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沧海蝶

16、弓箭 韩知安赶到

　　韩知安赶到时，救护车已经离开。

　　她首先讯问的是十八岁的林俊赫，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在河南综合运动场工作，职务按他自己的说法叫“安保主管实习员”。

　　他原本在迷宫般的场馆上层忙事，后来沿楼梯下到建筑后侧，发现郑泰植倒在血泊中，他用手机叫了救护车。

　　他们坐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时，俊赫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是谁，他是脸朝下趴着的，泡在自己的血里。”

　　因此他也没看见插在市长胸前的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我没办法……我跟他说话，可他只……只躺在那里。”

　　“你下来时看到别人了吗？”知安问。

　　俊赫摇头：“没有。”

　　“外面呢？”

　　“也没有。”

　　年轻人解释，四楼当时有一个会议。

　　“可他们正在楼上开会，”他说，“楼梯里没人。”

　　知安安抚了他，让他先等着。

　　然后，她同场馆安保负责人交谈。那是一位身材宽阔、话不多的男人，答应照看林俊赫并执行安全程序。

　　“全场封闭，”他对着噼啪作响的对讲机说道。

　　知安走出门，第一批巡逻车恰好赶到，穿制服的同事开始封锁周围。

　　她四下打量。

　　距场馆后墙约二十米的地方有一条道路。马路和停车场之间是一段种着年轻树木、砌了路缘石的绿化带。路对面有一家简陋的小吃店，正是姜泰俊喜欢、她自己却不太看得上的那种地方：卖热狗和快餐，人们习惯喊它“烤肠摊”，招牌写着“运动场小吃店”。

　　她斜穿过停车场、绿化带和马路，走进那栋简单的木屋。

　　屋里放着保罗·麦卡特尼的《No More Lonely Nights》。一个身穿蓝色工装的胖男人倚在柜台前，边吃烤肠边看报纸。柜台后是一位同样丰满、穿白色工作服的女人。

　　知安出示证件：“我是首都圈联合刑侦组的韩知安，想跟两位谈几句。”

　　女店主把收音机音量调小，“出什么事了？”

　　知安转身看向场馆后墙，她能看见自己与林俊赫刚才走过的那扇门，但视野并不完整，绿化带里的树木遮住了高大建筑后侧的一部分。

　　这只是碰碰运气。

　　她转向女店主：“过去一个小时里，你看见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女人瞪大眼，工装男人也慢慢转了过来。

　　“什么叫不寻常？”女人问。

　　“那扇门附近出现的人。”

　　知安指了过去，门边现在站着好几名制服警员，有人正把红白相间的警戒带拉在路灯杆之间。

　　“到底发生了什么？”胖男人问。

　　“那边有个人遭到袭击，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她有意不多说，能不能得到线索，全凭运气。对于这种可能的目击者，最重要的是尽量别让自己的提问左右他们的记忆。

　　“我什么也没看见。”胖男人说。

　　“你在这里多久了？”

　　他睁大眼，“不知道，丽莎，我来多久了？”

　　女店主说，“不知道……二十分钟左右吧？”

　　知安点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到丽莎身上。

　　“过去一个小时，你看见有人从那扇门里出来吗？”

　　丽莎嘴角往下一撇，慢慢摇头：“那边总是忙忙乱乱的，车啊、人啊，来来去去，谁会特别留意？再加上路上还有车和公交车经过。抱歉，实在想不起什么。”

　　“很严重吗？”胖男人问。

　　知安点头，“严重。”

　　“有人……死了吗？”丽莎问。

　　“暂时还不能确定，不过有这种可能。”

　　白跑一趟，该死，知安心想。

　　突然，丽莎开口：“那边有一个后门，偶尔有人拎着黑色垃圾袋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箱。”

　　她指了指，“其他时候就是训练的运动员进出，比赛日会有保安守门。”

　　知安点头：“所以，最近一小时你没有注意到特别的事？”

　　“没……”丽莎顿了顿，“我好像看见过一个女人，就是眼角扫到的那种。”

　　“一个女人？”

