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21、我需要你 有些话，说

　　“周景行，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林嘉意站在超市的冷藏柜前，低头看了看购物车，里面已经放了两盒蘑菇、一袋番茄、几只柠檬，还有刚才在生鲜区挑好的牛肉。周景行正在研究一瓶橄榄油的标签，听见她问，头也没抬。

　　“做饭。”

　　“我们只有两个人。”

　　“我知道。”

　　“你这个分量，够四个人吃了。”

　　他将橄榄油放回货架，转过身，看了眼购物车。

　　“那你挑一样不要的。”

　　林嘉意俯身翻了翻，拿起那袋番茄。

　　“这个家里不是有吗？”

　　“昨天用完了。”

　　“蘑菇呢？”

　　“晚上要用。”

　　“柠檬？”

　　“你说想喝柠檬气泡水。”

　　林嘉意抬起头，神情有些无奈。

　　“那牛肉总能少买一点吧？”

　　周景行看向她，沉吟片刻，忽然将购物车往前推了一小段。

　　“走吧。”

　　“你还没回答我！”

　　“吃不完留着明天。”

　　林嘉意跟上去，皱着鼻子抱怨：“你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听我的？”

　　“听了。”周景行侧过脸，“奶酪不是没买？”

　　她被他说得一噎。

　　上周在她家吃饭，林嘉意嫌他放的奶酪有些腻，后来还特意发消息提醒。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周景行倒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我真的不喜欢那么多奶酪。”

　　“嗯，所以没买。”

　　他答得十分自然，随手从旁边拿起一袋她之前看过的海盐饼干，放进购物车。

　　林嘉意低头看见，眉心动了动。

　　“这个也要？”

　　“你刚才不是想买？”

　　“我只是看了两眼。”

　　周景行扶着购物车，垂眼望向她。

　　“那到底要不要？”

　　她迟疑片刻，伸手把饼干往购物车里推了推。

　　“要。”

　　他唇边露出一点忍俊不禁的神色，转身继续往收银台走。

　　林嘉意跟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努力劝他少买东西的话，简直毫无作用。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周景行家附近。

　　上周他在她家做了一顿晚饭。林嘉意后来想起，发现自己好像只负责切了两个番茄，最后连碗都没洗几个。临走前周景行问她下次想吃什么，她故意报了一串菜名，原本只是逗他，没想到他认真记下了。

　　今天上午，他发来消息，说下午没有其他安排，问她要不要过来吃晚饭。

　　她答应得很快。

　　只是临出门时，又在衣柜前站了半天。

　　她最终穿了一件浅色羊绒衫与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出门前还特意把耳边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换成了平时更喜欢的银色款。

　　结果周景行先带她来逛超市。

　　林嘉意原本还觉得有些好笑，真正走进来，却发现自己挺喜欢。

　　周景行挑东西时很认真，偶尔拿起两件商品比较，发现标注不清楚便放回去。他对生鲜的要求比她高，挑牛肉时跟店员聊了几句切法，轮到挑水果，反而直接将决定权交给了她。

　　走到收银台前，林嘉意看见旁边摆着一排小小的水果糖。

　　她拿起一盒葡萄柚味的，刚准备放进购物车，忽然想起自己前阵子才送过周景行一盒。

　　“你上次那盒吃完了吗？”

　　周景行正在拿付款码，闻言回头。

　　“快了。”

　　“这么快？”

　　“每天吃一两颗。”

　　林嘉意看了看手里的糖盒。

　　“你还挺喜欢这个味道。”

　　“嗯。”

　　他伸手，将她拿着的糖接过来，放到收银台上。

　　林嘉意抬头。

　　“你不是还有吗？”

　　“快吃完了。”

　　“可是我本来想买给自己的。”

　　周景行停顿一下，朝旁边的货架扬了扬下巴。

　　“那再拿一盒。”

　　她看了他两秒，终于没忍住，笑着转身去拿。

　　*

　　周景行的住处在一栋临江的高层住宅里。

　　电梯门打开时，林嘉意先闻到走廊里很淡的木香。墙面是温暖的灰色，地上铺着浅色地毯，尽头有一扇很大的窗，能看见楼下的树冠。

　　周景行用指纹打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玄关里放着两双拖鞋，其中一双是新的。

　　林嘉意低头看了看。

　　“你家还有客人专用拖鞋呀？”

　　“今天刚买的。”

