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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冥渊入口 回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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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枯骨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冥渊的入口在哪。
她在冥渊底下待了几百年,从来都是从里面往外看,没想过入口到底开在阳间的什么地方。逃出来的时候,她是顺着一条阴气凝成的裂隙往上爬的,爬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从乱葬岗的土里钻了出来。
“你从哪出来的?”司冥问。
两人正坐在路边的一棵老树下歇脚。马在旁边啃草,日头偏西,把官道照得金灿灿的。
“乱葬岗。”枯骨啃着一块干饼,嘴里含含糊糊的,“清河镇北边那个。但那个口子应该已经合上了,冥渊的裂隙是随机的,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那怎么找?”
枯骨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她闭上眼,试着感应冥渊的气息。从青州回来这一路,她一直压着自己的阴气,不敢放开。但此刻她松开了闸口,阴气往外渗,像触须伸向四面八方。
很快她就找到了。
冥渊的气息不止一处。她能感觉到,在这片大地深处,有好几条阴气凝成的暗流在涌动,像地下的暗河。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方向——冥渊。
“三处。”她睁开眼,“最近的一处在西南,大概两百里。另外两处在北边,更远。”
司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先去最近那处。”
两人掉转马头往西南走。路上枯骨的话比平时少,司冥也没问。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姜槐说的话。第一代枯骨封了自己的亲族,历代枯骨跳进去续封。她是第二十三代,轮到她的时候,封印已经撑不住了。
“司冥。”
“嗯。”
“你说要杀干净。”枯骨偏头看他,“杀那些先祖。你有把握吗?”
司冥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说得很坦然,“但总比跳进去填坑强。填了几百年填不住,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
枯骨笑了一声:“你倒是直白。”
“骗你没意义。”
枯骨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把我当鬼看的?”
司冥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枯骨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馄饨摊。”他说,“你吃馄饨的时候。”
枯骨愣了一下。
“你烫得眼眶红了。”司冥偏头看了她一眼,“鬼不会烫到眼眶红。”
枯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把这事糊弄过去,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别过头,假装看路边的风景,耳根却热了。
两百里路走了两天。第二天傍晚,两人到了一片荒山野岭。
那地方叫黑鸦岭,山势陡峭,林木稀疏,满山都是黑灰色的碎石。太阳一落山,山风就起来了,裹着一股浓重的阴气从山坳里灌出来。
枯骨站在山脚下,浑身一激灵。这阴气太浓了,浓得她身上的骨纹都隐隐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
“入口在哪?”司冥问。
“山坳最深处。”枯骨指了指前面,“跟我来。”
两人沿着碎石路往里走。越往里,阴气越重。枯骨的步子越来越快,司冥跟在她身后,铜牌的金光被阴气压得只剩薄薄一层,勉强照着脚下。
到了山坳底部,枯骨停住了。
面前是一面陡峭的石壁,石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藤蔓缝隙间,露出一道极窄的裂缝,黑漆漆的,看不见底。裂缝周围的石头上结着一层白霜,那是阴气凝成的寒露。
“就是这里。”枯骨说。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从裂缝深处,她能感觉到冥渊的气息涌出来,熟悉得让她头皮发麻。那里有枉死城的腐味、阴差的锁链声、还有无穷无尽的阴冷与黑暗。
她缩回手。
“我下去看看。”她说,“你在上面等着。”
“一起。”
“你下去撑不了多久。”枯骨看着他,“你的金符在这里已经压到极限了,再往下走,你连自保都做不到。”
司冥看着她,没说话。
枯骨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塞进他手里。铜镜是冥渊的东西,在她身边待了几百年,积攒了不少阴气。她把镜子按进司冥掌心,镜面贴着他的皮肤,泛起一层微弱的幽光。
“拿着。我下去最多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上来,你就走。”
司冥攥着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镜面映出他的脸,模糊的,不真切的。他把铜镜揣进怀里。
“两个时辰。”他说,“超过一刻,我就下去找你。”
枯骨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面对石壁上的裂缝,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很窄,两侧的石壁贴着身体,冰冷的触感透过道袍渗进来。她走了十几步,裂缝忽然变宽了,脚下出现了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陡,又窄又滑。枯骨扶着石壁往下走,越走越深,阴气越来越重。到后来,她身边的黑暗浓稠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但她能看见,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幽幽的光。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到了尽头。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枯骨站在石阶口,望着眼前的景象,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冥渊的边缘。
她认得这个地方。这是枉死城外的荒原,她在这里待了几百年。荒原上到处都是裂缝,像干涸的河床,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而此刻,那些裂缝比她在的时候宽了好几倍,黑雾涌出来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荒原中央,立着一根巨大的石柱。石柱高耸入顶,表面刻满了符文,和她在青州石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石柱上有一道裂纹,从底部一直延伸到半腰,裂缝里涌出暗红色的光。