　　丽莎点头：“头上戴着浅绿色发带，短裤，我还看见了袜子，白色的。她……”

　　知安屏住呼吸：“然后呢？”

　　“她把一个运动包放在地上，好像要……不知道，查手机还是干什么，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长东西。反正过了一会儿，我又看见她走进去了，就是从那扇门进去。”

　　丽莎再次慢慢摇头：“我当时没多想，那边的人总是进进出出，我们哪能一个个盯着。”

　　知安把丽莎的正式证言交给一名同事记录。

　　她给正在场馆上层某处的姜泰俊打电话。

　　“死者是河南市长郑泰植，”泰俊说，“人已经死了。胸口中了一箭，应该是弓射的。”

　　她把丽莎的话复述一遍，“做得漂亮，知安，动作很快。”

　　“也没得到多少东西。”

　　“没多少？我们现在可能掌握了凶手——或者女凶手——的外貌特征。证人确定那是女人吗？”

　　“听上去很肯定，是她自己想起来的。我只说那边有人遇袭。”

　　“确定那女人又进了楼里？”

　　“这是她的原话。”

　　“我刚跟这里负责人谈过。医护人员一说死者中了箭，我就打听了。场馆地下有一家射箭俱乐部，河南箭矢射箭俱乐部。他们在地下室训练。”

　　背景里有人叫了他一声。

　　“我再打给你。”泰俊说。

　　知安望着来回驶入、驶出封锁区域的车辆。

　　眼前这一切，其实很像大型体育比赛或演唱会前的安保布置。

　　泰俊很快回电：“听好了，俱乐部有七十三名会员。猜猜看？”

　　“全是男人。”

　　“答对了。可我们偏偏有个证人，在案发时间于现场看见一个穿训练服、手持长条物件的女人。”

　　“证人的原话是‘手里拿着一个长东西’。”

　　“我知道，这很好。再问问她，能不能想起更多细节。”

　　“好。”

　　“如果能发布女性嫌疑人的外貌特征，我们就跨出一大步了。”

　　“是。”

　　“保持联系。”他挂了电话。

　　他是对的。

　　韩国有许多优秀的女射箭手，女性会射箭本身当然不是线索。真正有用的，是目击者记住了一个女人的衣着和出入方向，而场馆里恰好有一家可以追查人员记录的俱乐部。知安很少在谋杀案里这样明确地从一名女性目击对象追起，这一次，那条具体的行动路线给了她希望。

　　她再次穿过马路，请“运动场小吃店”的丽莎尽力从记忆里再挖出些细节。

　　十分钟后，她又横穿马路，从那名射箭女子使用过的门进入场馆。

　　她四下张望，看见指示牌，随后她沿楼梯向下走去。

　　河南箭矢射箭俱乐部设在综合运动场地下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韩知安以前从没到过射箭俱乐部。

　　俱乐部负责人名叫郑敏浩，一个瘦小、干巴巴的男人，戴着钢框眼镜，两条前臂却有着醒目的肌肉。那名字听在知安耳中，总让人联想到某种神秘的数字命理学大师。

　　她在一间天花板很低的地下室里同他谈话。从那里可以望见灯光照亮的地下射箭道，远处斜放着一排稻草箭靶，上面涂着红、白、蓝三色圆环。

　　这里让她想起保龄球俱乐部：空气中混合着汗水与雄性荷尔蒙的特殊味道；专用鞋架、布告栏，还有一小片温馨的休息区，会员可以在这里喝水、喝咖啡，商量比赛的事。

　　郑敏浩说：“我们的会员有门钥匙，不过白天那扇门经常不上锁。”

　　她已经告诉他警方对案情的判断，她话还没说完，郑敏浩就开始缓慢摇头。

　　“这根本说不通，”他说，“我差点都想问，跟我们俱乐部有什么关系？随便哪个傻瓜都能拿着弓从那扇门进进出出。这又不能证明——”

　　她点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排除贵俱乐部的会员，郑先生。”

　　“这很简单，”他说，“我已经说了，会员全是男的。少年组、成年组，还有五位老年组成员。”