　　“特意买的？”

　　周景行将购物袋放到一旁。

　　“不然让你穿我的？”

　　林嘉意想了想，觉得倒也不是不可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

　　房子比她想象中宽敞，大片落地窗外是一条远远的江岸。家具以木色、米白和深灰为主，书柜占据了客厅一侧的整面墙，柜子里除了书，还摆着几只大小不同的建筑模型与旧相机。餐桌上放着一叠尚未整理的文件，旁边是一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最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盆橄榄树。

　　林嘉意几乎立刻走了过去。

　　“让我看看我的病人。”

　　周景行将外套挂好，闻言转过头。

　　“你的病人？”

　　“对呀。”

　　她弯腰仔细检查叶片，发现新长出来的几片已经舒展开了，之前有些卷曲的叶子也恢复了不少。

　　“不错嘛。”

　　周景行走到她身边。

　　“诊断结果怎么样？”

　　“恢复良好。”

　　“那以后不用看诊了？”

　　林嘉意抬头，认真看他。

　　“还是要定期复查。”

　　他点点头。

　　“那就辛苦医生了。”

　　她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研究花盆。

　　周景行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落在肩上的一片干叶取了下来。

　　林嘉意回头。

　　“怎么了？”

　　“叶子。”

　　他摊开手掌给她看。

　　是一片很小的橄榄叶，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林嘉意接过，放进花盆旁边的小纸篓。

　　“这个可以剪掉了。”

　　“嗯。”

　　周景行低头看着她，忽然说：“下次你可以自己来剪。”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下次？”

　　“嗯。”

　　“周景行，你是不是把我当免费园丁了？”

　　他挑眉。

　　“不是你自己说要定期复查？”

　　林嘉意竟然无法反驳，最后只好故作严肃地伸出手。

　　“那要收费了。”

　　周景行看着她摊开的手掌。

　　过了片刻，他从口袋里取出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

　　葡萄柚味的。

　　林嘉意愣住。

　　“你怎么还随身带糖？”

　　“以前没有。”

　　她抬起脸。

　　周景行已经转身去厨房，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现在有了。”

　　林嘉意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

　　很普通的透明包装，浅黄色的糖纸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

　　她慢慢将它握起来，放进口袋。

　　*

　　晚饭准备得并不着急。

　　周景行先洗了蔬菜，林嘉意站在旁边，主动要求分担一点工作。他将一盒蘑菇递给她，又拿出砧板与小刀，叫她切成薄片。

　　她低头切了两刀，忽然抬头。

　　“多薄？”

　　“差不多就行。”

　　“这可不像你平时的要求。”

　　周景行正在处理牛肉，闻言抬眼。

　　“我平时什么要求？”

　　“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林嘉意抿住唇，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

　　“还要附一份说明。”

　　周景行看着她，终于低头哼笑一声。

　　“林嘉意。”

　　“嗯？”

　　“我看你是越来越会编排我了。”

　　“哪有。”

　　她重新低下头切蘑菇，眼角却弯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需要从她身后的柜子里取一只锅。他走到她旁边，伸手打开橱柜，又发现那只锅被放在最里面，只好稍稍俯下身。

　　林嘉意正低头看着砧板。

　　忽然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木质香气。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衬衫袖口擦过她的肩。

　　“借过一下。”

　　林嘉意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

　　周景行将锅取下来，转身准备离开，视线却无意间与她相碰。

　　她正抬头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

　　周景行停了一瞬。

　　“怎么？”

　　林嘉意握着刀柄，没立即回答。

　　他的眼睛生得漂亮，眉骨清晰，睫毛垂下来时，在眼下留下很淡的阴影。平时隔着餐桌或站在街边聊天，她很少意识到这些细节；如今近得几乎能看清他衬衫领口的针脚，她忽然觉得厨房里的空气有些闷。

　　“没什么。”

　　她转回头，重新看向砧板。

　　周景行没有立即走。

　　过了片刻，他才问：“切完了？”

　　“快了。”

　　“那我等你。”

　　林嘉意低头看着最后一只蘑菇，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刀有些不太听使唤。

　　她将蘑菇切好，放进碗里递过去。

　　“好了。”

　　周景行接过，看了一眼切得大小不太均匀的薄片。

　　“不错。”

　　她警惕地看向他。

　　“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

　　“没有。”

