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矛盾 自从那个星 ...
-
自从那个星期三和崔书雅谈起张世勋以来,李道贤又去上了两次课,两人一个字也没提过那个死去的液压设备制造商。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也就是命案发生一周之后。独自在家的李道贤抽了一支□□,许久没碰这东西了。他原本期待它能带来松弛、超然的心境,甚至一点哲学式的愉悦,结果什么也没等到,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疑神疑鬼。
他不得不走到田边,在黑暗里找块石头坐下,一边后悔,一边又没法摆脱药物对头脑的纠缠。
八堂湖的水面闪着光,对岸的房屋亮着灯,四周宁静得不能再宁静,却丝毫不能使他平静下来。
一会儿,他坚信书雅杀了张世勋;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疯了,正到处看见根本不存在的幽灵。
他强迫自己理性思考。
如果你看到的只是幽灵,那就没事,幽灵总会消失,以后别再抽这种鬼东西就行了。
可是,如果那不是幽灵呢?
想到这里,事情就复杂了。
新闻现在说,张世勋显然是被“一种类似弹弓的武器”射中的,射出的是钢珠。
这个消息把更多的幽灵招了出来。
他以前一直安慰自己,书雅不大可能弄到枪,但弹弓不一样,随便什么人都可能做一个。他觉得书雅亲手做弹弓的可能性很低,可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一点也不懂弹弓射击,凭直觉,他认为要用弹弓准确打中目标,应该比用手枪难得多。
然而,如果书雅真的干了,那就只有他一个人怀疑她。这一点他十分确定,她关于杀人的幻想,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这就意味着——至少按照他看过的那些英美犯罪电视剧的逻辑——他也许在某种程度上成了共犯。
电视剧里总讲两种情况:事后知情,以及事前知情。如果知道某桩犯罪是怎么发生的,却不向警方报告,可能会惹上麻烦。
如果事先就知道,那就更糟,因为理论上你有机会阻止它。
他并不知道韩国法律是否也如此规定,更不清楚一段课堂谈话究竟算不算真正的预警。他只知道,在张世勋被杀之前,他确实听书雅表达过杀死这个人的念头。
他究竟该怎么办?
他继续推理。
第一种选择。
找崔明锡谈谈。
直接告诉他,女儿曾说自己想杀张世勋。
那位起重机大王会怎样反应?
崔明锡肯定会去质问书雅,书雅一定矢口否认。然后呢?他自己看上去就像个疯子。到时候他只好告诉崔明锡,出于道德责任,他还打算去警察那里说明情况。
不管怎样,他的家庭教师工作都到此结束。单是失去这份工作倒没什么,但如果警察也觉得他胡言乱语,崔明锡还可能因受到诬告而对他大发雷霆。
事情会变得比他愿意承受的还难看。
第二种选择。
对书雅施加更大的压力,或者想办法诱导她多说一点。
但谁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第三种选择。
直接去找警察,说自己认识一个住在云中洞的富家女孩,她曾说过想杀张世勋。
他们应该会听他说。
也许还会找书雅问话,她一定知道是他告的密。可如果真是她杀的人,他又何必在意?也许他还得出庭作证。但至少这么做,他履行了自己认定的公民责任。
第四种选择。
什么都不做,继续观察。
如果书雅真的杀了张世勋,他相信,她迟早会再说些什么。
再等她露出一点能把自己牵进去的破绽,然后再采取行动,至少得先弄清楚。
他认为自己的推理还算有道理。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回到房子里。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感觉,和两个人完全不同。有好处,也有坏处,而此刻,坏处明显占了上风。
孤独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真希望能听见瑞真一边喝红酒,一边没完没了地聊天,听见她笑。
他吃了一片安眠药,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上床睡觉。
张成液压株式会社坐落在河南市北部的一个工业园区,姜泰俊沿着铁丝网围栏开车,直到厂区大门前。
门口没人值守,却有一根橙色道闸横在车道上。
他看到旁边一根同样橙色的立柱,把车倒回来,靠近立柱,降下车窗,伸手按了顶部对讲机的按钮。
一个带着金属回音的声音问:“哪位?”