那就是封印。
枯骨走近石柱。越靠近,阴气越浓,浓得她浑身骨节都在发疼。她伸手贴住石柱表面,掌心下的符文滚烫。
她闭上眼,把自己的阴气灌进去。
石柱上的符文亮了一下,裂纹处的暗红光芒暗了一瞬。但很快,那些符文又暗了下去,裂纹里的红光重新亮起。她灌进去的阴气就像一滴水落进干裂的土地,瞬间就被吸干了。
镇不住。
她试了三次,三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石柱上的裂纹太大了,她一个人的阴气根本不够。怪不得姜槐要布阵引阴气,要拿她的骨头去填。
枯骨收回手,指尖在发抖。
她站在石柱前,看着那道裂纹,忽然发现裂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凑近了看,裂纹里面是空的,黑漆漆的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她看见了。
裂纹深处,一双眼睛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极大,大得像两轮暗红色的月亮。瞳孔竖着,像蛇,又像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它看着她,一动不动,像是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在看一个迟来的故人。
枯骨后退一步。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裂纹深处传上来。那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在说话,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层层叠叠。
“第二十三代。”
枯骨浑身僵住了。
“你娘镇了我们三百年。”那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轮到你了。”
枯骨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双眼睛缓缓移动,凑近了裂纹的出口。枯骨看见了更多的细节——暗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无数张脸,男女老少,都在笑。
“进来。”那声音说,“进来和我们在一起。你娘在这里,你祖宗在这里。进来吧。”
枯骨觉得自己的脚在动。那双眼睛像漩涡,吸着她的意识往下坠。她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石柱,指尖快要碰到那道裂纹了。
铜镜。
她忽然想起铜镜。
不,司冥拿着铜镜。她在想什么?她在想——
“枯骨。”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低,很平,像一道光劈开了浓稠的黑暗。
枯骨猛地回过头。
司冥站在石阶口。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铜牌的金光已经完全灭了。但他站在那里,怀里那面铜镜泛着幽光,映着他的脸。
“两个时辰还没到。”他说,声音很稳,“我下来看看你。”
枯骨愣愣地看着他。那股吸着她的力量忽然松了,她收回手,退后两步,离石柱远了些。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全是冷汗。
“我……”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差点被吸进去。”
司冥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那根石柱。他没问里面有什么,只是伸手,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走。”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枯骨被他拽着往石阶方向走。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石柱。裂纹深处那双眼睛还在,还在看着她。但它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两只从网里挣脱的虫。
两人爬上石阶,钻出裂缝。夜风灌进来的那一刻,枯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司冥扶住她,把她拉到一旁,让她靠着一块大石坐下。
山风很凉,吹得她浑身发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骨纹隐隐发烫。
“你看到了什么?”司冥蹲在她面前。
枯骨沉默了一会儿,把里面的事说了。石柱、裂纹、那双眼睛、那个声音。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它叫我进去。说娘在里面,祖宗在里面。”她抬起头看着司冥,“我差点就进去了。”
司冥看着她,目光很沉。
“但你回来了。”
“是你叫了我。”枯骨说,“你叫我的名字,我才醒过来。”
司冥没说话。他伸出手,把铜镜从怀里取出来,递还给她。枯骨接过铜镜,低头看了一眼镜面。镜面上映出她的脸,还有她身后司冥的影子。
她忽然发现,镜子里那双眼睛不再像枯井了。那双黑沉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亮,亮得很微弱,但确实在亮。
“封印撑不了多久了。”枯骨把铜镜揣回袖子里,“姜槐说的没错,裂纹比我娘在的时候宽了好几倍。就算我跳进去,也镇不住。”
司冥站起来,望着夜色中的荒山。山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清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就杀。”他说。
枯骨抬头看他。
“封印碎了,就杀。”司冥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你说的,回去找办法。办法找到了——打不过就杀,杀不过就想办法杀。总比填坑强。”
枯骨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月光下,那只手稳稳地伸在她面前,等着她握上去。
她伸手,把手搁进他掌心。
司冥把她拉起来,没松手。他的掌心很凉,但枯骨觉得那点凉意正合适。她攥紧他的手,借力站稳,抬头看着他。
“司冥。”
“嗯。”
“我娘叫姜念。”枯骨说,“她给我取的名字也叫姜念。但我还是想叫枯骨。”
司冥看着她,没说话。
“枯骨是第二十三代传人的名字。”她说,“我娘跳进去之前,把名字留给了我。我顶着这个名字,就得把这件事做到底。”
司冥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松。
“那就做到底。”他说,“走吧,天快亮了。”
枯骨偏头看了一眼天边。东方的天际有一线极淡的灰白,像是墨水里兑了一点水。她攥着司冥的手,踩着他的影子往山下走,夜风从背后吹来,把她的道袍吹得鼓起来。
她忽然想起那个声音说的那句话——你娘镇了我们三百年,轮到你了。
轮到她了。
可她不打算跳进去。她打算把这道封印彻底解决,不管用什么办法。
山风呼啸,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