　　他将碗放到一边，转过脸望着她，神情很无辜。

　　“这次是真的不错。”

　　林嘉意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快做饭。”

　　他被她推得退后半步，倒也没再逗她，只将锅放上炉灶，开始热油。

　　林嘉意站在料理台另一侧，帮忙将调味料与盘子摆好。等所有东西准备妥当，周景行忽然将一只刚洗好的小番茄递到她嘴边。

　　“尝尝？”

　　她下意识张口。

　　番茄清甜，果皮轻轻裂开，汁水在舌尖散开。

　　林嘉意嚼了两下，才意识到刚才那个动作有多自然。

　　周景行收回手，继续忙着锅里的东西，仿佛压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她低头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过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说：“这个挺甜的。”

　　“嗯，我刚才挑过。”

　　“你怎么什么都要挑。”

　　“难道不应该？”

　　林嘉意没有回答。

　　她垂眼看见碗里剩下的几只番茄，伸手拿起一颗，轻轻碰了碰周景行的手臂。

　　“周景行。”

　　他侧过头。

　　林嘉意将番茄举起来。

　　“你也尝尝。”

　　他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住那颗番茄。

　　林嘉意的指尖碰到他的唇。

　　只是极短的一瞬。

　　她立即将手收回来。

　　周景行却没有马上转回去。

　　他慢慢嚼完番茄，目光仍然停在她脸上。

　　林嘉意故作镇定地问：“甜吗？”

　　“嗯。”

　　“那就好。”

　　她往旁边挪了一点，装作要去检查碗里的蘑菇。

　　周景行忽然开口。

　　“林嘉意。”

　　“干吗？”

　　“你耳朵红了。”

　　她猛地转头。

　　“没有！”

　　他没再说话，只稍稍扬了扬眉。

　　林嘉意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果然有点烫。

　　她恼羞成怒地放下番茄碗，转身去洗手。

　　身后传来周景行低低的笑声。

　　“周景行，你很烦！”

　　“知道了。”

　　“你根本不知道！”

　　他听见她气鼓鼓的声音，终于忍不住偏过头，笑得连手里的锅铲都停了一会儿。

　　晚饭摆上餐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景行做了煎牛肉、奶油蘑菇和一份简单的沙拉。奶油用得很少，酱汁里多放了些黑胡椒与柠檬汁。林嘉意尝了一口，发现味道比上次的意大利面还好，便忍不住又切下一块牛肉。

　　“怎么样？”周景行问。

　　“好吃。”

　　“这次不腻？”

　　“完全不腻。”

　　她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认真挑了挑眉。

　　“周先生，可以考虑开餐厅。”

　　周景行正在倒水，闻言抬起眼。

　　“你来当股东？”

　　“我没钱。”

　　“那你负责什么？”

　　“负责吃呀。”

　　“听起来不太划算。”

　　林嘉意夹起一只蘑菇，理直气壮地说：“你还要什么自行车？”

　　周景行没听明白。

　　“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意识到这个玩笑没被接住，眉头渐渐皱起来。

　　“你居然没听过这句话？”

　　周景行有些莫名。

　　“应该听过？”

　　“算了。”

　　林嘉意挥挥手，重新低头吃饭。

　　周景行拿起手机查了一下，终于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林嘉意正一脸嫌弃地望着自己。

　　“现在知道啦？”

　　“知道了。”

　　“你平时是不是不怎么上网？”

　　周景行把手机放下。

　　“林嘉意，我也不是从上世纪穿越来的。”

　　她乐不可支，差点把叉子碰到杯沿。

　　他伸手替她稳住杯子，等她重新坐好，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后来话题慢慢转到工作。

　　林嘉意说起未迟最近在调的一款香水，原本想使用一种带着微微潮湿感的木质原料，供应商却突然通知，下一批的气味表现可能会与样品略有差异。顾禾已经联系了另外几家供应商，她自己则准备重新调整配方。

　　“那你们准备换掉它？”周景行问。

　　“还没决定。”林嘉意用叉子拨了拨盘里的蘑菇，“那个味道我挺喜欢的，换掉有点可惜。不过如果批次差异太大，后面量产就很麻烦。”

　　“所以要在成本和稳定性之间选？”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是。”

　　她想了一会儿，起身去取自己的包。

　　“我今天带了两张试香纸，你要不要闻闻？”

　　周景行放下餐具。

　　“现在？”

　　“嗯。”

