距离，不过这一次，孟钊没再贸然追上去。
　　毕竟十步之外，是枪快，十步之内，枪又快又准。
　　被拉练了几条街的□□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玩意儿，接连响起的枪声把二人堵在了一个死角，后面累成狗的人也渐渐跟上，于是他们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去追原本的目标，一路准备先解决这两个倒霉蛋。
　　指望这群法外狂徒放过他们看来是扯淡了，白澈从腰间拔出手枪——要来这种地方谈判，不可能一点保命的东西都不带，子弹上膛的同时，他对着沉默许久的通讯器道：“你怎么样？”
　　“掩护？”
　　“和善后。”
　　“收到。”
　　下一刻，在孟钊惊愕的目光中，白澈直接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也没见他瞄准，抬手连发三枪。
　　砰——砰——砰——
　　最前面的三人应声倒地，将原本的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对方显然不止三把枪，后面的人在短暂的愣神后，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白澈，白澈非但没有继续反击，竟然捞起还在发呆的孟钊向外冲去，就这么大剌剌地把后背暴露在枪口下。
　　雷鸣般的心跳盖过了周围的声响，想象中中枪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一秒，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奇压倒了恐惧，在转弯的瞬间，孟钊回头看了一眼。
　　几具尸体静静躺在地上，其中几个还在小幅度地抽搐。
　　“看前面。”白澈扳过孟钊的脑袋，把他往前推了一把，用身体挡住了身后倒地的人，“小孩子别看这些，不利于心理健康。”
　　孟钊：“我虚岁都20了！”
　　白澈面不改色：“那也还是小孩儿。”
　　通讯器里又传来声音：“年龄的问题你们等下再聊，现在准备怎么办？绕回原定的位置？”
　　白澈脚下没停，带着孟钊往方才少年消失的方向去了：“不急，我怀疑那小子是故意把□□引来的，先跟上去看看。”
　　女声：“我现在过来给你们善后。方才他甩掉你们后往东南方向去了，那边是一片比较大的聚居地，地形比这边更复杂。温馨提示一下，旧区的居民都挺排外的，小心别起更大的冲突，虽然装备不怎么样，但是他们的战斗意识和技巧绝对称得上优秀。”
　　白澈：“能收到你这么高的评价，看来高手还是在民间啊。”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我的意思是，装备精良和训练有素，总有一个凑不齐。不是饭桶就是原始人。”
　　往前跑了没几步，前方的视野突然变得开阔了不少，建筑也从混凝土和砖墙逐步过渡成了铁皮和木板搭建的棚屋。
　　这些屋子明显都有生活的痕迹，现在却门窗紧闭，仔细观察，有的门口甚至能看到一些不易察觉的小机关，这是用来预警和拖延时间的。
　　对于一场发生在一公里外的巷战来说，这样的准备未免太充分了点。
　　白澈还在观察四周，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一个黑影。
　　那个斗篷少年借着一道矮墙，轻盈地跃上屋顶，开始迂回着往前跑去，在墙根四仰八叉地倒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方才对他穷追不舍的□□。
　　孟钊也看到了，一想到他们因为这小子，莫名其妙被一群持枪歹徒撵了几条街，还差点被堵在巷子里突突死，就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个身影大喊：
　　“臭小子，别跑了！你捅的篓子我们给你收拾了，说谢谢了吗？！”
　　白澈的反应更直接——抬起枪口，略微预判了一下少年的路线，扣动扳机。
　　棚屋的坚固程度有限，这一枪打断了连接两处屋顶的木板，少年被迫停下了脚步。
　　“可以了，再跑我就不一定有耐心奉陪了。”白澈收起枪，向前走了几步，刻意和两侧的房屋保持着距离，又确保少年能听见自己接下来说的话。
　　“你对这片区域很熟悉，根本不是不小心撞上的那群人。你是‘信使’，我说的对吗？”
　　少年转过身来，第一次与白澈对视。
　　他的脸瘦削而苍白，看得出生活的环境并不优越，年轻的眼中却沉淀着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愤恨，看起来割裂而不真实。
　　少年开口：“你不该来这。”
　　“这事你说了不算。‘米克拉特’需要帮助，你们的领袖也这么认为，作为‘信使’，违抗命令可不是好习惯。”
　　这套带着些说教意味的说辞似乎激怒了少年，他冷冷俯视着这个男人，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我没有违抗命令。”
　　“我们亲爱的‘盟友’在旧区遭到了□□的袭击，‘米克拉特’来迟一步，没能救下他们。于是只能另寻出路——”
