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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东市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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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名为“双木”的铺子里,林夭采正趴在后院的木案上,手里拿着一柄扇子的扇骨,用的是上好的湘妃竹,十二根骨子已经削得匀匀整整,正拿细锉一点一点收扇骨的棱角。再将小骨穿入扇面折缝,大骨与扇边粘合。
烟雨蹲在她对面,满是惊讶:“二娘子,您这是做的扇子?”
“是啊。”
她说着,将扇骨底部的孔对齐按上扇钉,十二根骨子齐齐收拢,她试着再打开收拢几回,扇子纹丝不乱,收放之间尽显利落。
“坊间卖的扇子都是圆的,是团扇,我这个是折扇!”
铺子掌柜赵师傅端着一碗茶从里间踱步过来,他是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师傅,这会儿看林夭采手里那柄扇子,也止不住点头:“二娘子,您这扇子……收起来才这么一拃长,展开却是一个半圆,我头一回见着扇子还能叠成这样。”
林夭采被夸得眉眼弯弯,在掌心掂了掂,才满意地点头:“成了。”
“这是给谁的?”赵师傅问。
“送给我阿姊的。这大夏天的,出门带把团扇,不好收纳。我就寻思着做一柄能叠起来的,收拢了巴掌大,往袖筒或者荷包里一塞,多自在。”
烟雨在边上连连点头,正想再夸两句,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她留在府里的侍女春禾,专门给她通风报信的。
“二娘子,都快申时了,该回去了。”
她应了一声“好”,把折扇妥帖收进袖筒里,带上帷帽上了春禾叫的马车,她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谁料马车临近相府,还没到正门,春禾忽然变了脸色,压着嗓子急道:“二娘子,您瞧——”林夭采掀开一线车帘,顿感大事不妙。
她阿父林志远就站在侧门檐下。他一身宰相朝服还未换,负着手,板着脸,正拿眼睛往这边巷口看。他这是专门掐着时候,守在这条侧门等她。
躲是躲不过去了。林夭采磨磨蹭蹭下了马车,上前几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阿父。”
林志远不接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她,半晌,才不咸不淡地开口:“去哪儿了?”
“没……没去哪儿。”林夭采干巴巴笑道,“就,就在城里转了转。”
“转了转?”林志远哼了一声,“那你怎么好好的正门不走,偏绕到这道侧门来,跟做贼似的。说,到底去干什么了?”
林夭采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买桂花糕了。”
林志远无奈摇头:“撒谎都撒不圆。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桂花糕?”
夭采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是了,这才入夏,荷花都还没开好,更何况桂花。
烟雨在她身后把脑袋埋得低低的,大气不敢出。
林志远看她被自己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心里那点气也就散了。他摆摆手:“罢了。今日就不跟你计较这些。”
林夭采松了一大口气,乖乖跟在他身后。
林志远转头对身后跟着的管家娘子道:“崔娘子,明日府上来一位娘子,从江南来的,家里遭了难,孤身到上京来投亲,说起来算得上是。你去把静心院拾掇出来,被褥都换新的,一应起居物什备齐,别怠慢了人家。”
管家娘子应声领命,自去张罗。
“江南来的?我们家何时有江南的亲戚?”林夭采一听要来人,好奇心腾地蹿了上来,她连忙追问,“阿父,她叫什么名字?年纪多大?长什么样?我几时能见到她啊?”
“叫谢云昭,比你大四岁,明后两日应该就到了。”林志远看她的目光里透着几分不放心:“阿采,人家是客,又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上辛苦,你到了他跟前,规规矩矩的,别轻易去打搅他,听见没有?”
“知道了阿父。”
林夭采嘴上答应得乖巧,心里却满不在乎地想:什么叫打搅?人家孤身一人来京投亲,多苦啊,我怎么能不去照应她?我让她知道这儿有我这么个人,把她当亲人一样对待,这难道也叫打搅?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该去,阿父那句“别打搅”都当了耳边风。
林夭采
烟雨凑过来小声说:“二娘子,郎君那边……明儿谢娘子来了,您可别真去跟前闹腾。”
“我不是去闹腾的。”夭采把折扇宝贝似的放进柜里锁好,“我这是去照应人家。这只扇子先放着,等阿姊我再亲手给她。如今先想想,明儿送谢娘子点什么好。”
烟雨笑道:“二娘子良善,那位谢娘子有福了。”
第二天天还不亮,林夭采就醒了。
她躺在帐子里,实在没了睡意,只能一骨碌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折腾。
烟雨端着洗漱的水进来,就见自家二娘子蹲在地上,面前摊开一排小匣子、小布包,挑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二娘子,您这是做什么?”