　　她从包里找出一只密封袋，里面放着两张带编号的试香纸。林嘉意将它们分别递过去，让他先闻左边的。

　　周景行认真闻了闻。

　　“有点像雨后的木头。”

　　林嘉意眼睛亮了一下。

　　“对！就是这个感觉。”

　　他又闻另一张。

　　“这张更干净一些。”

　　“嗯。可是少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周景行将两张试香纸放在桌边，又比较了一遍。

　　“我比较喜欢第一张。”

　　“真的？”

　　“嗯。”

　　林嘉意伸手将两张试香纸接回来。

　　“不过第二张更容易稳定下来。顾禾喜欢第二张，我还在犹豫。”

　　周景行看着她。

　　“我又不是你们的专业评香员。”

　　“我知道呀。”

　　“那你怎么这么认真问我？”

　　林嘉意抬起脸。

　　“因为想听听你的意见嘛。”

　　他说不出话似的停了一下。

　　林嘉意没发现，正低头将试香纸重新装好，仔细封住袋口，才抬头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感受。

　　周景行想了想。

　　“第一张我会想再闻一次。”

　　她动作顿住，随后伸手取来笔，将这句话记在密封袋背面的便签上。

　　“这句很好。”

　　“还能这样？”

　　“当然。”她低头写字，“我们也需要普通人的反馈呀。”

　　周景行靠回椅背，望着她在纸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忽然觉得今晚请她来吃饭，是一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就在这时，他放在餐桌上的手机亮了。

　　施航发来一条消息，附着一份需要确认的文件。周景行看了眼内容，随手回复了几句，便将手机反扣在桌上。

　　林嘉意抬头。

　　“有工作？”

　　“嗯，不过不急。”

　　“那你先看呀。”

　　“明天再说。”

　　“真不急？”

　　周景行看向她。

　　“真不急。”

　　林嘉意点点头，将试香纸收好。

　　她没再劝。

　　两个人继续吃饭，后来又聊起最近各自看过的书。周景行发现她读过的一本小说自己刚好也有，便起身去书架里找。结果那本书被放在最上层，他翻了半天才找到，又顺手带下来几张夹在里面的旧展览门票。

　　其中一张掉在地上。

　　林嘉意弯腰替他捡起来。

　　是一场摄影分享会的入场券。

　　她认得那个名字。

　　正是前阵子周景行邀请她参加、她却以工作忙为由推掉的活动。

　　票根的一角已经折了起来，背面还印着主办方的标志。

　　林嘉意将票递给他。

　　“你后来去了呀？”

　　周景行看了一眼。

　　“嗯，去听了一半。”

　　“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他讲了很多早期作品，跟后来出版的版本有些差别。”

　　林嘉意将手指收回来。

　　“我后来也看见了现场照片。”

　　“你应该会喜欢。”

　　周景行把票根放在书桌上，又将找到的小说递给她。

　　“要不要借回去？”

　　她接过书，却没有立即翻开。

　　周景行注意到她的神情。

　　“怎么了？”

　　林嘉意垂眼看着那张票根，过了一阵，忽然开口。

　　“其实那天我没有工作。”

　　周景行将另外几张旧门票放回书里。

　　动作停住。

　　“哪天？”

　　“摄影分享会那天。”

　　他抬起头。

　　林嘉意捏着书脊，慢慢抬眼看他。

　　“我那天在家里待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做。”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景行将手里的书放回桌上。

　　“所以那天你是不想去？”

　　“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又迟疑了。

　　“我其实挺想听那场讲座的。”

　　周景行望着她。

　　“那为什么不来？”

　　林嘉意看了他片刻，最后将视线移开。

　　“我那时候不太想见你。”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觉得难听。

　　她抬起头想补充，周景行却已经低头将票根压平，放到书架旁边。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林嘉意轻轻皱眉。

　　“周景行，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看向她。

　　“那是什么意思？”

　　她张了张嘴，没有立即回答。

　　周景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继续，便将桌上的书整理好，起身去厨房收拾晚餐用过的餐具。

　　林嘉意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那本小说。

　　厨房传来水流声。

　　她低头翻开书，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很小的书店收据，日期已经是好几年前。纸张略微泛黄，却被压得很平整。

