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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观澜   山神庙 ...

  •   山神庙里捡来的那张字条,被沈照微妥帖收在贴身的锦袋里,布面被指尖摩挲得泛起软和的毛边,仿佛浸着那夜山风的刺骨凉意。五日之后的赴约像一柄磨得发亮的利刃,悬在所有人的头顶,汴京城的暗流一日胜似一日汹涌,连寻常巷陌里卖糖水的老阿婆都觉出了不对——近来巡城的兵丁脚步比往日沉了三分,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都裹着化不开的紧绷。
      崔府别院的书房,深夜里依旧烛火长明,窗纸上投着晃动的人影。杜观澜一身洗得发白发软的青布长衫,袖口还补着一处针脚细密的补丁,他悄无声息踏过满院积得厚厚的梧桐碎叶,叶缝里沾着的夜露被脚步碾碎,洇开几星浅湿的印子,从虚掩的侧门悄悄入内。自那份只露出半卷的通敌名单震动朝堂之后,谢既白麾下的人便极少公然现身,杜观澜大半时间都躲在这别院深处,对着满桌纸页梳理那张铺遍天下的情报脉络,连眼底的红血丝都熬得比往常重了几分。
      沈照微端着两盏刚烹好的热茶掀帘走入,白瓷杯沿凝着薄薄的热气。案头早已铺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的密信卷着边角,泛黄的舆图被镇纸压着四角,散落的暗记字条上画着旁人看不懂的符号,一张接一张铺展开,密密麻麻标记着汴京内外大小官员的宅第、藩镇的驻点边界、甚至连城郊破庙里的密探联络暗号都标注得一清二楚。从前她只模糊知晓谢既白手下有暗卫,以燕沉舟为首往来传递消息,可直到此刻站在这铺满整间书房的舆图前,她才真正窥见这张盘根错节的情报网全貌——那不是几个人凑起来的零散势力,是耗了数年心血一针一线织就的天罗地网。
      杜观澜抬手把一盏温度恰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静如水,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沾着薄茧的指尖轻轻点向桌面那张展开的巨大中原舆图。
      “沈姑娘,你从前所见,不过只是冰山一角。晋城城破之后,公子并没有单单靠着谢家旧部苟活。这么多年,他暗中收留了散落各处的晋城遗兵,安插细作渗入朱延祚的幕府、魏廷圭的漕运码头,甚至石敬瑜身边,也安插下数枚不易被察觉的棋子。”
      指尖顺着凹凸不平的舆图纸面一路游走,北至雁门关风吹草低的戍营,南到江南水乡乌篷船停靠的渡口,大大小小的红点像星子似的罗棋密布,每一处不起眼的红点,便代表一处能随时响应的暗桩联络点。
      沈照微的目光落在那些错落分布的标记上,指尖不自觉微微发凉,心头震颤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杯盏。她猝然想起晋城破城那一夜,漫天都是烧红的火光,她狼狈地翻入谢府断壁残垣的瓦砾堆里,把怀里揣得发烫的韩破虏密信拍在他面前,定下那场看似各取所需的交易。那时她以为,谢既白只是一个失去父兄庇护、困于乱世的谢家庶子,手里仅有一份冒着九死一生抢出来的通敌名单,所有的博弈皆是被逼无奈的自保。可眼前在烛火下铺开的一切明明白白告诉她,早在晋城城破的烽火燃起之前,谢既白便已经不动声色地布下了这盘大棋。
      “当初晋城一见,公子接纳你的交易,不全是因为你手握韩破虏的通敌密信。”杜观澜的声音压得很低,烛火跳动的阴影在他眼底投下浅浅晃动的纹路,“周嬷嬷带着你逃亡的一路上,公子的人便已经沿途暗中尾随护持。你不知道,自你离开晋城,无数次近在咫尺的死局,皆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替你扫去了致命的杀机。”
      沈照微指尖骤然攥紧了薄瓷茶盏,温热的茶水顺着杯壁透到掌心,熨得微微发暖。她忽然忆起逃亡路上数回有追兵擦着她藏身的破庙擦肩而过,好几次刀尖几乎要抵上她的咽喉,当时只道是自己运气尚可,凭着几分机敏侥幸逃生,原来那些她暗自庆幸的所谓侥幸,全是有人在暗处一层一层替她铺就的生门。
      “为何从前从不与我说?”沈照微的声音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秋风。
      “公子有公子的思量。”杜观澜轻轻叹息一声,“他不愿让你觉得,自己从头到尾只是被庇护在笼中的雀鸟。你是敢于执针相向、不甘沦为他人棋子的人,若是早早让你知晓这层层铺垫,你心中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交易平衡,便会彻底倾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全然依附于他的医女,是一个可以并肩踏入乱局的同路人。”