“警察。”他说,“首都圈联合刑侦组的姜泰俊,我约了韩秀京。”
短暂的停顿后,那个声音说:“直走,停到行政楼前面标着黄色的车位,韩经理等着你。”
橙色栏杆抬起来,他把车开进去。
柏油场地右侧是一座生产厂房,门又大又厚,旁边停着一排蓝色叉车和一辆货车。
左边是一栋较小的双层砖房,看起来比厂房更老,也许企业就是从这里起家的。建筑毫不起眼,实用得近乎丑陋,一半像仓库,一半像海关值班室,门脸上还不伦不类地加了一点装饰,装饰顶端竖着旗杆,一面蓝色旗帜懒洋洋地垂在阳光下。
他把车停进建筑前的阴影里,下车,天气炎热,几乎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离开金色的阳光,推开旧式大门。
室内门厅显然曾在过去十年里的某个时刻重新装修过。墙边有一处用射灯照亮的陈列空间,一座细高的玻璃柜里摆着一件机械装置,上方挂着一张年代久远的工厂黑白航拍照。
他扫了一眼玻璃柜里那件镀锌的机械。
所有液压泵的祖宗。
正是它,宣告了河南工业园区那个创业时代的开始。
前台坐着一位戴耳麦的女士,姜泰俊报上姓名,她抬手一指。
“上楼,左转,韩秀京经理在等您。”
他沿楼梯上去,又一次产生了熟悉的感觉:仿佛跨进一个独立的世界,一个自成一体的小社会。
他知道企业认同感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这样的企业里往往弥漫着一种自以为举足轻重的气氛,一种特别的精神,一段历史,甚至一整套精心讲述的故事。
多年来,他到这种公司里调查过不少案件。有时候,他遇到的抵触和保密程度令人难以理解。那些人似乎怀疑他是工业间谍,或者担心他会破坏企业内部拼命维护的团队精神。
韩秀京是个身材高大的女人,穿着一套合身的蓝色职业装,红褐色头发盘了起来,指甲涂得像邮筒一样红。
她向他伸出手,“您好,谢谢您愿意过来。”
他握住她肉乎乎的手,“不用客气。”
姜泰俊心里有点好笑。很少有人会感谢他主动上门调查命案,就算对方不邀请,他也会来的。
他们沿着铺地毯的走廊前行,蓝色似乎是这里的主色调。
韩秀京走到一扇开着的门前停下,朝里面看了看。姜泰俊顺着她的视线,望见一间宽敞却空荡荡的办公室。门对面摆着一张古董式大办公桌,桌后的高背椅空着,桌面上放着一大束鲜花。
“那是世勋的办公室。”穿蓝色套装的女人低声说,她看看姜泰俊,“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感觉很不真实。”
姜泰俊点头,“想必给你们带来了不少难题。”
她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想,您需要先了解公司现在的状况。”
“是的,谢谢。”
她带他走进一间较小的办公室,两人在圆形会议桌旁坐下,桌上有镀铬保温壶,旁边摆着几瓶半升装的矿泉水。
“我是世勋聘请的经营负责人。”她说,“公司采用股份制结构。世勋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其余归其他股东,董事会已经决定明晚召开特别会议。不过我想,世勋的股份大概会由恩英和贤宇继承,具体情况还得看后续处理。现在这里几乎是一团混乱,混乱之外,当然还有悲伤。”
姜泰俊点头,“那么,张世勋是一位受欢迎的老板?”
她严肃地看着他。
“世勋是一位充满活力的领导者。他了解公司的每一个细节,当年他从叔叔手里继承企业。我们许多产品,都是在他和叔叔张炳国早年发明的型号上进一步改进而来的。”
这可不是我问的问题,姜泰俊略有些烦躁。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随时准备替公司发言的公关代表。
“韩经理,”他说,“谢谢你介绍企业的情况,听起来你们确实管理得很专业。但我的职责是找出杀害张世勋的人,所以我必须问你两个问题。第一个,公司经营状况健康吗?”
她看了他几秒。
“可以毫无保留地说,是的。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给您看公司的增长图表。过去八个季度,张成液压的实际增长率平均高于预测目标百分之三点二。”
姜泰俊笑了笑,“企业财务不是我的强项。现阶段,我先接受你的说法,认为公司经营稳健。如有需要——当然也不一定有这个必要——我们再回来核实财务细节。”
她简短地点了点头,姜泰俊察觉到她的态度冷淡了几分,仿佛这个问题冒犯了死去的老板。
“好的,那么第二个问题?”