　　这本书周景行应该读过不止一次。

　　她将收据放回原处，合上书，起身走向厨房。

　　周景行正在清洗锅具。

　　他挽着袖口，手背沾着几滴水，眉心微微拧着，似乎还在想刚才的事。

　　林嘉意站到他旁边。

　　“我帮你。”

　　“不用，快洗完了。”

　　她伸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

　　“那我擦碗。”

　　周景行没有阻止。

　　他将洗好的盘子递过来，林嘉意接住，低头擦干，再一个个放到旁边。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等最后一只碗收好，周景行关掉水龙头，伸手去拿毛巾。

　　林嘉意先一步将毛巾递过去。

　　他接过。

　　“谢谢。”

　　她听见这两个字，抬起头。

　　“你生气了吗？”

　　周景行低头擦干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回答。

　　“有点。”

　　林嘉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对不起。”

　　他将毛巾挂回去。

　　“你那天不想见我，可以直接告诉我。”

　　“我知道。”

　　“没必要找工作当借口。”

　　林嘉意低下头。

　　厨房顶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将眼下的阴影映得很淡。她手指搭着料理台边缘，过了许久才说：

　　“我怕你不高兴。”

　　周景行望着她。

　　“你觉得我现在很高兴？”

　　她被问得一怔，嘴唇轻轻抿紧。

　　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硬，眉头也皱了起来。

　　“抱歉。”

　　“没关系。”林嘉意摇头，“是我没说实话。”

　　周景行没接话。

　　她停了一会儿，终于又开口：

　　“其实我有时候很想见你。”

　　他抬起眼。

　　“可是到了真的要见面的时候，我又会想，要不还是算了。”

　　林嘉意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挑选那些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词语。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周景行望着她。

　　“那你不想见我的时候，在担心什么？”

　　她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阵，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是我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

　　“你可以告诉我。”

　　林嘉意抬起头，神情明显有些着急。

　　“真的没有。你很好。”

　　她越说越觉得这几个字苍白。

　　周景行却在听见“你很好”时，眉心缓缓皱起来。

　　“林嘉意。”

　　“嗯？”

　　“别给我发好人卡。”

　　她愣住。

　　周景行看着她，神情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难得的烦躁。

　　林嘉意原本紧绷着，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谁给你发好人卡了！”

　　“你刚才那个口气，差一点就说但是了。”

　　她被他说得急起来。

　　“我没有！”

　　周景行看了她片刻，终于将目光移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行，算我说错了。”

　　林嘉意站在旁边，胸口轻轻起伏。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屋外天色已经很深，玻璃窗上映着室内的灯。客厅里的音乐还在播放，是一首节奏缓慢的钢琴曲，隔着厨房的门，声音变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林嘉意低声说：

　　“周景行，你不用总想着迁就我。”

　　他抬起眼。

　　“我没有一直迁就你。”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等我有空。”

　　“我没有。”

　　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周景行靠着料理台，手臂缓缓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有自己的事情。工作，朋友，家里，哪一样都没有因为你停下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这次没有立刻把话收回去。

　　林嘉意的表情渐渐僵住。

　　周景行看着她，声音低下来。

　　“我想见你，就会安排时间。不是因为我闲，也不是因为你一定会答应。”

　　她垂下眼。

　　他停了一会儿。

　　“林嘉意，你每次说我不用这样，好像我做的这些事，对自己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林嘉意握紧了料理台的边缘。

　　“我没有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过了许久，终于低声说：

　　“你有那么多事情要做。”

　　周景行望着她。

　　“你有自己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我有时候会觉得，少见我一次，对你来说也没什么。”

　　这句话落下以后，周景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原本微微抱着的手臂慢慢放下来。

　　林嘉意抬头。

　　他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令她有些无措，甚至比刚才听见他承认生气时更紧张。

　　“林嘉意。”周景行开口。

　　她轻轻应了一声。

　　他停了片刻，像是在考虑如何把话说清楚。

　　随后，他说：

　　“我需要你。”

　　林嘉意怔住。

　　周景行的声音很低，没有刻意加重语气，眉眼间却少了平时的从容。

　　“这段时间我见过很多人，忙过很多事，也不至于因为你不来吃一顿饭，就过不好自己的日子。”

　　他看着她。

　　“但我还是想你来。”

　　林嘉意的眼眶忽然有一点发热。

　　她将手从料理台边缘收回来，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周景行似乎也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他移开目光，短暂地望向窗外，随后又重新看向她。

　　“所以你不用老替我决定，这些事值不值得。”