      书房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谢既白推门而入,手臂上的刀伤绷带尚未完全拆除,素色锦袍的袖口还沾着一点夜露的潮意,清辉似的月色落在他肩头。他一眼便看见案头尽数摊开的情报舆图,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动。
      “观澜,不必说得这般透彻。”谢既白缓步走到案边,伸手将部分写着绝密内容的密信缓缓收拢卷起,“有些事,本该让她自己慢慢看清。”
      “如今时局已经推到这般地步,再继续遮掩,反倒容易生出猜忌和隔阂。”杜观澜抬眼看向他,“山神庙之约近在眼前,石敬瑜、孟承恩、魏廷圭三方皆有可能在那里设下死局。沈姑娘有权知晓我们手里全部的筹码,方能判断前路的凶险。”
      沈照微抬眸望向站在光影里的谢既白,眼底藏着万千翻涌的复杂情绪。原来从晋城那道残破矮墙下相遇开始,很多事情,便早已不在她当初的预想之内。可她心中没有半分被欺骗的怨怼,只生出重重乱世浮沉的感慨——身处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之中,人人皆有藏于袖底的底牌,谢既白亦不能免俗。
      “山神庙,风险滔天。”谢既白转开话题,指尖轻轻点在舆图外那处用朱砂圈出的荒僻山庙标记上,“孟承恩老奸巨猾,石敬瑜虎视眈眈,就连裴守阙送来的那张纸条,也未必全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杜观澜面色瞬间沉了几分:“我已经吩咐各处暗桩,往山神庙周边悄悄分散布控。若是陷阱,我们便顺势将计就计;若是良机,便一举拿到孟承恩私通魏廷圭的确凿罪证。只是有一桩隐患,崔家二伯依旧在暗中与石敬瑜互通消息,我们截获的密信寥寥,尚未握有足够实证将其揭发于崔氏族老面前。”
      “崔清晏那边,可有新动静?”谢既白眉心微蹙,开口问道。
      “崔姑娘一直在暗中搜集二伯的往来书信,只是崔二伯行事极其谨慎,重要密信全是口头传话,极少落笔留字,短时间之内很难拿到能一举定局的铁证。”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灯花猝然爆开,晃动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摇晃晃。沈照微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恍然想起晋城之夜,她攥着还沾着尘土的密信,对着眼前衣衫染血的少年说出那句“我们可以做一场谁都不会亏的交易”。时至今日,当初那场交易的契约还在,可站在这间烛火摇曳的书房里,她和他之间,早已多出许多“交易”二字根本装不下的温热分量。
      “无论山神庙是陷阱还是机会,我必须前去。”沈照微的语气没有半分动摇,沉静得像落了雪的湖面,“孟承恩欠下的满门血债,不能继续被黄土掩埋。”
      谢既白望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眉眼,缓缓颔首:“我知晓。只是切记,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
      杜观澜将几份密信仔细用蜡封好收好,又交代完数条暗线的调度指令,夜色已经沉到三更,才悄然从别院侧门的阴影里离去。书房之内只剩二人,窗外秋风卷着梧桐落叶,簌簌地轻轻敲打着窗棂。
      “那些暗中护我的事,为何从不告诉我。”沈照微再度轻声提起方才杜观澜所言。
      谢既白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光影在他侧脸上投出柔和的轮廓:“我怕你会觉得,你所有的底气,皆是旁人施舍。你骨子里,从来不愿接受任何人的施舍。”
      沈照微默然。诚如他所言,若早早知晓一路皆被他的势力层层庇护,她那颗想要与他对等博弈的心,必然会处处拘束,连抬脚落下的每一步都觉出不自在。
      “可谢既白,庇护归庇护,博弈归博弈。”沈照微抬眼看向他,眼眸在烛火下亮得像星子,“往后若是再有这般重重隐瞒,我希望,至少让我知晓一二。我不愿永远活在看不清前路的迷雾之中。”
      “好。”谢既白轻轻应下,声音浸在沉沉的夜色里,温柔得像窗外拂过的晚风,“往后,尽量不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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