“挑见面礼呢。”
烟雨抿着嘴笑:“那您也不用起这么早。谢娘子的车驾,怕是要晌午后才到呢。”
“我就想早点准备。”她拿起一只小木兔子,搁在掌心一拧兔耳朵底下的小销子,那兔子便在桌上一蹦一蹦地往前跳,跳了三四下才停。她看了看,又摇头,“这个不成,太孩子气了,那位阿姊二十岁,早就不爱这些吧。”
挑来挑去,末了还是把那只木兔,连同一把嵌了螺钿的小梳子、一方自己调了花香的胰子,一并装进个几层的匣子里。想了想,又添了一小包城东老字号的松子糖。
“成了。”她拍拍手,很满意,“玩的、用的、吃的,都有了。”
烟雨忍不住道:“二娘子,您对那位谢娘子真上心啊。”
“当然了。”林夭采把匣子抱在怀里,给烟雨讲道理,“我有阿父有阿姊,她什么都没了。她既然来了我家,我自然要对她好。”
谢云昭的车驾一直拖到日头偏西才进的门。
林夭采今日连西坊的铺子都不去了,一直在前院的花厅等着。她正坐在长椅上听烟雨念话本子,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噌”地站起来,抱起匣子就往前头跑。
垂花门口,一辆青布小车停着。先下来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仆妇,回身从车里搀出一个人来。
林夭采躲在廊柱后头,伸长了脖子瞧。
那人一身素色襦裙,外头罩着件薄薄的青纱披帛,最惹眼的是面上——竟垂着一幅白色的轻纱,从额前一直遮到下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光洁的额头。
她生得真高。
这是林夭采的头一个念头。那身量,比府里最高的丫鬟还要小半个头去,肩背也直,倒像是……像是阿姊夫家那些站班的护卫,一棵松似的杵在那儿。
“阿采。”林志远的声音从堂上传下来,“躲在柱子后头做什么,快过来。”
林夭采只好抱着匣子出去,乖乖行礼:“阿父。”又扭头冲着那面纱人,规规矩矩福了福,眼睛却弯成两道月牙,“表姐好。我叫林夭采,十六岁,是阿父的二女儿,你一路辛苦了。”
那面纱后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二娘子好。”
一道声音响起来,听着有些清冷,又有些说不出的沉稳。
“这是云昭。”林志远在一旁开口,语气是林夭采很少听见的正式,“江南谢家的孩子,你喊阿姊就好。他身子不好,又经了路上的颠簸,你们一处作伴,你多让着他些。”
“哎!”林夭采答得飞快,把怀里的匣子双手捧了过去,“云昭阿姊,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都是我自己……”她话头一顿,想起阿父不许她提那些机巧,眼珠子一转,改口道,“都是我自己一样一样挑的。你初来乍到,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跟我还有崔娘子提说。”
谢云昭低头看那匣子。
面纱垂着,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纱后,那人伸出手,把匣子接了过去。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可林夭采瞧见了——那手的虎口处、指腹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磨出来的硬茧。
她心里“咦”了一声。云昭阿姊一位姑娘家,手上怎么会有茧?
还没等她想明白,谢云昭已经把匣子托稳了,轻声道:“多谢二娘子,你费心了。”
“不费心不费心!”林夭采立刻把那点疑惑抛到了脑后,热情得很,“云昭阿姊你先歇着,我带你认认院子。你住的静心院我早让人看过了,临水,凉快,种了好几竿青竹。走,我领你去!”
她说着,自来熟地就要去挽人家的胳膊。
手伸到一半,那位云昭阿姊像是不大习惯与人亲近,身子几不可察地侧了侧。林夭采的手落了空,她也不恼,嘿嘿一笑,改成在前头蹦蹦跳跳地引路:“这边这边,过了那道月洞门就是!”
静心院果然收拾得妥当。
林夭采像只小麻雀,从正屋指到耳房,从井台指到花圃,絮絮叨叨,恨不能把这院子里有几块砖都数给人听。谢云昭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竟也不嫌她吵。
末了在堂屋坐定,烟雨为他们上茶。
茶是新沏的雨前,烟雨双手捧了,先奉与客人,再给林夭采也斟一盏。
“云昭阿姊,尝尝这个。”林夭采捧着自己那盏,凑过去一点,热气熏得她眯起眼,“这是我家阿姊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我不懂茶,只觉得入口是甜的。你既是江南人,替我尝尝正不正宗。”
谢云昭端起茶盏,就着面纱下方一道极窄的缝,浅浅啜了一口。
“是清明前的顾渚紫笋,蒸压得法,是好茶。”谢云昭搁下盏,“府上待客,很用心。”
“那是自然!”林夭采与有荣焉,胸脯一挺,又忙补一句,“不过云昭阿姊在这儿就当自己家就好。”
谢云昭没接这句,只握着茶盏,问她:“我怎么没见你的阿姊?”
“我阿姊已嫁去卢家。姊夫是金吾卫的,人很好。等阿姊归宁,我引你见见,阿姊很漂亮,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很好。”
她还想再说家里的趣事,外头廊下有侍女隔着帘子柔声禀报:“娘子,二娘子,郎君在前厅摆了晚膳,请二位过去呢。”
“哎,这就来。”夭采应声,一骨碌站起身,回头去看客人,“云昭阿姊,咱们吃饭去。”
谢云昭放下茶盏起身,那身量往起一站,又比坐着时高出许多。林夭采仰头瞧了瞧,乖乖在前头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