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五 章 周息往 ...
-
周息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蒲扇随手搭在一边:“谢公子,这就是你不太了解赤山这边的庙会了。也是,这祭祀神女也是前十几年才兴起的——这的习俗是从傍晚准备,天黑以后正式开始。在此之前,村子里的狗都不能大声叫唤的,不然就会冲撞神女。等会儿傍晚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得拿着红烛往神女像那边去,几百根烛火亮起来,便是庙会要开始了。”
许是提到祭拜让他想到家里那位马上成婚的宝贝儿子,周息脸上的长胡须都乐得抖了三抖。这趟庙会他早就想好了,他准备了最大的红烛,到时候得摆在神女像靠前的位置,求神女护着小两口和和美美,来年能再抱上大胖孙子就更好了。
他往谢灵戚的方向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下来,神秘兮兮道:“谢公子,外头人都传这神女的本事厉害得很,尤其是管姻缘和子嗣。听说这村里只要拜过的,最后都是婚姻美满,生了几个大胖小子。哎哟,神女庇佑,多子多福。我就这一个儿子,还是我和娘子老年得子,就算没有大胖小子,保佑我儿与妻幸福也好啊。”
怪不得那神女像修得跟送子观音似的。
一提到儿子老婆,这周息话就多了不少。谢灵戚躺回到竹编的摇椅上,竹椅晃得吱呀轻响,他接过蒲扇在手里摇着,笑着朝周息挑了挑眉:“没想到啊,周老爷还会信这个。”
周息转身从灶上拎下温着的茶壶,给谢灵戚又倒了半碗热茶:“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像你这样得了天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的修士,我见过不少。杀了多少诡异邪祟都不敢停,仿佛多喘一口安逸气都对不起身体里那点滚动的气。我就一普通凡人,信些求平安的规矩,不意外。倒是谢公子,你也来拜这种神女求姻缘才意外。”
谢灵戚摇蒲扇的手顿了顿,不明所以得嗯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他前几天进这屋子便是用了要参加庙会、祭拜神女的借口。歇了两天,差点把这事忘了。他少有得心底发虚,望着天上流转的云没有说话。周息何等人精,只瞧一眼便知道了他的想法:“谢公子,你这想法一点都不藏啊,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为了拜神女来的。”
见直接被拆穿,谢灵戚半开玩笑道:“罪过罪过,当时也是一时情急。”
周息也不在意,道:“无妨,谢公子,你的目的不重要。我当时邀你进屋也是看在那块玉佩的份上。你千万收好了,很多人都认识那玉佩的,在很多地方你都可以畅行无阻。”
怎么又是程修衍?想到刚才那个梦,谢灵戚眸色暗了些。周息摸着胡子乐呵一笑,回忆到什么,又聊起了先前没聊完的话:“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早些年我跟着商队逃荒出来,见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偷蹲在墙根吃糖葫芦,啃得满脸糖渣子。没过多久,他娘在后头追出来,他又咯咯笑着跑远了。我当时看着他娘俩就想,这辈子拼死拼活卖布,图的是什么?不就是图活下去,能有个自己的家么。所以啊,人活着,先有了自己的热乎日子,剩下的力气才能管江湖道义、天下苍生。”
大道理谁不懂呢?
幸福快乐的日子谁又不想要?
