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半吊子道姑 ...
-
枯骨追着那道妖气跑了三条街,越跑越心虚。
她一个连符都画不明白的半吊子鬼,追上去能干什么?给人妖加餐?可脚底下就是停不住,那妖气里裹着一股腥甜,和冥渊底下那些被锁链拖走的怨魂散发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太熟悉了。
追到镇子边缘的废弃磨坊时,妖气骤然浓烈起来。枯骨蹲在磨坊外的一堵矮墙后面,探头往里张望。月光从破了一半的屋顶漏下去,照出满地狼藉——散落的麻袋、翻倒的石磨、还有一地黑黢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司冥站在磨坊中央,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他面前,蹲着一只东西。
那东西有人形,四肢却细长得不成比例,指甲黑亮如铁钩,脊背弓起,皮肤青灰,像溺死多日的浮尸。它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声音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字。
“……苦……好苦……”
枯骨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这是冥渊里最低等的阴煞,连鬼都算不上,只是怨气凝成的残渣。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自己爬出冥渊,除非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带上来了。
司冥抬手,掌心一道符箓亮起金光。那阴煞尖叫一声,蜷缩着往后退,黑亮的指甲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枯骨心里一紧。
这一掌下去,这阴煞就彻底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残渣都不剩。她见过太多次了,冥渊底下,那些阴差处理逃逸的阴煞时,就是这么干脆利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等一下!”
她从矮墙后跳出来,灰蓝色的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司冥没有回头,但掌心的金光顿了一瞬。
就这一瞬,枯骨已经冲到了阴煞面前,从袖子里摸出那三张黄纸符,手忙脚乱地往阴煞额头上贴。
符纸贴上去,没有金光,没有法力波动。
什么都没发生。
阴煞愣愣地看着她,枯骨也愣愣地看着它。她的符果然一如既往地没用。
司冥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你来做什么?”
“我……”枯骨脑子飞速转着,“我来帮忙啊!我是道姑嘛,驱邪捉鬼,分内之事。”
“你的符没用。”
“那是——那是还没发力!”枯骨嘴硬,把符纸又往阴煞额头上按了按,假装在施法,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魔鬼怪快现形——”
阴煞被她按得有点懵,歪着脑袋看她,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一种困惑的咕噜声。
司冥站在一旁,不催她,也不揭穿,就那么看着。
枯骨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干脆心一横,蹲下来和阴煞平视。这东西的怨气太重了,散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味。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阴煞的额头。
阴煞浑身一颤。
一种微弱的、冰凉的力量从枯骨的指尖渗出来,像月光浸入水面。那力量极淡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感应,几乎察觉不到。
但阴煞感觉到了。
它安静下来,青灰色的皮肤上,那些翻涌的怨气纹路慢慢平复。枯骨的手搁在它额头上,像安抚一只受惊的野猫,嘴里还在瞎念叨:“好了好了,别怕啊,姐姐在这儿呢……”
司冥的眉梢微微一挑。
他看得很清楚。枯骨指尖渗出的那点力量,是纯粹的阴气——但和阴煞身上那种污浊的怨气不同,她的阴气干净、温驯,像被驯服过的野火,带着某种古老的、近乎慈悲的质地。
她在安抚它。
一只连符都画不出来的半吊子鬼,在用冥渊最本源的力量安抚一只发狂的阴煞。
阴煞的嘶吼渐渐停了,它歪着头蹭了蹭枯骨的手心,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的流浪狗。枯骨松了口气,回头看了司冥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看,这不就——”
话没说完,阴煞忽然浑身一抽。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青灰色的皮肤寸寸龟裂,裂纹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黑雾疯狂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炸开了。枯骨被弹开,后背撞上石磨,疼得她眼前一黑。
“它的怨气被下了禁制。”司冥的声音骤然冷下来,一步跨到她身前。他掌心金符再次亮起,这一次直接拍在阴煞头顶。金光灌入,阴煞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体炸成漫天的黑雾。
黑雾翻涌片刻,缓缓消散。
枯骨捂着后背从地上爬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她看着阴煞消失的地方,喉咙发紧。刚才那一下禁制触发,分明是有人故意设的——谁干的?谁会把冥渊的阴煞抓上来,下禁制,再放出来?
“你没事?”
司冥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捂着后背的手上。
“没事没事,皮糙肉厚。”枯骨拍了拍道袍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警惕地后退半步,“你刚才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枯骨咬了咬唇,干脆破罐子破摔,“行吧,你看出来了。我不是人。你要收就收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司冥看着她。
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脸色白得不像话,唇色浅淡,额角沁着细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枯井,可此刻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亮——像是怕,又不全是怕。
像是认命了,又不甘心认命。
“我如果要收你,”司冥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在馄饨摊前就收了。”
枯骨愣住。
“镇上有妖气,阴煞只是探路的。”司冥收回目光,往磨坊外走,“背后有人操纵,禁制手法是道门正宗。明天还会出事。”
他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
“枯骨。”
司冥沉默一瞬。
“明天入夜,来镇西土地庙。”他说,“你有几分本事,自己心里清楚。但今晚这阴煞,确实是你安抚下来的。”
说完,人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枯骨站在空荡荡的磨坊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枯骨啊枯骨,”她拍着自己的脸,“你居然没被收,你出息了。”
第二天一早,枯骨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她不需要吃饭,但昨夜那一下阴气消耗,让她浑身发虚。她摸出铜镜照了照,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得补。
她揣着剩下的九文钱出了门,在包子铺前站了半天,最终买了一个素包子。包子捧在手里,热气腾腾的,她小口小口地咬,尽量让这个过程显得漫长。
“枯骨道姑?”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枯骨回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人,佝偻着背,眼巴巴地望着她。
“听说您会看相?我孙儿病了半个月了,一直不见好,您能给看看吗?”
