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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裴老头 南城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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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老街深处,一间药铺的门面低矮又老旧,檐下木匾上“回春堂”三个字浸了数十年风雨,漆色剥落得斑驳发花。铺子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空气里浮着甘草与当归交织的醇厚药香,裹着点晒过药草的温气。
白发老者坐在柜台后头,正低着头碾药。满头银丝梳得齐整,脊背微微佝偻,瞧着就是个守着小铺子凭手艺吃饭的普通老郎中,半点不起眼。
沈照微手按在随身药箱的搭扣上,站在门槛外,心绪翻涌得压不住。周嬷嬷先前同她描述的裴守阙,正是这般年岁——前朝太常寺的旧臣,乱世一到便隐进市井,扮成个卖药的先生安身度日。
她深深吸了口气定住神,抬脚踏进了店门。
“老丈,晚辈来求一副药。”
老者碾动石辊的动作猛地停住,缓缓抬起头来。他一双眼虽蒙着岁月的浑浊,扫过来的目光却藏着淬过似的锐利,从上到下,慢悠悠将沈照微打量了一遍。
“姑娘要抓什么药?”老者的声音带着常年碾药晒药磨出来的沙哑,平淡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沈照微没直接报药方,照着周嬷嬷提前教好的暗语试探:“晚辈从长安来,先父曾在宫内尚药局当差,我身上传了他留下的旧疾,想求一副旧时宫里的方子。”
话音刚落,裴守阙握着石碾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尚药局。那是早随旧朝埋进尘埃的名号,大梁立国之后,宫内的医署早就改了新的名字。寻常逃难走散的医女,绝不可能说出这般只有旧宫旧臣才知晓的称谓。
裴守阙没多言,只挥了挥手,把铺子里打杂的小伙计支去后院忙活。转眼间,药铺前厅便只剩他们两个人,连周遭的药香都仿佛静了几分。
“长安尚药局……这名字,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提了。”裴守阙缓缓开口,目光牢牢锁在沈照微脸上,“你的养父,可是姓沈?”
沈照微心头猛地一震。
找到了。眼前这位看着毫不出奇的白发老者,正是她踏遍乱世一路寻找的前朝太常寺旧臣,裴守阙。
“正是。”她压着嗓子应声,“晚辈沈照微。”
裴守阙长长叹了口气,脸上神情揉着百种复杂的滋味,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水光:“没想到,废太子府最后这点血脉,竟然真的活下来了。这么多年我日日悬着心,总怕你早在当年的兵戈乱战里没了性命。”
他站起身,快步走到药铺门前,落下木挡板,把店门紧紧关严,将街面上往来的喧嚣彻底隔在了外头。
“姑娘,这儿不是能久谈的地方。如今满城都是朱延祚和石敬瑜的眼线,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裴守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耳边传过来,“你能找到我,想必当年太子妃留下的那枚玉佩,已经裂开,藏在里头的‘传国’金箔露出来了。”
沈照微重重点头,伸手从怀中掏出那方用绢布层层裹好的裂玉,小心翼翼在掌心摊开。两半玉身的裂痕之间,薄如蝉翼的鎏金片泛着淡淡的冷光。
裴守阙望着那枚玉佩,伸出枯瘦却稳当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玉面,神情里漫开化不开的悲伤与怅惘。
“这枚玉佩是当年太子妃出宫逃难时亲手拆开的,一半塞到了襁褓里的你身上,另一半,一直在我这里。两块玉严丝合缝合到一处,才能瞧见指向传国玉玺的第一重线索。”
他转身迈步走进药铺内堂,挪开靠墙立着的半人高药柜,柜子背后的墙面上藏着一处打磨得极其隐蔽的暗格。他探手进去,稳稳取出另外半块玉佩,形制、纹路都和沈照微掌心的那一半一模一样。
两块玉遥遥相对,边缘的纹路完全契合,本就是完整的一整块。
“传国玉玺早在唐末大乱的时候就遗失了。当年废太子费尽心思找到部分线索,便把这惊天秘密一分为二,分别嵌进两块玉佩里。只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深挖真相,宫变骤然爆发,太子府一夜之间轰然倾覆。”裴守阙的面色沉得像压着石头,“朱延祚做梦都想拿到玉玺,石敬瑭、石敬瑜兄妹更是对它梦寐以求。谁能拿到传国玉玺,谁就握着了天命所归的法统,便能名正言顺号令天下所有藩镇。”
沈照微看着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两半玉佩,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发闷。不过小小两块玉,竟牵动着整个乱世的狼子野心。
“老丈,您知道玉玺真正藏在哪里?”
裴守阙却缓缓摇了摇头:“就算把两块玉佩拼合起来,也只能得到第一重线索,指向旧唐宫苑深处的秘道。秘道里头还藏着另一幅地图的碎片,拼齐地图才能真正找到玉玺的下落。可如今旧宫早被后梁的兵马层层把守,防卫得连只飞虫都钻不进去,寻常人根本连宫门都挨不着。”
他抬眼望向沈照微,目光里带着毫无保留的郑重。
“沈姑娘,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所有秘密都告诉你。但我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做。”
“老丈请讲。”沈照微立刻应声。
“孟承恩。”裴守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裹着压了十几年的恨意,“他本是前朝旧臣,受过废太子天大的恩典,可宫变当日,就是这个人转头向叛党告密,才害得太子府满门上下惨死。如今他隐姓埋名躲在汴京,改了身份依附朱延祚苟活。我要你和谢既白联手,查清孟承恩的下落。我要让这个背叛旧朝的小人,血债血偿。”
这是一场再公平不过的交易。他交出守了半辈子的身世与玉玺线索,沈照微则要帮他清算躲在暗处的叛徒。
沈照微沉默了片刻。孟承恩,本就是害死她所有至亲的仇人,这笔血债,她拼尽全力也要亲自去算清。
“我答应你。”
就在两人把话说透的间隙,药铺门外的街面上,几道身影慢悠悠踱了过去。瞧着像是闲逛的路人,眼神却一刻不停地往这间关得严实的药铺扫。
裴守阙脸色骤然一变:“不好,外面有探子盯梢。你绝对不能在这里久留,速速从后院走。日后你别直接来药铺寻我,我会在南城各个医馆门口留下暗号,你瞧见暗号确定安全了,再来找我便是。”
他快手快脚把自己那半块玉佩收回暗格锁好,又将沈照微的那一半递回给她,看着她仔细藏进怀里。
沈照微不敢多耽搁,背起药柜从药铺后院的小门匆匆离去。穿出僻静的后巷,便看见燕沉舟正站在巷子的阴影里安安静静等着她,指尖还转着半枚用来防身的银针。
等她悄悄潜回小院,外头天色早已黑透,四下里连更声都快敲过了两轮。
谢既白刚从朱延祚摆的酒宴上脱身回来,身上的织锦锦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眉眼间蒙着一层在酒桌上应酬出来的浓重疲惫。
沈照微赶紧迎上去,压着嗓子把今日找到裴守阙的前前后后,一字不落地全告诉了他。
听完所有细节,谢既白的眉头紧紧皱成了一团。
“孟承恩。”他慢腾腾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此人如今正躲在朱延祚的羽翼底下,想动他,必然牵一发而动全身。汴京这局棋,眼看着是越下越乱,越来越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