谢灵戚指尖松了,蒲扇落在膝头,喉间动了动:“周老爷,我们不一样。婚娶对我,是负担,你说得没错,谁都希望有间属于自己的暖屋。但,如果人人都想小家先于道义,谁又愿意去为那些冤死鬼讨公道?谁又愿意舍弃自己的热乎日子过出身入死的生活?这还谈什么救别人。”
周息还想说什么,一股浓郁的焦糊味却先钻进了鼻腔。他顿了下,拍着大腿蹦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就往厨房跑:“哎哟,哎哟,先不说嘞。这可坏了,光顾着跟你说话,忘了我灶上还热着菜呢!这回头非得把锅都烧穿了不可啊。”
他手忙脚乱地掀开锅盖,可惜,里头的半锅菜早裹成了炭黑色。周息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拍着脑袋,菜虽然不贵,但也是怀珠特意从山下带上来的,结果就这般糟践了,一口都没吃上:“得,这菜是彻底吃不得了,连锅都得刷三遍才能用。”
他一边用布擦着油垢,一边回头冲谢灵戚的方向喊:“对了,谢公子,我叫人为你赶制了一顶帽子,今天早上送来了,就在里头的桌子上头。你快去试试怎么样。”
“帽子?”谢灵戚疑惑。
“今时不同往日啊,你的身份露不得,云星阁没了以后,不少人对云星阁是有怨的。尤其是你,你不知道,你太有名了,你死的时候几乎揽走了全部恶名。现在的人都盼着云星阁的余孽死绝。你死了,人死债消,但你这突然活过来,让那些恨透你们云星阁的人见到你这张脸,恐怕连我们都得跟着你死无全尸了。”
谢灵戚没有说话,周息转头看着勉强洗干净的空锅,换了个话题:“锅是洗好了,可菜真没了。谢公子,要不我去村里的人要点菜来?你这身体还没好透,一顿都饿不成啊。”
后头静了片刻,周息回头,没看见人。又过了半分钟,谢灵戚的声音才隔着门板传出来:“周老爷,不必折腾,对付一口就好。”
“好啊,我去看看。哎哟,天无绝人之路啊,这里还有点米,我给你煮点白粥吧。正好养脾胃。对了,那帽子怎么样?”周息舀米的时候,谢灵戚正好推了门,从屋里走出来。
服饰是周息的发家本领,这顶帽子自然也是格外漂亮,谢灵戚并不怀疑。帽顶上绣了几圈云纹,针脚密实,显得格外精致……只是硕大的一圈帽檐下挂着状似丝绸的白纱,这实在过分——这纱明显是周息自己缝上去的,周息怕纱料太薄,会挡不住熟人的视线,还特意补缝了另一块。两张白纱在眼前交叉,垂下来的长度直落到小腿肚。别说脸了,连谢灵戚的大腿都被遮得严严实实。若是下雨,都不需要再撑伞了。
谢灵戚抬手拨了拨层层叠叠的白纱,露出被气得失笑的脸:“周老爷,我都可以拄根棍子扮瞎子去街上当花子乞讨了。”
好在这块布很薄,只是模糊了视线,不至于真让他当个瞎子。
“你不懂啊谢公子!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张脸本来就出众,认识你的人又多,多挡一寸,就多一分稳妥。这纱我让人用最软的蚕丝料缝的,风一吹就透,你见哪家叫花子用得起这个?不过这确实长了些——这样吧,到时候我再给你接根线,平常没人的时候也能把这纱绑在脑袋后头,就不干扰你了。”
谢灵戚觉得好笑:“没人的时候,我为什么要戴帽子?”
但周息凑过来,看起来满意极了,拉着他上看下看,眼睛直发亮。谢灵戚到了嘴边的推辞又咽了回去,轻轻得叹了口气。这玩意好歹是人家周老爷悉心考虑的一片心意,再拒绝倒显得他不领情了。可是这……
周息像是看穿了他嫌弃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胳膊叹气:“谢公子啊,我知道你嫌麻烦,但是如今还会盯着云星阁的人,都是恨极了你们的,他们很敏锐,半分错处都不能露。这也是程公子的意思,谢公子啊,我搭上阊都的线不容易。你也别为难我,带好吧。”嘴一抿,一副他也是听命于人,别迁怒于他的表情。
谢灵戚松手任由白纱挡住脸蛋:“我没说我拒绝。”
周息立马又笑了出来:“我就知道你喜欢老头子我的手艺!”
等到日头完全沉进山后,怀珠终于不情不愿得回来了。她一句话也没说,带回了一件水蓝色的蜀锦长袍,冲过来直接甩在谢灵戚面前,意思很明显——让他别穿着那身里衣出门丢人现眼了。
一看又是程修衍的手笔啊。谢灵戚也不恼,笑着接下了。废话,白捡条上好的袍子,显然他赚了。周息笑着招呼怀珠过去,给她递了个热红薯,示意她软和点说话。怀珠偏过脸装作没看见,咬着红薯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侧房,“砰”的一声带上了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