　　林嘉意很久没有回答。

　　她知道周景行已经说得足够明白。

　　可偏偏是这样，她才发现自己此前那些用来推辞、解释和安慰的理由，忽然都没了用处。

　　他不需要她替他安排时间，也不需要她为他的人生负责。

　　他只是想让她在。

　　林嘉意低下头，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袖口。

　　“周景行。”

　　“嗯？”

　　“我有点害怕。”

　　他静了一瞬。

　　“怕什么？”

　　她摇头。

　　过了片刻，才说：

　　“我还没想清楚。”

　　周景行的下颌稍稍绷紧，眼中掠过一点失望。

　　但他没有催她。

　　他只是低头，看向她轻轻捏着自己袖口的手。

　　“那你慢慢想。”

　　林嘉意抬起脸。

　　周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只是下次不想见我，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她点头。

　　“好。”

　　周景行原以为她会松开手。

　　可林嘉意仍然捏着他的袖口，低着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发顶，几缕没有扎好的头发垂到颈边。她今天几乎一直很高兴，逛超市时跟他争论要买多少东西，做饭时偷偷尝锅里的蘑菇，还会一本正经地嘲笑他的笑点太旧。

　　如今却连看他一眼都显得困难。

　　周景行的心慢慢软下来。

　　他正准备伸手，林嘉意忽然开口。

　　“我今天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

　　周景行没有出声。

　　“也不是因为你说要做饭。”

　　他垂眼看着她。

　　林嘉意抬起头，脸颊有一点红，眉心却仍然轻轻蹙着。

　　“我是真的想见你。”

　　周景行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像是终于说出了一句积压很久的话，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又急忙补充：

　　“所以你别觉得，我每次都是勉强答应。”

　　周景行望着她。

　　良久，他才抬手握住她的手指。

　　“好。”

　　林嘉意的指尖有一点凉。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沿着指节缓缓滑过，随后俯下身，稍稍凑近她。

　　“那我能不能理解成，今天你很高兴？”

　　林嘉意抬起脸。

　　他的眼睛离得很近，深色的瞳仁映着厨房里那盏小灯。明明刚才还皱着眉与她争论，如今神情已缓和下来，却仍有一点难以掩饰的认真。

　　“嗯。”她说。

　　“在我家待着也不难受？”

　　“当然不难受。”

　　周景行点点头。

　　“那就好。”

　　林嘉意看了他片刻，忽然有些不满。

　　“你怎么又问我这些？”

　　“想确认一下。”

　　“我都说了呀。”

　　“嗯，听见了。”

　　他的语气终于有了点平日里逗她时的意味。

　　林嘉意轻轻瞪了他一眼，想把手抽回来。

　　周景行的手指却下意识收紧了一瞬。

　　两个人都停住。

　　他垂眼看向她，随后慢慢松开一点。

　　林嘉意没有再往回抽。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握住他的手。

　　周景行低下头，唇角终于浮起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林嘉意。”

　　“干吗？”

　　“没什么。”

　　她狐疑地望着他。

　　周景行却只是握着她的手，站了一会儿。

　　直到厨房里那盏灯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忽然自动调暗了一档，林嘉意才抬头看了看。

　　“你家灯还会自己变暗？”

　　“设了定时。”

　　“为什么？”

　　“提醒我该休息了。”

　　林嘉意有些不可置信。

　　“你连这个都要安排？”

　　“以前经常忙到很晚。”

　　“那它有用吗？”

　　周景行想了想。

　　“没什么用。”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你还设！”

　　他抬手把灯重新调亮。

　　“万一哪天有用呢。”

　　林嘉意望着他，轻轻摇头。

　　周景行将遥控器放回原处。

　　“去客厅坐会儿？”

　　她点头。

　　“好。”

　　*

　　那本小说最后还是被林嘉意借走了。

　　周景行将它从书架上取下来，放在她手边。林嘉意翻开前几页，发现他的书里没有什么批注，只有几处折起的书角，还有一张早已过期的书店会员卡。

　　“你看书不做笔记呀？”她问。

　　“很少。”

　　“那你怎么记得住？”

　　“记不住就再看一遍。”

　　林嘉意抬头，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可是有些句子特别漂亮，我会想把它们留下来。”

　　“那你可以写在书上。”

　　“你舍得？”

　　周景行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

　　“你要写？”

　　“我开玩笑的。”