“你能想到,有谁可能拿弹弓射杀自己的老板吗?”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立刻感觉韩秀京似乎在犹豫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她说。
他耸肩,“我向与被害者关系密切的人,通常都会这么问。”
她点头,“我理解,只是我……”
“韩经理,”姜泰俊说,“如果你掌握了与命案有关的线索,请把你确实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不必替任何人作结论。”
她仍有些迟疑,“情况很特殊。我不知道这样合不合适……”
“你若更愿意正式陈述,我们可以回调查本部做笔录。”
她紧张地绷在椅子上,过了几秒,她吐出一口气,往后靠去。
“抱歉。”她说,“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几天我确实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我理解,但如果你能想到可能有动机杀害张世勋的人,现在就请告诉我。”
她低头揉了揉额头,“是,抱歉。”
他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确实有一个人。”
“谁?”
她又迟疑片刻,仿佛终于认命了,叹息着说:
“世勋以前有一个生产主管,文基哲。基哲和世勋从年轻时就是朋友,基哲特别擅长技术,是个很有才能的人。他们一起在工科大学读书,都成了工程师。还在读书的时候,基哲就经常帮着世勋和他的叔叔张炳国。当时叔叔刚买下这里的旧楼,开始开发最早的一批原型机。”
“我明白了。”
“基哲有能力,却不是家里的人。他没有世勋那样的……怎么说呢,社会背景。”
“好。”
“他就像那个忠心耿耿的助手。所以世勋接手公司之后,提拔他当生产主管。”
“这个职位具体负责什么?”
“可以叫车间主任,或者产品生产负责人。多年来,除了世勋和他叔叔,基哲一直是公司薪水最高的人。”
“然后呢?”
“应该是一年前的事,那之前,世勋领导公司将近十年,一直很顺利。”
“接着出了问题?”
“是,文基哲犯了几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把一批泵的生产周期算错了。那是给巴基斯坦一个开发项目供货的大订单,生产进度拖延,交货期限越来越近,他却一直瞒着世勋。”
“忠心的助手背叛了主人?”
“也可以这么说。”她点头,“最后产品还是交付了,订单并没有丢。但世勋和基哲为此大吵了一架,就在世勋那间办公室里。”
姜泰俊点头,“信任被破坏了。”
“没错,世勋……世勋脾气很大。公司对他来说就是一切,他总说,一个人做错事,最好老老实实承认。挨一顿骂,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这次没有过去?”
“挨骂倒是挨了,世勋气得要命。我不知道他们具体说过什么,但争吵非常激烈。”
“然后他把文基哲解雇了?”
她摇头,“没有。肯定威胁过开除,这正是世勋发火时的习惯。他激动起来,说话会非常难听,但他并没有真的解雇基哲,是基哲自己受不了那顿训斥。他回办公室,给世勋发了一封辞职邮件,随后开车离开。从那天起,他再没回来。”
姜泰俊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韩秀京望着前方,神情像个不得已出卖了自家亲戚的人。
“这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姜泰俊问。
她看着他,“再也没有见过面,至少我不知道有见面,两个人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经济上呢?”
她点头,“这一点我了解,基哲有正常的退休福利,依照劳动合同还有六个月的薪水。世勋一直为这段关系的破裂感到难过,我知道他曾试图劝基哲回来,但已经太晚了。”
“于是世勋特别批准向基哲支付一笔额外奖金,八千万韩元。我亲自转了账,还附上世勋的问候,感谢他多年的友谊与合作。”
“倒真像是一笔弥补感情伤害的钱。”
她眼里泛起泪光,“世勋也有慷慨的一面。”
“但没起作用。”
她慢慢摇头,“可以这么说。文基哲在十五分钟内,就把那八千万韩元原路退了回来。”
“很骄傲的一个人。”
“是,但不止如此。我知道世勋因此很难过,他受不了基哲拒绝和解的态度,甚至开始怀疑他们多年的友谊到底是不是真的。世勋觉得,基哲一直把自己当作寄人篱下的穷亲戚,认为能参与公司的一切不过是别人施舍的恩典。”
“可他的技术非常好?”
“是的,而且他大概一直觉得,自己也参与了企业最初的创业,理应得到更多认可。那是件很悲伤的事。”
“但也不罕见。”姜泰俊说,“这么说,你认为文基哲可能在一年之后仍旧心怀怨恨,终于向多年的老朋友下了手?”
韩秀京直视他。
“是您问我能想到什么人。我没有说基哲杀了世勋,但如果一定要我说一个名字,那就是他。”