　　话音刚落，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两侧，突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披着和少年一样的黑色斗篷，迅速封住了白澈所有的退路。与此同时，一直保持开启的通讯器突然发出一阵电流声，继而彻底安静下来，信号被干扰了。
　　白澈刚有所动作，就感觉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随即四面八方响起了破空声，屋顶上隐藏的机关弩被启动，向地面上的外来者露出了獠牙。
　　虽然这些弩箭的数量不多，但是角度刁钻，无论白澈往哪个方向闪避，都一定会被戳几个透明窟窿。
　　嗡——
　　耳边黄钟大吕地响起一阵嗡鸣，震得孟钊胸口一闷，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世界都失去了光亮，“穹顶”的微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悬于大地的黑日，如同一只凝视众生的瞳孔，漠然地闪烁着。
　　不过其他人似乎没有看见这一幕，在他们眼中，那些势如破竹的弩箭就跟突然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悬停在半空，然后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废铁。
　　“现在最该着急的不是我，污染渗透的不是我家。”白澈还是站在原地，不过眼神已经变了，“虽然《旧区管理条例》规定这里不归治安局管辖，但是污染一旦超过‘穹顶’的观测临界值，会直接把坐标报给军方，到时候等着你们的就不是我，而是战术核弹了。”
　　“呵呵······”少年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有些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无意挑起冲突，痛恨虚伪的当局，不惜放弃主城的生活也要来到旧区，为了消除污染，让旧区摆脱混乱与暴力——同样的话，你敢当着治安局的面再说一次吗？”
　　“我听说过你，第五代反污染技术的开发者，‘穹顶’的总设计师，这个时代真正的天才······也是那群家伙的走狗。”
　　“你把我们当作装饰自己的工具，帮助我们就能显得你与众不同，来满足你被驱逐后无处安放的自尊和虚荣，其实你比他们更虚伪，更恶心！”
　　孟钊还沉浸在方才诡异的一幕中，冷不丁听到少年报菜名似的叫出这么多头衔，突然有种魔幻的感觉，那些高大上的身份，在他心中，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和眼前这个在旧区犬牙交错的小巷里狂奔，就为了去支援一群素不相识的普通人的身影融合。
　　不过眼下的情况，显然也容不得他细细思考其中利害，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被太阳穴上的枪口抵了回去。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少年的耳麦和白澈的通讯器突然同时打开了。
　　“够了，诺兰，接下来交给我。”白澈听到这句话时，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对他说的。
　　有人恢复了这一片的通信，并同时接入了两个人的频道。
　　“你好，白先生，希望方才的插曲没有对您造成困扰。”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轻而低，平铺直叙的语调使这句道歉显得很没诚意，“本来按原计划，会有人带你们去到约定地点，不过鉴于您的表现，让我不得不修改一下接下来的安排。”
　　“一会儿诺兰会将你带回米克拉特，你的两个部下——希望不会有更多——会有另外一支队伍，将他们带到污染最严重的区域。在阻断污染扩散之前，就请您来当一下人质。也好让我们这群夹缝中苟活的蝼蚁，能安心一点。”
　　两个？白澈注意到对方的措辞，知道自己这边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就这么放心，把一个异能者关在你们的大本营里？我觉得我身后那小子挺合适，不吵不闹，除了吃得多没有任何缺点。”
　　孟钊：“······”感觉白澈在形容一个沉默的饭桶。
　　“我们有自己的办法，所以——藏在暗处的那位，可以出来了吗？”
　　原来他不止接入了白澈和诺兰的通讯频道。
　　一个清瘦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背后斜背着一个步枪袋，光线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方才击毙数名□□的女人，灰蓝色的眼睛中一点温度都没有。
　　通讯频道里的声音继续道：“感谢配合，女士。您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希望您不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