　　“您能确定吗？”

　　眼镜片闪了一下，“当然确定。难道我会发现不了高个子老会员其实是位女士？”

　　知安意识到，郑敏浩属于那种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很自然地使用讽刺口吻的人。

　　她点头：“当然，韩国会射箭的女性并不少，我不是在查女人会不会拉弓。我想知道的是：有没有一个人熟悉这扇后门，也能借俱乐部的场地和训练活动做掩护？你们的正式会员名单里没有女性，所以以前来过这里的申请者也值得查。”

　　“反正那个混账女人没进过俱乐部活动室。”郑敏浩说，“地下室一直锁着，直到我下午四点过来。那时候上面已经拉满了你们的警戒带。”

　　混账女人？知安心想。

　　她说：“好，我们慢慢来，一件一件说。”

　　镜片又闪出光来：“谁不冷静了？”

　　“你们有申请入会者的档案，或者名单吗？”

　　他略带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认为即使是最简单的射箭入门知识，也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能力。

　　“当然有，”他说，“我们有候补名单。”

　　“凭记忆想想，那名单上有没有女性？”

　　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然后说：“这我倒真记不起来，不过可以查查。”

　　郑敏浩的射箭水平究竟比不比得过罗宾汉，她无从得知。但他无疑是一位一丝不苟的社团管理者，而且颇有官僚作风。待在奖杯架之间的地下室里，他仿佛是捍卫自己领地的守卫。明明知道警方为何而来，也知道楼上人行道发生了谋杀案，他仍然不急不慢地按自己的节奏办事。

　　这种人可以花很长时间打电话，讨论一笔会员费该怎么缴。

　　也许，知安心想，正是这种磨蹭又执拗的气质，让他有耐心瞄准远处的靶心。

　　郑敏浩拉开一个钢制档案柜的抽屉。

　　“申请人的个人资料都在这里。”他说。

　　“连个人资料都有？”

　　他转过眼镜看向她：“弓是一种可能致命的武器，今天发生的事就证明了这一点。我们不可能随便让什么张三李四都拿弓搭箭。”

　　镜片后的目光告诉她，他把她看成了一个外行，仿佛她会乐呵呵地让一群学生互相拿箭乱射。

　　她点头：“我明白。”

　　他翻动一排悬挂式文件夹，忽然迅速抽出其中一份。

　　“这里。”他把文件夹递给她。

　　你早就知道这份档案在这里，她想。

　　她在昏暗的光线下打开文件夹。

　　白多恩，1984年4月11日出生。

　　入会申请日期：2011年10月。

　　后面附着地址和联系方式。

　　“你认识她？”知安问。

　　“谈不上认识，不过我记得。”

　　“然后呢？”

　　郑敏浩撇撇嘴，耸肩，“很普通，棕色头发。”

　　“她参加过测试？”

　　他点头，“参加过。”

　　“能射吗？”

　　“能，”他承认，“确实会射。我记得她在美国待过，可能在那里学的。”

　　“水平怎么样？”

　　“还不错。”

　　“那为什么没让她成为会员？”

　　郑敏浩拿回文件夹：“其实她通过了。看这儿，写着‘技能测试合格’。”

　　“但她没正式加入？”

　　“没有，别问我为什么。这里记载她来过几次，都是为了测试。可她没领过钥匙，这都快过去三年了。”

　　“她是唯一申请过入会的女性？”

　　“是。”

　　知安伸手要回文件夹，“你帮了大忙，郑先生，这份档案能借我吗？”

　　郑敏浩把文件递给她：“我不知道这对你们有没有用。事实上，我们——”

　　她又感觉自己的不耐烦涌了上来。谈话已经结束，可郑敏浩显然希望继续，能继续多久就多久。

　　“非常感谢，”她说，“有情况会通知你，文件也会归还。”

　　他把她送到通往地下楼梯的门口，她听见身后的锁咔嗒一声扣上。

　　知安揉了揉后颈，走上铁楼梯，感觉自己仿佛刚在潜水艇里待了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