枯骨心里咯噔一下。
她哪会看什么相。她连正经道法都没学过,那些糊弄凡人的话术,都是这几个月现编的。可老太太眼里的期盼太浓了,浓得她咽不下嘴里那口包子。
“行。”她把包子塞进袖子,“带路。”
老太太的孙儿才六岁,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枯骨坐在床边,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孩子的面相,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她不懂医,但她能感觉到,这孩子身上缠着一丝极淡的阴气。不重,像是从什么地方沾来的。她想起司冥昨夜的话——镇上有妖气,阴煞只是探路的。
“没事,”枯骨收回手,对老太太说,“就是夜里受了凉,我给他画道符,烧了化在水里喝下去就好。”
她摸出一张黄纸符,走到厨房,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把符纸烧了,灰烬化在一碗温水里。然后她从袖子里摸出铜镜,在碗口照了照。
铜镜里映出的画面模糊一片,但她把那碗水端给孩子喝时,指尖悄悄渡了一丝极淡的阴气进去。她的阴气干净,能暂时压下那丝缠在孩子身上的污浊。
孩子喝了水,过了一会儿,烧真的退了些。
老太太千恩万谢,非要塞给她几个铜板。枯骨推辞不过,收了三文,出门时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三文钱,忽然觉得这钱拿得不亏心。
入夜,镇西土地庙。
庙很小,香火冷落,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枯骨到的时候,司冥已经在了。他站在庙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枯骨站在他身侧,往庙里张望,“你说今晚会出事,出什么事?”
“自己看。”
庙里,供桌后面,一团黑雾正缓缓凝聚。黑雾中,隐约可见一道人形,比昨夜的阴煞更凝实,身上缠着铁链,每根链子上都刻着细密的符文。
枯骨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阴煞,这是阴差。
冥渊的阴差。
“有人把冥渊的阴差引上来了。”司冥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枯骨没说话。她盯着那阴差,手指微微发抖。阴差是冥渊的执法者,如果它们被引到阳间,说明冥渊那边出了大变故,或者——有人在故意搅乱阴阳两界的界限。
阴差动了。
铁链哗啦啦作响,它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对准了枯骨的方向。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是无数骨头在摩擦。
“……白骨……女煞……你逃了……”
枯骨浑身一僵。
“你认识它?”司冥偏头看她。
枯骨没回答。她看着阴差,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它在找我。”
阴差迈开步子,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它朝枯骨走来,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像是来自冥渊深处的裁决。
枯骨后退一步。
她退,阴差就进。铁链上的符文开始发光,一种阴冷至极的力量从它身上弥散开来,冻得土地庙四周的野草都挂了霜。
“白骨女煞。”司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你是冥渊的女煞。”
枯骨咬了咬牙,抬头看他:“是又怎样?你昨夜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司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我不知道,冥渊会派阴差来追你。”
阴差已经逼到了三步之内,铁链抬起,对准枯骨。枯骨浑身紧绷,她能感觉到,这个阴差的实力远在她之上。打不过,跑不了,她连像样的反击都做不出来。
她转头看司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铜牌挂在他腰间,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看着阴差,又看着枯骨,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司冥。”枯骨忽然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昨夜说,我安抚阴煞那一下,算是几分本事。”
“嗯。”
“那今天这阴差,我安抚不了。”
她退到墙边,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放弃了抵抗。
“你要收就趁现在。”她说,“等它把我拖回去,你就没机会了。”
阴差的铁链已经扬起,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枯骨抽来。
司冥动了。
他一步跨到枯骨身前,抬手,掌心金符暴涨,一道金色的屏障在两人面前展开。铁链抽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爆响,金光碎了大半,但挡住了。
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枯骨,声音很轻。
“镇魂符可镇万千阴灵。”
枯骨看着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愣了一瞬。
“唯独,我不想镇你。”
司冥抬手,第二道金符亮起,比第一道更烈、更盛。金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土地庙。阴差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铁链寸寸断裂,黑雾翻涌着消散。
土地庙恢复寂静。
司冥收手,转过身来。枯骨还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冻水似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为什么?”枯骨问。
司冥没回答,只是抬手,把她道袍肩头沾的一根草屑摘了。
“明天还有事。”他说,“早点回去。”
枯骨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司冥。”
他顿住脚步。
“你这个人,”枯骨的声音有点闷,“比我以为的要好。”
司冥没回头,但枯骨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无声地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
然后他走了,留下枯骨一个人站在冷清的土地庙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阴差铁链带来的寒意。
她攥紧拳头,把那点寒意攥碎。
“白骨女煞。”她自嘲地念了一声,“连阴差都来追我了,这人间可真不好待。”
可她抬起头,看着月亮,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不过,”她小声说,“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