　　“写吧。”

　　她愣了一下。

　　“真的？”

　　“嗯。”

　　林嘉意捧着那本书，低头翻了一会儿，最后却没有拿笔。

　　她只是抽出那张旧会员卡，将它夹回原来的位置。

　　“我还是用自己的书签。”

　　周景行没有坚持。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只不大的靠垫。电视没有打开，落地窗外的江面映着两岸灯光，远处偶尔有船缓缓经过。

　　林嘉意翻了几页书，却没怎么读进去。

　　她将书合上，放在腿上，抬头看向窗外。

　　周景行坐在旁边，也没有催她说话。

　　过了一阵，林嘉意忽然伸手，将两个人中间那只靠垫拿起来，抱在怀里。

　　周景行侧过脸。

　　她慢慢挪近了一点。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

　　周景行的目光停在她脸上，随后落向她紧紧抱着的靠垫。

　　“冷？”

　　林嘉意摇头。

　　“没有。”

　　“那怎么抱这么紧？”

　　她低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几乎将靠垫抱得变了形。

　　林嘉意有些窘迫，伸手将它放到另一边。

　　周景行没有笑她。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握住她放在沙发上的手。

　　林嘉意侧过头。

　　他正看着窗外。

　　她迟疑片刻，慢慢将身体放松下来，肩膀靠在他的手臂旁边。

　　周景行感到她挨近，垂眼看了一下，随后调整坐姿，让她靠得舒服些。

　　没有人再提那场被她错过的摄影分享会。

　　也没有人继续追问下一次见面究竟算什么。

　　林嘉意知道自己还没有给出一个完整的回答。

　　周景行也知道。

　　只是今天晚上，她没有因为一句说得太明白的话，急着找理由离开。

　　九点过后，林嘉意才起身收拾东西。

　　周景行将那本小说装进纸袋，又把她忘在餐桌上的试香纸一起放好。走到玄关时，他弯腰替她将鞋从鞋柜下面取出来，顺手把换下来的拖鞋重新摆好。

　　林嘉意穿好鞋，看见那双新买的拖鞋被他放在最靠外的位置。

　　“这个以后放哪里？”

　　周景行抬头。

　　“什么？”

　　她指了指那双拖鞋。

　　“要收起来吗？”

　　他看了一眼。

　　“不用。”

　　林嘉意轻轻点头。

　　“那下次还穿这双。”

　　周景行原本正伸手去拿车钥匙，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

　　林嘉意正低头整理鞋带，神情认真，似乎没有察觉自己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景行将钥匙握进掌心。

　　“好。”

　　她直起身，抬头看向他。

　　他脸上还有一点未散的疲倦，眉眼却柔和下来。

　　林嘉意忽然想起傍晚，自己站在厨房里，听见他说出那句“我需要你”。

　　那时候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现在也还不知道。

　　但她将书抱在怀里，轻轻伸出手，替他理了理被针织衫领口压住的衬衫边缘。

　　周景行垂眼望着她。

　　“怎么？”

　　“没什么。”

　　她将衣领整理好，重新抬起脸。

　　“就是觉得你今天有点累。”

　　周景行没有否认。

　　“嗯，是有点。”

　　林嘉意抿了抿唇。

　　“那你明天早点休息。”

　　“好。”

　　她走出门，又回头叮嘱他不要忘了吃明天剩下的食材，蘑菇放久了容易坏。

　　周景行应下来。

　　林嘉意这才转身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即将合上时，她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叫自己的名字。

　　“林嘉意。”

　　她抬起眼。

　　周景行站在门口，仍然穿着那件深色针织衫，手扶着门框。

　　“书看完了，再给我讲讲。”

　　林嘉意抱紧手里的纸袋。

　　“你自己不是看过了吗？”

　　“看过了。”

　　他稍稍停顿。

　　“想听你讲。”

　　林嘉意望着他。

　　随后，她轻轻点头。

　　“好呀。”

　　电梯门缓缓合上。

　　周景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客厅里还留着晚餐时的香气，餐桌上的两只杯子已经洗干净，整齐地倒扣在沥水架上。窗边的橄榄树安安静静地站着，新生的叶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绿色。

　　他走到玄关，将林嘉意穿过的那双拖鞋往里挪了挪，免得挡住鞋柜。

　　摆好以后，又觉得似乎放得太靠里了。最后还是把它们留在了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